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高纬无奈点头,之后直接被穆宁雪拉走,徒留两人的仆从。
※※※
半个时辰后,苏州西郊
临近五月,田里的水稻已然长成,成熟之势已现,远远望去,田郊皆是黄绿一片。
高纬和穆宁雪骑马走在稻田小道上,高纬撇头看着自己身侧的稻田,穆宁雪则静静骑马,左手执着马缰,右手攥着月牙玉坠。
两人各自的护卫仆从迫于命令,远远跟着她们,一边担心自己的主子,一边防备另一人的护卫。
前方的稻田里突然出现嘈噪声,两人闻声抬头;一起挥动马鞭,想看看是什么情况,赵书庸等人赶紧跟上,却还是保持着一段距离。
※※※
“狗奴!居然敢偷懒说主子的闲话!要是到时候交不上租粮,谁都吃罪不起!”驼色衣袍的青年男子恶狠狠地用马鞭鞭打着脚下衣衫褴褛的老农,老农挨着皮鞭还不忘用身子紧紧护着小孙儿
。
他身后胡床上坐着一名浅蓝衣袍的八字须男子,习以为常地看着面前一幕,身旁站着的几名同样驼色衣袍的男子面带讥讽看着祖孙俩。
抽人的男子正打得痛快,马鞭突然被挥过来的一条马鞭勾去,扔到远处。
男子一怒,抬头一看,骑着突厥马的黑髭青年正冷冷看着自己,素来连官府都不怕的男子心中居然出现惧意。
强撑着身子,底气不足地低喝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管我们的事!”
“我要是不阻止你,只怕这祖孙都会被你打死。”低头看了一眼依然瑟瑟发抖的老农,问道:“你凭什么下狠手鞭打这老人?”
“这是我们府上的佃农,便是打死了,也不用别人管!”八字须男子身边的另一名驼袍男子叫道。
高纬微微眯起眼,沉声道:“《大齐律》明文道:恶意杀人者,轻者流放五千里,重者腰斩!”
八字须男子冷笑:“流放?腰斩?只怕就连刑部都不敢将我们判刑!”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凌驾于律法之上!”攥紧了马鞭,高纬压下了怒意。
“小子,你可听好了!我们几个是秦国公胡府的!也就是成懿太后和当今左娥英的家族,当今圣上和东平王的母族!何人敢管!”
高纬一惊,她是知道自己名义上舅舅胡长仁贪财恋权的秉性,但她没想到他居然敢无视律法,草菅人命。
“怎么样?怕了吧!”八字须男子得意洋洋地走到两人马前,目光移到穆宁雪身上,在她纤细玲珑的身形上转了转,坏笑道:“这位小娘子看着很不错,来让我看看帷帽下是什么姿色。”
手刚要碰到穆宁雪的衣衫,一条马鞭便迅速挥下,男子疼的大叫一声,抱着渗血的伤臂,在地上打滚嚎叫。
高纬眼中隐隐泛着怒火,冷声道:“她也是你这狗奴才能碰的?”
八字须男子好不容易缓过劲,一边额冒虚汗,一边转头吼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啊!”
那几个原先被吓楞的驼袍男子被一吼,回过神,纷纷撸起袖子,冲向高纬和穆宁雪。
高纬勒紧马缰,拉住受惊的突厥马,并顺势挥起马鞭,打倒一个驼袍男子,大声喊道:“赵书庸!”
赵书庸听到喊声,当即带着护卫骑马上前,穆宁雪的随行护卫们也跟着前去。
只会仗势欺人的恶奴岂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的对手,不一会儿,八字须男子就被押到了高纬面前。
高纬他面前,微笑道:“你方才说无人敢管你们?那我告诉你,这天下都是我的,任何人我都敢管!”
男子被吓傻了,疙疙瘩瘩说道:“您是陛陛。。。” 高纬示意护卫塞住他的口,没让他说下去。
对赵书庸吩咐道:“你带着这几人去牙门(衙门),命方靖按照律法处置,不准徇私!”“是。”
高纬转身时,看到穆宁雪已经扶起老农祖孙,让老农坐到八字须男子的胡床上,还将自己水囊里的水供他们饮用,高纬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就回复平静了
。
高纬坐到穆宁雪身侧的锦布上,开口问道:“老人家,他们是不是一直这样对待你们这些佃户?”
老农幽幽叹了一口气:“人不如狗!”淡淡的四字却让高纬和穆宁雪的心猛然一沉。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官府领田?”高纬继续问道,没发现带着帷帽的穆宁雪默叹一声。
老农苦笑:“如今官府哪还有田啊?原先要分与农民的田地早就被那些勋贵圈走了,农民根本无田可领!”
“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攒钱买田?”老农看了一眼高纬素净白皙的双手,摇了摇头:“买了,买了三次,三次都被兼并了!”
“什么?他们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反均田令,兼并田地?就不怕官府查吗?”高纬不敢相信统一的高齐,土地兼并还会这么严重。
“那些小勋贵,官府还敢管,最大的那三个勋贵家族,官府讨好还来不及,又岂敢管这事?”“那些勋贵是谁?”
“斛律氏、胡氏还有陈氏这三家外戚。” 高纬大惊:“此话当真?”
老农点了点头:“北方田地大半是斛律氏所占,小半部分是胡氏,而这南方则是一半胡氏,一半陈氏。。。”
老农说到一半,低头看着自己瘦弱的小男孩,慈爱道:“水儿,还会唱祖父前些日子教你的歌谣不?”
男孩点了点头,唱到:“如今太平世,人却难太平,天下皆姓高,但地分为十,五成姓斛律,三成归胡氏,陈氏占余下,天下难太平。”
※※※
一直到骑马返回城中的途中,高纬还轻念着“天下难太平”这句,脸上不明喜怒。
渐渐地,高纬收了声,低低问道:“你是故意想让我看到这些的吧?”
穆宁雪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没把握,毕竟虽是农忙时节,也未必一定会有这仗势欺人一幕,但没想到这些恶奴还真是不消停。”
“你到底想干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眼中的安居乐业的太平之世只是小部分的,实际上大部分的百姓农民都在过那样人不如狗的生活。”
“你若是想改革,最应该要除去的不是那些士族和其余勋贵。。。”穆宁雪盯着高纬,一字一句说道:“而是这些和你枕边人有密切关系的外戚。”
高纬看着被夕阳余晖照映着的已经摘下帷帽的穆宁雪,心中猛然涌现一种想要得到她的冲动,以前的逃避情绪荡然无存。
与穆宁雪紧紧对视:“你听着,朕以皇帝之名起誓,在我的有生之年里,一定会把外戚与土地兼并之事彻底根治,让‘难太平’变成‘真太平’!”
穆宁雪没说话,嘴角却出现一个微不可查地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不造老道的请看21章,就是七柱香那个。
第101章 君臣()
数日后,夜;客栈内
“臣方靖参见陛下。”“卿平身。”“谢陛下。”“坐吧。”高纬用手指了指另一侧瑶席榻;神情异常平淡。
“是。”一身平民袍衫的方靖一边撩起袍裾趺坐席上;一边不动神色地观察倚坐在对面的皇帝。
“方卿怎么知道朕来了姑苏?”高纬慢条斯理问道。
方靖悄悄看了一眼高纬;却见她已经端起中央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并掀起盏盖;盏中逸出的热气遮住了她的脸色。
“当日中贵人将那恶奴押往牙门内时;一并将此玉佩交给了臣。”高纬抬起眼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自己赐给赵书庸的团龙白玉佩,没说话;慢慢等着他说完
。
“能用龙纹配饰;又能差遣中贵人者,定为近支皇族,又不能确定是何人,便悄悄差人跟随中贵人。。。”
说到这里,方靖踌躇了,不知该不该说下去,对面传来冷淡的两字:“继续。”
“是,臣得知中贵人是回到此地之后,正想命人拜帖时,底下人送来了几张为剑池取名的宣纸,臣便看到了陛下所书的四字。”
“你见过朕的字?”高纬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开口询问道。
“臣这几年入邺述职时,在元旦大朝会中有幸见过陛下的墨宝,也得到过陛下钦赐的墨宝,故而印象很深。”
自天保年间起,每年元旦皇帝都会亲自书写赐福帖子给亲信重臣与回京述职的各州刺史,便是只在位半年的高殷也不另外。
“你倒是是个‘聪明’人。”高纬似笑非笑又不明喜怒地说道。
方靖琢磨不出皇帝这话的用意,只能低首不语。
“卿应该是寒门子弟吧?不知是哪年寒门考试的考生?”方靖一怔,随后说道:“天保十二年。”
“天保十二年至今,已经快十三载了。”话锋一转:“也难怪卿能如此圆滑地处置土地兼并之事。”
方靖默叹一声,迅速低首跪拜:“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高纬冷笑:“你倒也痛快!朕还当你会向朕请求将功补过的机会。”
方靖忽然直起身,看着高纬:“陛下,恕臣直言,要是外戚、勋贵、士族这三座大山不除,别说土地兼并之事难以根治,便是大齐江山也难真正太平!”
高纬猛然握住案几一角,咬牙切齿盯着对面的方靖:“尔竟敢如此说!”
方靖毫不畏惧与之对视,与之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判若两人。
良久,高纬松开了手,收回宽袖中,面色恢复平静:“说下去。”
方靖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说道:“臣知晓陛下也想大有作为,臣猜测陛下大概是想先处理好经济之事,再整顿其余事,所以才有整顿假币、改革盐政、开通丝绸之路这些朝廷政令。但是陛下。。。”
方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这种对其他事淡漠的态度,无异于纵容!所以外戚与勋贵才敢这么胆大妄为地兼并土地、无视律法!”
“您说臣处事圆滑,臣承认,臣是不敢与勋贵对抗,可是陛下您想想,无您的支持,我们这些刺史又有谁敢与他们据理力争,恐怕便是被卸了官职,也不能为百姓争得利益。”
“陛下,循吏易做,但是能成功为国为民得利的循吏又有多少?说到底,还是没有皇帝的支持。”
高纬幽幽叹息一声:“朕又何尝不想重用支持你们,可是朕的威望不够啊!”
“现今朝廷,掌握实权者多是几位先帝的旧臣,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黄口小儿,还有那些跟随神武帝打天下的六镇勋贵,他们虽已无兵权,却还有声望,又岂会真心服从朕?”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兵权,咸阳王和平原王各掌握二十万大军,便是晋阳铁骑也一直被赵郡王握在手中,这天下有一半以上的兵权尚不在朕手中
。”
方靖眼睁睁看着皇帝面色一下子变得黯然:“登基以来,除了整顿经济以外,朕的政令一直是曹随萧规,一来是怕急功近利地改革,会产生反面效果,二来,又何尝不是因为没实力改革。”
惨然一笑:“你说朕又能用什么来支持你们呢?”
方靖心中惆怅,跪拜告罪:“臣有罪,不该让陛下忆起不快之事。”
高纬摇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棂前,神色疲惫:“你们都以为朕少年即位,必然是诸事顺遂、意气风华,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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