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却像一只习惯了暗夜的蝙蝠,在黑夜里耳听八方,在灿阳下却可能是一只最为普通的生灵。
这世界总有分工协作,也许,该放手了。
今晚她将老宅仔仔细细走了一遍,看了一遍,这是老董家的祖宅,也是怀瑾为她精心翻修的“婚宅”她知道,怀瑾虽有办法甩开监视,可她一旦踏上东去的路程,快则两三小时,慢则一日,敌人终将发现,一旦敌人知道她玩了金蝉脱壳,必将迅速控制自己。所以,离开这里,也就是未来二十四小时内的事情,而再想回来,不知是何年月。
相反,如果自己这边过早撤离,则必然引起敌人的怀疑,敌人一旦怀疑并作出反应,怀瑾就很有可能走不掉。
而她相信,这两相牵制的局面,怀瑾也想得到。
这一场赌,赌的是运气,也是默契。
无论如何,后走的那个,一定会承担更大的风险,董知瑜决定,在怀瑾动身二十四小时后撤离,这是敌人判断怀瑾离开的最长时限,只要自己不动,敌人就不会贸然行动。
已经到了二月八日凌晨,傅秋生与怀瑾隔着半张桌子对峙着。
傅秋生布满红丝的眼中满是焦急与遗恨,怀瑾却对他微微一笑,“去沙发上睡会儿吧,我也要休息一下,明天还要赶路。”
傅秋生沉沉一叹,“你怎么走?眼下这状况,你真以为你走得掉吗?”
怀瑾靠向身后的椅背,这个问题她已经苦想了一晚上。
复杂就复杂在渝陪到玄武这段行程走出的时间差。如果瑜儿在玄武等自己,那么等敌人发现自己摆脱跟踪之时就是其出手之时,届时如果瑜儿没有离开,她便被困住了。
以她对董知瑜的了解,这就是最大的危险,董知瑜一定会尽最大可能地按兵不动,给自己争取时间,她不担心董知瑜撤离过快牵制住自己。
她想来想去,最终决定走一出最险的棋。
“只要我光明正大地走,就走得掉。”她轻轻吐出这些字。
“怎么说?”
“对方跟踪了我六天,为的是从我身上挖出他们想看到的东西,等我突然出行,他们会拭目以待,不但不会予以阻挠,还会保证我走得顺畅,前提是不要让他们怀疑我已发现被跟踪。”
怀瑾的计划只能对傅秋生说一半,藏着的那一半,会牵扯出这趟去玄武的目的来。她计划让敌人跟着自己,一路跟到鄂、皖交界处,届时董知瑜应该已经动身,再加上那边的消息传到跟踪自己的人这边还会有一定的延误,等那个时候,自己再找机会摆脱敌人,更改路线,化装往江北王家村赶。
傅秋生看着她,眼中所有的焦急和遗恨像渐渐退潮的海水,半晌,他的眼眸已变成一片荒芜的废滩。
像是身体里一副无形的支架被抽去了,他的骨头颓了,皮肉颓了,精神也颓了。
怀瑾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为哪般。
“小董是‘彼岸’。”傅秋生喃喃地说。
一丝惊异闪过怀瑾的眼眸,脑袋里“嗡”的一声骤响,“什么?”这一声轻轻的,被脑袋里的响声盖住了一半。
“董知瑜不但是我们的‘歌’,还是‘彼岸’。”傅秋生看着她,像在描述一件自己的遭遇。
也许这于他本就是一场遭遇。
怀瑾将他的话听清了,听得真真切切,便不再作声了。
“阿瑾,告诉我,你去玄武究竟要做什么。”
“我还走得掉吗?”怀瑾问。
“取决于你给我的答案。”
怀瑾明白了,傅秋生还未声张此事,而他今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也许是弄清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是荒谬的,但请你相信,我不是赤空党。”
“我相信。从我刚进门没多久时就相信了,你的那句‘我不是赤空党’阿瑾,我从未在你的眼中看过那般的委屈和哀怜。”
怀瑾听了这话,只觉喉头一哽,垂下眸,再也说不出什么。
“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么究竟谁是‘彼岸’。”傅秋生平静说道。
怀瑾心中又是一惊,原来傅秋生并未从任何人口中得知董知瑜的身份,而是这一夜的几个小时中生生猜出来的。
她的心静了,抬眸看着傅秋生,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
“我是傍晚得到的情报,玄武那边查你的人是缪虎。”
听到这个名字,怀瑾脑中掠过一些过往的碎片,那是三年前,自己突然接到命令从他手中接过壹陆零行动,对于顾剑昌的出逃以及特派员最终的死亡,她知道缪虎是怀疑自己的,当年从刘妈的叙述中她也知道,缪虎是费了工夫查自己的,只是最终一无所获。
“老傅,我不相信缪虎会将他的这次行动搞到人尽皆知,你是怎样得到这个情报的?”
“坏就坏在他利用了电讯处处长,又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利用完了不晓得给一点对方想要的,”傅秋生笑了笑,对这种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早已习以为常,“电讯处长想分得一些成果,因为从他的分析结果来看,缪虎的调查对象就是他一直想要抓到的,彼岸。”
“所以你在玄武的眼线是从电讯处长那里下的手。”
“没错。缪虎查‘彼岸’,电讯处长查缪虎,”傅秋生不禁“哈哈”大笑,笑中带着苦涩,“阿瑾,如果我们的同志真的可以做到精诚团结,也许党国也不是今天的党国了。电讯处长查到,缪虎这几天前前后后会见了一些人,布置了一些行动,他找过中央银行的周副行长,查过那个叫‘马修’的洋人,找过四一年住在你家隔壁那对被汪伪抓获并反水的赤空党夫妇,另外还和鹭城那边他的人马有着密切的接触。”
怀瑾听着听着,突然神色大变,一张脸苍白如蜡。
傅秋生看着她,只道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相信他所提到的这些人和事都是致命的,虽然他仍不知道其中瓜葛,但他相信,怀瑾是知道的。
“阿瑾,当我听到缪虎是在追踪一个叫‘彼岸’的赤空党重要人物时,我以为我找到了真相,你就是‘彼岸’,不但因为我知道缪虎在查你,也因为你这些年的独来独往,与众人的隔阂。我自作聪明地想,这真是一个典型的潜伏者。但我错了,当你委屈却又平静地说你不是赤空党时,我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人:小董。也因着我刚踏进这门你就告诉我你要去玄武,阿瑾,我说过,这些年你只跟小董走得近,与我虽好,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于是我猜想,这是否与小董有关,我更大胆地想,是否不止你一人被密查,是否远在玄武的董知瑜,也在缪虎的监视中,而也许那个‘彼岸’,那个让电讯处长牵肠挂肚从而走漏风声的人物,并不是你,而是董知瑜。”
怀瑾闭上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饱和了,再也塞不进任何的信息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傅秋生的层层剥皮、步步紧逼,更是因着刚才的那组信息:中央银行、马修、赤空党夫妇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是怎样发现董知瑜身份的,也意识到了缪虎的切入点在哪里
是自己当初的行为,导致了董知瑜今天的暴露。
这才是她忽觉无法承受的原因。
“而你后面跟我说的,你要如何离开的方法,更加使我确定了这个猜测,”傅秋生并不知道怀瑾此时正承受着怎样的愧疚和绝望,继续说道,“你说你要光明正大地走,利用敌人想探得你的社会关系以及下一步行动的心理,确保自己能够安全离开渝陪,向玄武出发,你知道吗,阿瑾?你的这一步在我听来更像掩护与拖延,而不是为你自己的脱身,是,你可以利用敌方的这一心理暂时向东行进,可再往后呢?它必然有一个终点,要么你在玄武要办的事光明正大到可以不避讳敌人的耳目,要么你会在半路甩开敌人,可你的目的地是玄武,你知道,倘若你甩开敌人,也就是他们发现你知道自己被跟踪的时候,换句话说,也就是你被通缉的时候,到时你是很难再进玄武城的。阿瑾,不要为清白送命,更不要送了命却辱了自己的清白,我相信你,党国也会相信你。”
酒喝干了,化成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从未觉得这样有愧过,愧于党国,愧于爱人,今夜之前,她精心布局、周密计划,为救爱人于水火而勇往直前,而这一刻,她却发现,也许将爱人送上断头台的是自己,辜负了党国信任的也是自己。
傅秋生哪里见过她这般模样,心疼了,一把将她抱住,“阿瑾,别怕,我对你的爱比清白比生命都重”
怀瑾推开他,摇着头,眼泪却从未断过。 2k阅读网
241 第二三五章 奉塘县()
依旧是二月八日的凌晨; 一点刚过; 缪虎办公室的灯终于熄了。
不一会儿,缪虎走了出来; 身形疲倦; 手指还在不住地捏着印堂穴。楼下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缪虎飞速拔出枪来。
“繆队长!是我; 是我”叶铭添举起手,低声说道。
“叶先生,”缪虎的语气中透着狐疑和不悦,“半夜三更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缪队长,我叶铭添现在是做人做不得; 只有做鬼了,官家跟我要货我没有,东家跟我要船我也没有; 我可就指着您这儿能抓一两个大赤空党,帮我将功抵过了!”
缪虎在黑暗中撇了撇嘴,“别着急; 你看我这没日没夜的,可不就在忙这事嘛!我说叶老弟; 要是能把怀瑾这样的人物揪出来,别说将功抵过; 到时给你弄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在话下啊!”急着摆脱叶铭添,缪虎信口开河起来。
叶铭添冷笑一声,“我叶某人现在不想那么远的好事儿; 就只盼着您能抓着那两人,帮我把这条贱命讨回来!”
江北一百多公里地的奉塘县,周碧青看着熟睡的小君来,稍稍放心了些,这两天的颠沛流离苦了这孩子,今天傍晚时分才在这个县城安顿了下来,这里是解放区,他们一家三口脱离了危险。
今天夜里将有一位安平来的首长与他们会面,暂时还不知道此人是谁,什么身份,只知道他特意从安平赶来,了解“彼岸”小组的情况。
已是凌晨一点多,首长还没有赶到,徐根宝轻轻拍了拍周碧青的手背,“你先睡会儿吧,首长来了我叫你。”
话音刚落,空寂的夜色中传来两声犬吠,隐约有脚步声在外面响了起来,周碧青赶紧坐直了身子。
门被轻轻叩响了,白天接待他们的通讯员小邵在门口轻声问道:“徐同志、周同志,睡了吗?”
徐根宝将门打开,“邵同志,孩子睡了,我们都还醒着。”
小邵身后传来一把中年男声:“辛苦了,我们借一步说话吧,别吵着孩子。”
周碧青也已站在门口,门外黑漆漆的,只听小邵介绍说这是安平来的首长顾同志,大家握了手,互道了辛苦,便去了隔壁的一间房屋。
等煤油灯点亮了,周碧青这才看清首长的容貌,她睁大了眼睛,“您是那个”
顾剑昌“呵呵”笑起来,“小周同志,当初我在沙塘巷开的汤包铺子,你可没少来光顾啊,只是直到我走,你也没能成为我们的同志呢。”
周碧青红了脸,声音也小了起来,“是我当年糊涂多亏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