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上两级台阶,和他一起并肩往上走。
上完台阶,一条狭长的甬道显现岀来。
走入甬道,我的心中涌起了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忘记探险者应具备的适应力和观察力。一般来说,长期从事野外作业的人在走入峡谷、沟壑和穿越甬道时,并不会因幽闭感而心生畏惧,却会在越动时有意识地观察光线的投射角度,以及尽量不靠近石壁。皆因不论干燥的或布满青苔藻类的石壁,往往隐藏着蛇蝎,甚至阴凉的环境中生长的低矮荆棘多半是带有剧毒的。因此规避隐藏的危险,比担忧高空落石要明智得多。
在牧场波澜不惊的日子并没有使我变得迟钝,这令我稍感欣慰。然而要如何才能与失散的同伴们汇合,是我面临的最大难题。在我的意识里,一旦进入归墟,要面对的就是茫茫大海。没有航海工具,没有充足的淡水和食物,必然不能远航。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徒步追赶紫塔号,相当于在开一场荒诞不经的玩笑。
但是裹足不前显然也不是正视人生的态度。
探险注定前程是一场血与汗凝结的战斗。向生命的极限挑战虽然免不了悲伤失意,却能见识卓绝的风景和体验人生的价值。它最大的魅力还在于行走在旅途中的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会邂逅什么或遭遇到什么。这比日复一日过机械的日子实在有意义多了。
倒毙在旅途中也是一种成功。这是我从前在一个登山营地看到的刻在殉难者墓碑上的墓志铭。那块简陋的墓碑是我所见过的最神圣的路标。
曾经我以为探险最大的乐趣在于能够无拘无束地追逐自由。然而在经历了无数餐风饮露的时光之后,我终于明白自由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品质,只不过充满功利的世俗生活通常束缚和扭曲了这个纯粹的词。
我想,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是否才是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的最好诠释呢?
走出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绿草如茵的大平坝上聚集了数千人。
平坝的中央,筑有一个月牙形的石台。台下放有八只做工精致的大石鼎。远处可见成群的瀑布和摇曳的竹林。
太阳和月亮在布满天空的绯红晚霞陪衬下交汇,场景蔚为大观。
我们欣赏着月亮西升和夕阳西落的奇异景观,忘却了旅途的疲惫。
三妖精非常懊恼遗失了相机,不能把平生难得一见的景观拍摄下来。
也许有些景象,深藏在记忆里才永不会褪色。
太阳下山之后,晚霞追逐着月亮,饰演着彩云追月的动人篇章。
与此同时,我们注意到石台的一端筑有精致的竹楼,另一端搭砌着竹棚,许多人正在领取食物。稍远的地方,也搭砌着供人大小便的棚子。
吉娜让我和柏高在石台前坐下,负责看守行李。她和三妖精去方便后,领了一些食物和装在竹筒里的水回来。
包裹在芭蕉叶里的食物很丰盛。有香喷喷的米饭,烤鸡、烤肉和腌制的咸菜。由此可见提供食物的人的善意和慷慨。
我们围坐在一起,招呼柏高用餐。但他并不领情,独自去采了几束类似麦穗的瞬荩谖颐桥员咭槐吆染埔槐叱圆荨�
吉娜瞟了瞟四周,对柏高轻声说:“柏高,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免得别人以为我们虐待老人。”
柏高哼了一声:“俗人才整天爱吃肉吃饭。”
三妖精翻了翻眼睛:“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成仙就是疯癫了。不吃饭吃草是仙人过的日子的话,还不如干脆变成一只羊。”
柏高晃了晃手中的草:“小妮子,别动不动就跟大爷我瞎嚷嚷。实话告诉你吧,世上好吃的草仅仅有两种。一种叫鬼草,生长在牛首山,茎杆是红色的。另一种就是我手中的草,叫魔草,只有合虚山的合欢台上才会生长。”
三妖精接过吉娜递来的鸡腿啃了一口:“别说的太玄乎。这两种草就算比仙丹妙药还名贵,也还是不能当饭吃。”
柏高叹了一口气:“跟女人真不能正经八百讲道理。本来想传授你们一些技艺,现在大爷我改变主意了。好吧,好吧,你吃你的饭,我吃我的草,各不相干。”
吉娜眨了眨眼睛:“柏高,吃草为何比吃饭好?你总得说明白,我们才会接受。”
柏高灌了一口酒:“大爷我可没说吃草比吃饭好。只是吃了鬼草能软化血管,保护五脏六腑。特别是肝和肾。吃了魔草能防止牙齿老化脱落,预防牙龈岀血,口腔溃烂。说来说去就是能活得更久一些,少受病痛折磨。这不比吃灵芝鹿茸强吗?”
三妖精倾身瞅了瞅柏高手中的草:“这种草看来很普通。真有这么神奇吗?”
柏高负气地扭过身子:“断肠草看上去也很普通!”
第294章 通往归墟的路四()
我递给吉娜一个眼神。
吉娜扯了扯柏高的衣袖:“柏高,你是大仙,别动不动就跟我三妺呕气。这样好不好?你陪我们吃饭,我们陪你吃魔草。听你讲养生之道。”
柏高转过身来,灌了一口酒,放下魔草,扯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一边嚼一边说:“大爷我没功夫跟人啰嗦。等天黑了,你们听大傩奢比讲天说地吧。我每次途经合虚山,都听那娘们不厌其烦解答过客提出的各种问题。天下有耐心传经授法的,除了大神白泽,就只有她了。”
三妖精歪了歪头:“听你这么说,大傩奢比应是非常了不起的神祗了。”
“她有多了不起,大爷我掂量不岀来。不过能数年如一日无偿为过往合虚山的人提供饮食,足见她的善意。”柏高抹了抹嘴,“小妮子,在外面闯荡,你得记住,大傩奢比居于东方,大巫祝融居于南方,大神火封居于西方,鬼母后土居于北方。这样迷失方向时就好问路了。”
三妖精点了点头:“柏高,谢谢你的指点。”
柏高摆了摆手:“谢什么,偷了你家的酒喝,总得告诉你一点实际的东西。快吃饭,吃草。”
我吃了一束魔草。这种草多汁,味道有点像尚未完全成熟的甘蔗,甜中带酸。
天渐渐黑了。
八只大石鼎燃起了熊熊大火,照耀得大草坪亮如白昼。
我看着柏高晃动酒葫芦玩偷酒的游戏时,去打听消息的吉娜和三妖精转了回来。
三妖精在我身边坐下,轻叹了一口气:“我向分发食物的人打听了,她们说几十天前确实看见一座会飞的紫塔飞过,但并没有停留。花酒兄他们肯定进归墟了。”
我想了想,对柏高笑了笑:“老人家,归墟还有多远?”
柏高做了一个手势:“不远了,从合欢台的西面走下去,穿过到处都是瀑布的波谷,就到了归墟。”他喝了一口酒,瞅着酒葫芦叹气,“他奶奶的,连祭祖宗的酒都有了酸味。这世道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吉娜晃了晃柏高的肩膀:“柏高,你偷别人的东西,咋还能抱怨别人的东西不好呢?”
柏高倾倒酒葫芦中的酒:“偷也要有品味。大爷我不是抱怨,是憎恶那些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他再次摇葫芦,“还是大言山的酒对大爷我的口味。”
三妖精向他翻白眼。
这时,人群一阵躁动。
我们向石台上看去,只见一条纯白的大蟒蛇从竹楼中爬岀来,吐着信子,在石台上游移。这条蛇有三丈多长,足有水桶粗。
三妖精和吉娜不自觉地靠紧我。柏高则视若无睹地晃葫芦,继续偷酒。
大蟒蛇在石台中央停住,蜷曲起了身子。面对台下的众人,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接着,八名披散长发、浑身上下绘满发光的彩绘的妙龄女郎扭着腰肢,宛若移动的立体图画,簇拥着一名身着一袭青色纱裙,盘着头发,饰截着镶嵌着奇珍异宝的葡萄状耳环的中年美妇上了石台。
人群一阵欢呼,纷纷伏地下拜。
柏高喝了一口酒,咳了一声:“崇拜别人,就等于埋葬了自己。世间自古蠢货多,就是这缘故吧。”
三妖精抿了抿嘴:“不过,这几个女孩子全身上下会发彩色的光,确实神奇。”
“神奇个屁,拿点荧粉混在颜料里涂在你身上,你也会流光溢彩。”柏高灌了一口酒,眯了眯眼睛,“若你想在身上涂彩荧,别让你母亲知道是我教你的。大爷我在你母亲面前是坦荡君子。”
三妖精噎了一下:“柏高,你是个贼,怎能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是君子?”
柏高不急不恼:“喝了大言山的酒,还有什么不敢吹嘘的?想当年我也见过你母亲母仪天下的排场,比大傩奢比露脸还隆重。女人哪,不管是善是恶,都爱慕虚荣。”
三妖精扭头不理他。
八名妙龄女郎把奢比搀到大蟒蛇身上坐定,分列左右。
人群肃穆。
奢比脸上泛起和善的笑意,示意台下的人坐下,开了口:“诸君拔山涉水,不远千里聚于此,辛苦了。过了合虚山,就进入了归墟。自古万流归海,生死同宗。如此,我首先恭喜诸君摆脱了俗世千般烦扰,万般诱惑,以生命正道。世间纷纭复杂,坠于俗世之人不是为衣食奔忙,就是为养儿育女奔波,最可鄙之处是为了富贵荣华而轻贱了生命。由是,最宝贵的生命变成了可随意践踏的东西。而一粒冰冷的宝石,一块永远不会有热度的金子成了万众追逐的对象。须知,人立于世间,广厦万间,容身不过方寸,食倾门庭,一粟则可填肠充肌。用太多的时间去追名逐利,去祈富祷福,是对生命的最大亵渎。”她把双手放在膝上,“个体的生命是渺小的,释放的精神才能无限发扬光大。诸君有意走上修仙道途,对生命的反省和反思就成为首当其冲的问题。若一味只求长生,则与鱼虫龟蛇无异,到头来只会白白消耗了生命,浪费了智慧,一生成为自己戏弄自己的闹剧。故今日我愿敞开心扉,与诸君畅谈。诸君有何见教,且畅所欲言。”
人群窃窃私语。
柏高对三妖精努了努嘴:“你母亲和大傩奢比都是名震天下的女魔头。可你母亲高儌矜持,大傩奢比却很随合。”
三妖精瞪了他一眼:“若大傩黎伶冷酷无情,你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我家的东西?”
柏高灌了一口酒:“嘿嘿,我这不叫偷,叫不畏权势。”
三妖精摇头:“真没见过你这么会耍赖的人。”
柏高无所谓地一笑:“大爷我说过了,我本来就不是人。”
吉娜打圆场:“好啦,好啦,三妹,别跟柏高呕气了。我们听大傩奢比讲经说法。”
一会儿,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问:“大傩,什么才是最好的修行方法?”
奢比微笑:“心存善意,感悟人生。活着就是最好的修行。”
有人问:“大傩,选择离群索居,觅幽静之处就能悟道成仙吗?”
奢比摇头:“不能。仙家以心怀天下,济困扶危为己任。只为了自身求得长命百岁偏安一隅,终与蛆虫无异。故悟道是寻求天下大同的真理,修仙是走珍爱生命,了解自然,抑强扶弱的正道。”
有人问:“大傩,如何驱除欲望,静心修行?”
奢比沉默片刻,朗朗地说:“人若无欲,则失去了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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