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君早看出那伤绝非是擦伤,却不说破,道:“我来替你疗伤。”说着便站住,秀行亦停下,秋水君抬手,两根手指交叠,缓缓放在秀行额上,手指上一道极温和的白光缓缓而起,秀行只觉得额上一阵清亮,而后却又热热地,极为受用。
片刻作罢,秋水君一笑道:“好了。”秀行抬手小心摸了摸额头,果然完好如初,一时感动:“师叔,多谢你。”
秋水君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转身复行。
秀行站了片刻,便也急忙拔腿跟上,看着他飘然如仙之身影,又一身清逸卓然的正气,想到方才道士们私下所言,忍不住道:“师叔,我有几件事,不吐不快,能否跟你说?”
秋水君回头看她,道:“何事,你但说无妨。我怎么说也比秀行你大几岁,能为你开解的,自是愿意。”
秀行望着他清明双眸,心中泛起那隐在面具之后的金色流离眸光,便道:“上回我说神君是妖,师叔你说我说得又对,又不对,我不明白,可否请教?”
秋水君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既然你一直执着于此,重又来问,我再不说,你未免会有心结……其实此事,当真说来话长,几乎是千年前之事了,我也只是听掌教说才得知的。”
秀行惊道:“千年前?发生何事?”
秋水君道:“当时掌教真人才也不过是个刚入门的道童,却也有幸见识了那一场差些改变九渺之事。听闻当时,有一头麝精,仗着修炼数千年,化作人形潜入九渺,那麝精最会迷惑人心神,又法术高强,不知不觉之中,竟被她祸害了掌教,又暗布*法术,将九渺山上千余道众尽数迷惑。”
秀行越是震惊,道:“果然是弥天大祸,那此事是如何化解的?”
秋水君道:“这便是神君之功了,传说是神君出手。神君一出手便将麝精掐死,扔在地上,才免了九渺上的众生彻底沉沦,不然的话,再被那麝精为所欲为下去,道众尽数会迷失本性,化作精怪之属,这堂堂的道宗圣地,也将变作妖魔之窟。——因清尊之功德等同救九渺道众再生,掌教便向天祷告,自此奉清尊为神君。”
秀行呆呆说道:“原来如此,可……看那人那种骄狂讨嫌的性子,总觉得他不似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且他又非修道中人……不会是早跟那麝精有仇罢?”
秋水君闻言却笑道:“秀行你说的,倒似如神君所言。你有不知,当初掌教要奉清尊为神君之时,神君也是不愿,只说自己是受不了那麝精身上的香味而已。”
秀行愕然,道:“你看……我说嘛,噫,不过他倒是坦白的紧。”忽然之间色变,“且慢,为了不喜那香味就杀死同类,那倘若有一日我擦了香脂,他亦受不了,出手将我杀死,又怎么办?”
秋水君摇头笑道:“秀行你多虑了,这么多年来,不管是道众还是辅神者,都同神君相安无事。先前也有些辅神者,喜欢涂脂抹粉……咳,总归并未有事发生。”
秀行听说这些机密,心中思忖片刻,终究又道:“但是,他毕竟也是妖,虽说有护教之功,但封为神君,是否有些太过?”
秋水君道:“此中自然另有缘由的。神君同一般妖物不同。其实,若说起法力跟修为来,神君恐怕比许多金仙更胜一筹,封为‘神君’,不过也只是一个名号,他自家其实并不在意,但说实在话,这称号他确是受得起的。”
秀行喃喃道:“妖便是妖,又怎能徇私称神呢?”
秋水君莞尔,道:“秀行,你可知道天劫么?”
秀行道:“自然知道的。但凡是非人升仙,便要经历诸般天劫,历经三重天劫后,便可升仙,若再要成大罗金仙,便再应三重,要成正神,还须三重,只是许多人熬到升仙便是了,历经天劫而成正神的精怪,极少才有……如何?”
秋水君道:“那你又可知道,神君已经历经了多少重天劫了么?”
秀行道:“我……不知,可他如今仍旧是妖神,恐怕是未曾成功罢。”
秋水君道:“神君修炼,足有万年,期间经历的大小天劫,不计其数,且每一次都是应劫过了的,并非是秀行你所说的未曾功成。”
秀行色变,声音亦都变了:“师叔,你说什么?那他为何还是妖?”
秋水君道:“此事说来,的确有些令人难解之处,据闻当初神君杀死麝精,救了九渺之时,神君已经是历经百劫了的,早就够资格位列仙班,当时的掌教真人亦预言他有神格,且向天庭求封敕‘清虚玄宁道尊’封号之时,天庭也是默许了的,但神君自那时起,却一直以妖身蹉跎至今,本来我们皆都不明……是后来昔日掌教成仙,偶尔回九渺时候说起此事,略透露一二,原来只是神君他自己不愿成仙。”
秀行越发吃惊,嘴巴张大:“不愿成仙?难不成他……他顶这个妖怪的名头,很是得意么?”
秋水君笑道:“得意与否倒是不知,只是……神君不愿成仙的原因,值得人探究。”
秀行道:“又有何原因?”
秋水君道:“曾经有一届的辅神者,同神君关系极好,……听闻神君是在等一个人。”
秀行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等人?仇人?恩人?好生古怪,他看起来不似是有亲人的,是何等执念,竟叫他等了千万年?”
秋水君道:“那一届的辅神者,只说了等人这句话,其他便都不明了。”
秀行皱眉,苦苦思索:“若是等仇人的话,数千年还不忘的仇恨,未免也太心胸狭窄了些,又是怎样的仇恨呢?若是恩人的话……”
秋水君双眸之中透出沉思之色,望着秀行。
秀行眨了眨眼,忽道:“对了,其实还有一个猜测?”
秋水君微笑道:“是什么?”
秀行笑道:“他会不会是在等他的……情人?”说罢之后,却又捂嘴笑道,“情人?他那副模样,怎会有情人?难道他的情人瞎了眼么?”莫名其妙地有些暴躁,胸口也有些发烫,伸手摸了摸,自顾自喃喃说道:“千百年的等候,哼,就算他有如许耐心,——难道人家就稀罕他等么?”
——“难道人家就稀罕他等么?”
那浅浅低低的声音,透过澄明虚空,一层一层,传了开去。而后散开,细细密密,嘈嘈切切,像是精灵窃窃低语。
距秀行同秋水君所站的不远处,那层叠山石之后,绿树成荫中,暗影里头,有一道寂静的影子默然而立,蓝色的衣摆随风荡漾,如静水深流,波澜暗涌,无声而动。
——金色的眸子缓缓张开,双眸之中闪着熊熊火焰,毁天灭地般张扬激烈。
第404章()
♂,
九渺山道宗的现任掌教真人,名唤澄阳子,左护法掌教是他的师弟虚空道长,“神威如岳”秋水君身为右护法,兼任三重殿的弟子督教。
秀行入内,抬头一看,却见坐上澄阳子同虚空道长坐定,而正中上座坐着的,却是那位“神君”,九渺山的神君其实是有名号的,只是有些拗口,唤作“清虚玄宁大道神尊”,九渺中人,便只唤一声“清尊”,对外,则称呼为“神君”。
这称呼秀行其实是知道的,只以为是个白发白眉、仙风道骨的道者,谁知道竟是个妖气滚滚地……正胡思乱想,一抬头望见那人端然正坐在上头,简直想转头跑下山去。
掌教真人澄阳子笑道:“终于回来了,来来,正好赶上时辰,辅神之女行个礼罢。”
秀行站着不动,盯着那衣冠楚楚的神君,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心中便躁动不忿。
神君似察觉她的注视,目光一抬,隔着那古怪的面具,只觉得眸色迷离,令人看不清楚。
但那淡淡地一声冷哼,却极为清晰。
秀行耳朵灵光,听了这个,当下便挑了眉,亏得萧宁远站得近,在旁边用力一推,低低喝道:“行礼!”
秀行不敢违抗,便不情愿地磨蹭上前,跪地叩拜,才换来那人极为冷淡地一声:“叫。”
秀行抬头斜睨,秋水君在旁道:“行了礼,便算是拜了师父,辅神之女……自要叫清尊一声师父。”
秀行目瞪口呆,看看在座诸位“德高望重”,又看看身边儿萧宁远“虎视眈眈”,再瞅那“神君”……叹了口气,嘴里头含糊道:“师父……”她有心弄鬼,便叫的极为低声,听起来似“师父”两字。
众人并未听出端倪,齐松了口气,只有清尊转头盯着她,似要说话,却被澄阳子从旁道:“如此便好了,嗯……秋水君,你带辅神之女去熟络一下地方罢。”
秀行同秋水君出外,片刻,神君也起身离开,余下萧宁远便同两位掌教攀谈,请澄阳子共虚空道长多多照料秀行。
且说秀行承蒙秋水君亲自领着,好熟悉九渺各处,秋水君便领着她大略看了一番九渺的光景,九渺峰是天下最高的一座山峰,据闻顶上可接云霄外的天庭。
九渺山上殿阁亭台无数,奇观景致一时也看不过来。
大小殿堂也有数百处,一层层地供奉满天神圣,诸如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二十八宿等。
其中最大的是三座宫殿:大重宫,三清殿,太微殿,分别供奉“女娲伏羲”,“三清道尊”,“四极大帝”,号称三重殿。
余下的道宗众人歇息、修道功课所在的屋宇星罗棋布,光是数得上名头的,亦数也有九百多座。
秋水君指点罢了,秀行道:“果然是名门正派,壮丽山岳,如许大气,令人叹为观止。”
秋水君微微一笑,道:“对了,辅神之女的居处不在此处,而在后山,同清尊修行之处相隔不远。”
秀行大惊,急摆手道:“我要同他住在一起?不妥不妥!”
秋水君道:“自古以来,闲杂人等不得去打扰清尊修行,只有侍奉弟子才可近身,此乃规矩。”
秀行瞪着秋水君,满腹牢骚,碍于此人身份并非等闲,因此也不好尽情倾吐。
难得秋水君善解人意,笑问道:“辅神之女似还有话要说?”
秀行摆摆手:“掌教真人,……唔,我叫你神威如岳罢,你别这么唤我,只叫我名字便是,秀行,秀丽之秀,行走之行。这样儿亲切些。”
秋水君道:“如此也好,其实辅神之女……秀行你拜在神君座下,便可称我一声师叔也可。”
秀行道:“这是从何说起?”
秋水君道:“这是道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身为掌教,除了正掌教外,其他两位,不管怎地,都要算作神君的师弟,因此你便要唤我一声师叔了。”
眼前景物开阔,山河壮丽,因不知不觉走得极高,将到后山,可见不远处云海滔滔,仙鹤穿行其中,时而长鸣,伴随着云涛清音,实在令人望而忘忧。
秀行叹了口气,道:“又是规矩,又是规矩……我竟不知道宗居然有恁般多的规矩。”
秋水君耐心道:“越是名门大派,规矩自然也就多些,不然的话,门下弟子无数,何以约束众人?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么。”
秀行伸手挠头,道:“师叔你说的有理,可……师叔你别怪我,我只是觉得古怪,九渺山道宗,是天下第一道教圣宗,万人敬仰,神君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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