不过他在很久以前就牢牢地记住了这支不知道名字的曲子的调子。
罗丹低头看着小花,嘴里轻轻哼着那支曲子。
突然,罗丹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距离这里并不远。
是人群的声音。
罗丹立即从床上跳下来,扑到桌子前将桌上的油灯吹熄。
人声,罗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他有些害怕。
留在床上的花盆里的那朵橘黄色的小花颤抖得更厉害了。
罗丹躲去门后,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想去看一看外边是什么情况。
夜晚的深林是朦胧的,因为有雾,雾气浓稠。
罗丹只能看到深深的黑色上边漂浮着粘稠的灰白,灰白与深黑之中,似乎有几十处鲜艳的橘红,被雾气和夜色遮盖,那些橘红在跳动闪烁,那是……火把!
“散开去找!那个怪胎一定就在这附近!”罗丹听到有人在嘶吼。
怪胎?
罗丹心里一痛,他赶忙握紧了拳头,因为拳头在颤抖。
怪胎……
那些聚集的火把散开了,开始在浓雾和夜色里穿梭,它们在罗丹的屋子周围逡巡,却始终没有靠近。
感谢今晚的雾,比平时浓重很多,大概明天是个雨天,罗丹心想。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罗丹开始浑身都战栗起来。
那呼喊他熟悉,那是每天对他温柔地说话的声音。
罗丹从来没有听到过,那声音这般的歇斯底里。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什么错都没有!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罗丹记忆中的妈妈的声音是轻柔悦耳的,像山泉,像风铃,从来不是这样子的。像是喉咙里被塞满了棉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嘶哑,充血,甚至已经有些癫狂。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从小就没有父亲,你们为什么还要找他?他有什么罪?”
罗丹不再颤抖了,他突然感觉一股极端的寒冷从腹部升起,往全身蔓延,那股冷侵入四肢,侵入骨头,侵入心脏,侵入大脑。
罗丹抬起了头,那只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看穿了浓雾和夜色。
他看到,一向温柔端庄的母亲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地跪坐在地上。
她的周围,是一圈手握刀枪的男人,他们挤挤挨挨,站在火光的角落里,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黑影虬结,狰狞如恶兽。
妈妈正昂着头,怒视着她面前的那个领头的男人。
他高大健壮,黝黑粗鲁,一支支火把的跳动的火焰,将他的面庞照得狞亮。
他咧开大嘴,朝着妈妈恶狠狠地笑。
“他是怪胎,他是恶鬼,他,不是人。他给我们带来厄运,所以我们要消灭他,你也别着急,你生下的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等我们抓住他,嘿嘿嘿嘿……”他抬手,枪口抵在了妈妈的头顶。
妈妈怔住。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们凭什么将所有罪孽推到他的身上?就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吗?”
罗丹开始流泪。
他面庞正中仅有的那只眼睛流下的眼泪跟他的眼睛一样,也是天空的湛蓝颜色。
“罗丹!跑!快跑!”
“砰!”
罗丹开始跑。
妈妈最后的那声叫喊,他听到的只有绝望。
妈妈让他跑。
罗丹跑了很久,他跑出了深林,他不敢走大道,大道上有人。
他又跑进了森林,跑进了深山。
罗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那边的山上冒着火光,那里是他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小房子。
罗丹扑通跪倒,朝着那边。
他感觉眼睛干涩,是流泪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眼泪在面上淌过。他伸手摸了摸眼睛,大概……刚才跑了那么久,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罗丹闭上眼,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所以他不会知道,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原本天空一样的湛蓝,变成了深红,那是血液的颜色,也是仇恨的颜色。
天微微亮了,果然有雨丝飘下,那边山上的火光被细雨洗灭,连一丝烟都没有能升起。
罗丹站起身,跪了半个晚上,他的腿麻木痉挛。
他开始轻轻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曲子,拖着两条腿,一拐一拐地往前走。
前边是哪里?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举枪的男人,那群狰狞的恶兽,那声枪响。
对,枪。
中章:杀手,彩
“听说那个红眼的价格又涨了。”
“什么?他又涨价了?他还能涨?他再涨的话,谁还能雇得起他啊?”
“雇不起?现在据说想要找他出手的人,从这里排队,已经都能排到城门外去了。”
“他值得那么多钱吗?”
“嗨,别的我不知道,不过在杀人这件事上,他绝对是最权威的专家……”
……
酒馆,他们口中的红眼,罗丹,正一个人默默地缩在角落里。这是个别人看不见的位置,因为光到达不了。
罗丹的桌上没有饭菜,只摆着一只边缘破了口的瓷碗,一个酒壶。
最劣质的酒,浑浊刺鼻,喝下去,就像吞下把烙红的刀子。
罗丹并不介意,饮下烈酒,让他清醒。
而劣酒最烈。
罗丹时常需要清醒,尤其是在接下买卖之后。
他买卖的是人命。
取人性命是个技术活儿,容不得半分差错,所以每次开工之前,他总是要喝上几杯的。
罗丹已经在喝第三壶酒。
他的红眼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也是血红的。
烈酒让人清醒,但是稍微多饮一点点,就会叫人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罗丹总是在杀人,所以他总是要喝酒,但他并不是个酒量好的人。
所以他站起身的时候就有些摇晃,迈开腿了更是踉跄。
他撞翻了桌子,撞倒了客人。
罗丹一晃一荡地往前走,叫喊和怒骂在身后响起,那些暴躁的酒客开始发飙,却被店家老头给劝住。
店家老头竖起食指,叫他们噤声,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罗丹晃悠悠的背影。
“他,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红眼。”
于是所有的不满都消失了。
酒客们默默地自己扶起桌椅,坐回了原处,安静地低头喝酒。
店家老头陪着不是,重新替他们上了酒菜。
等他们抬头朝店家老头道谢的时候,罗丹已经走远了。
罗丹杀人用的是枪。
开枪需要精准和稳定,而现在,他连看东西都带着重影,重了四道。
所以今晚他并不打算出手。
他是在喝完第二杯酒的时候改变了决定的。
因为他听见了隔壁桌的客人在议论他的价格。
红眼杀手的开价……
罗丹找了一个偏僻的胡同,靠着墙角坐下,他感觉天旋地转,已经走不了路。
罗丹晃了晃脑袋,不过浸满了全身的醉意却不是这么轻易就能甩掉的。
红眼杀手的价格,现在是多少来着?
罗丹似乎没有印象。
他决定再去修理枪的时候找大楠问一问。这些年来,罗丹一直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价格,他接单,干活,然后雇主将酬劳送到大楠的铁匠铺子。
“你不要钱的吗?”罗丹记得大楠满脸不可置信地指着那满箱的珠宝问自己。那是第一次,罗丹干完活,雇主送来了报酬。
“这些我不要,你给我枪,最好的。”罗丹说。
罗丹还记得大楠那时候的表情,他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一开始觉得你也许是个傻子,可是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是个疯子。”罗丹还记得大楠给他换枪的时候这样子说过。
“别的人做杀手杀人是为了钱。你不同,”大楠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你单纯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大楠是个热闹的人,就像他锻铁时候的炉火一样热烈,他说的话也像火焰一样是带着温度的,可是这一次他抬头看着罗丹说这句话的时候,罗丹却好像觉得心底有些发冷,那寒意来自大楠的话,也来自他的内心。
罗丹又晃了晃脑袋。
怎么会想起了这些?
罗丹伸手扶着额头,他的面前突然好像出现了面无表情的大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冷冷地说着什么。
罗丹皱眉,他只看见大楠的嘴在开合,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罗丹眨了眨眼睛,他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了。
“你……在说什么?”
罗丹开口问道。
他没等到回答,他感觉眼皮突然变得沉重,重愈千斤,然后他就睡过去了。
“刚才那个人,真的就是红眼?那个传说中的杀手红眼!”高个子的酒客偷偷瞟了瞟四周,确定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怪人已经不在了,才敢伸头去问店家老头。
“就是他!你看到他那怪异的装束了吧,浑身上下没有一分一毫裸露出来,脑袋中央却有一只血红的眼睛,看着就说媒簟!彼悦娴陌鲎泳瓶颓雷呕卮鸬馈�
店家老头咳嗽两声,没有说话。
“幸亏刚才我们提起他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不然……我听说他的脾气可不怎么样。”高个子还有些后怕。
“你说他脸上那只红眼是真的眼睛吗?刚才我似乎感觉那只眼睛在恶狠狠地盯着我看。”矮个子回忆着那只血红的眼睛,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是真的吧,谁的眼睛会长在脸中央啊,而且才有一只……”
“那只红眼……是来自地狱的。”高个子还在猜测,旁边的店家老头已经操着嘶哑的嗓音开口了,“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被它盯上了,结局都只有一种。”
高个子和矮个子看着店家老头一脸的煞有介事,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咽口水。
“那就是死。”老头说。
咕嘟。
是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罗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床被是鲜艳的红色。看四周的华丽装饰,这张床,这间房,应该属于一个女人。一个不缺钱的女人。
罗丹坐起身,头有些疼,这是宿醉的后遗。
吱呀——
雕花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女人。
罗丹没有抬头,他闻见了香味,是花香。
这香味有些熟悉,罗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香味他曾闻到过的。那是一个暮春的夜,颤抖的花,料峭的风。那花是橘黄色的,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个颜色。
罗丹瞪眼抬头。
他看见了一个尤物。
是精致的面容,优雅的脖颈,挺拔的胸脯,纤细的腰肢,还有修长的腿。
她身上罩着一层轻薄的红纱,掩盖不住婀娜的身段。
罗丹只看了一眼,就咽着唾沫,扭开头去。
但是他眼前,她的樱口琼鼻,浑圆的耳垂,青葱样的手指,雪般的腕子,还有圆润的足踝,那十个可爱的脚趾头。
罗丹是个杀手,使枪的杀手。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够记住你的每一个部位和细节。
他已经看了她一眼,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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