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轩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解道:“刘辉在哪里?”
高纬闻言,反而沉默了,高俨见此,指着西墙回答道:“他想逃走,被百保鲜卑用长槊钉到墙上,当场就死了。”
冷轩顺着高俨的手指看去,墙上的血迹还很新鲜,正缓慢滴到地上。
冷轩怔然良久,双手慢慢握成拳,朝高纬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和士开叛乱的时候,你派去通知高睿的那个人,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当时我派人刺杀你,结果那个人不但救了你,还杀光了我的死士。我气不过,就想在他去晋阳的路上,杀了他,没想到还是被他联络上了高睿。”末了,冷轩补充了一句:“也是我射杀了和士开,我怕被那个狗才暴露我的身份。”
“混蛋!”听到其实是冷轩杀了高绍德,高纬勃然大怒,大步走到冷轩面前,抽出右侧百保鲜卑的环首刀,狠狠捅进冷轩身体:“你居然敢杀了他!你居然敢!”
冷轩闷哼一声,强笑道:“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但高睿告诉我,他的身份不简单,我当时就猜测他应该是你重要的人,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呢。”
“你是故意激怒我,好让我杀了你?!”冷轩强忍剧痛道:“陛下,我求你,放过我的妻子,求你看在她好歹是冯小怜亲阿姊的份上,饶过她吧!”
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流逝,他略费劲地喘了一口粗气:“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想过要真心辅佐你,并且想过不止一次,但我的想法终究还是敌不过我的家仇。陛下,我们的命运注定如此。。。”
冷轩开始急促地喘息,脸上浮现出濒死前特有的红紫色,趁着身体的不自觉抽搐,他抓住高纬的衣襟,在高纬惊惶的喊叫声中,冷轩断了气息。
“阿姊!”高纬微微抬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人推开,冷轩的尸体也被来人抢走,高纬仔细一看,原来是冯意怜。
冯小怜急匆匆地跑到高纬身边,差点因为踩到厚雪而滑倒,幸亏被起身的高纬扶住。
高纬朝她低声询问:“不是让你带着你父亲和阿姊先离开了吗?”“。。。阿姊说想再看一眼这里,我们就回来了。”
考虑到冯意怜已经身怀有孕,冯小怜担心兵士会伤到她,便跟着高纬一起来到冷轩宅院,由她出面,接出冯然和冯意怜。
冯意怜对于冷轩的失败早有心理准备,加之冯小怜再三保证,高纬不会杀冷轩,于是很轻易地就同意了和妹妹父亲离开此地。
要不是实在放不下这里,她也不会去而复回,更不会看到冷轩死亡的一幕。
冯意怜盯着冷轩,平静问道:“他死前说了什么?”
高纬意识到她在问自己,迟疑了一下,叹道:“他让我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冯小怜看了一眼高纬,她实在不信冷轩真的会提出这种请求。
高纬与她对视了一眼,从她的眼中,冯小怜确定了自己的猜度。
冯意怜默然半晌,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借着冷轩尸体的遮挡,猛然拔出袖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心口。
等高纬和冯小怜发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阻挡。
“阿姊!”冯小怜急忙抱住姊姊下落的身体,高纬大吼着命令韩长鸾和百保鲜卑去找医师,高绰高俨也惊得走下了台阶。
冯意怜用干净的左手整理了一下妹妹略显凌乱的发丝,淡淡道:“我死了,也省得你和皇帝为我闹不愉快了。”
“阿姊!不要!你振作一下,医师很快就来了!”“小怜,让意怜走吧。”冯然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冯小怜旁边。
他抚着小女儿的左肩,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大女儿,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冷轩一死,对于意怜来说,死亡比活着更好。”
冯小怜怔愣了一会儿,手攥住阿姊的衣襟,低头哭泣,虽然紧紧咬着牙,但悲痛的声音还是从牙齿的细缝中漏了出来。
高纬从一个百保鲜卑手中接过她吩咐他从马车中拿出来的斗篷,披在冯小怜身上,下意识想抱住她,手犹豫地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拥住冯小怜。
高绰对高俨叹道:“没想到,冷轩和他妻子的死法竟然和他祖父母的一模一样。”就连高俨也忍不住感慨:“天意如此。”
魏宅
魏宁顿住正在测算的手指,左眼突然流下一滴泪,哀痛道:“阿臻,我最终还是没能帮你家留下最后一滴血脉。”
十二月初六,赵郡王高睿薨逝,下诏赠使持节、都督冀定沧瀛赵幽六州诸军事、太师、太保,谥号崇端,令其子高整信嗣爵。
同日,给事黄门侍郎冷轩暴毙,其妻自刎殉情。
皇帝闻之,破例追封冷轩为范阳郡侯(范阳属幽州),赠开府仪同三司、特进、散骑常侍,谥号定怀。追封其妻为郡夫人。
十二月初八,南阳、琅琊二王归晋阳,交还兵权。
十二月十二日,皇帝痊愈,重新理政,以平定叛乱之故,迁任皮景和为尚书右仆射,下令烹杀郑子饶于晋阳集市。
十二月十四日,下诏复授南阳、琅琊二王京畿左右大都督之职,改任鲜于世荣为中领军,协助韩长鸾统率禁军。
十二月十五日,皇帝下令重编玉牒中的宗室内容,将陈留王名讳改为高瑰,由早夭改成被强盗所杀,并添加上与其一同遇害的其妻及子女。
追赠其妻程氏为陈留王妃,谥号文惠,其子高凉翼追封为陈留王世子,其女高芷臻破格追封为新都公主。
同日,诏令以清河王高劢十弟高敬文嗣陈留王爵。
十二月十八日,皇帝下诏罢除夕宴,晋隆徽嫔冯氏为崇德夫人。
武平四年正月十八日,皇帝携后妃、皇嗣返归邺都,朝廷诸臣紧随其后。
二月初五,皇帝尊魏宁为天师,执掌邺都南城的新天师道道场,地位稍次于国师慧可。
二月初八,皇帝携皇太子亲至道场受符箓,以此为后妃、幼妹及皇嗣祈福。
三月二十五日,冯夫人被诊出怀胎二月,诏请慧可与天师魏宁为冯夫人及未出世皇嗣祈福。
自此,魏宁开始了自己活跃于史书中的后半生。
史书更是直接用“慧可圆寂之后,方外之人中,信重者,唯宁一人。”来概括魏宁和文睿帝的关系。
151。渐明()
大明宫; 宣政殿
“堂叔祖快免礼。”高纬走下御座,扶着高岳坐到胡床上。
看高纬脸上笑意浓重,高岳不自在地问道:“敢问陛下对高瑰案了解多少了?”
“除了强盗的真实身份,其他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那些‘强盗’就是。。。我和高琛以及我们率领的渤海王府亲兵。”
高纬面色不变,只是问道:“为什么要杀他们?”“陛下应该知道他写了本《魏室史载》,那您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高岳抬眼; 慢慢道:“里面完整记录了孝明帝暴毙真相和尔朱荣其后的作为,以及。。。神武帝如何哄骗尔朱兆,之后趁机起事的。”“那些都是实情是吗?”
高岳大声道:“可那些是不能让天下知道的实情!一旦问世,不仅神武帝会被质疑谋图旧主(高欢是尔朱氏旧将); 就连当初尔朱荣带着诸将前往洛阳勤王的真相也会被揭穿!”
平缓了一下情绪; 他继续道:“当时宇文泰已经和神武帝公开对峙,若是此书问世; 他正好可以抓着这些事,斥责高氏背主无德,获得天下的支持。陛下,那个时候; 元脩西奔已经让神武帝威望大减,他不敢赌由他亲弟弟执笔的此书流传出去后; 朝臣百姓是否还会站着他这边。他要是完了; 无数人都将万劫不复!”
高纬嗓子有些哽:“。。。所以你们杀了高瑰一家?”“我们劝过高瑰,甚至于神武帝下令:命他毁去所有初稿; 不许再写下去!但他太执着了; 冒着被打死的风险; 也要写下去!而且他府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知道里面的内容,神武帝这才下了‘灭门’的命令。”
高纬道:“但你们没有完成这个命令。”“是的,当晚我们在搜查高瑰儿女的时候,看到了趁乱离开的几个人,高琛马上派人跟踪他们,随后,我们就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了高瑰女儿高芷臻和一男童的尸体,那男童被烧毁了面部,我们无法一下子确定他的身份,随后,我们又发现管家高洪不见了。。。”
高纬冷笑:“魏宁救走了高洪和高凉翼是吧。”高岳叹气:“陛下果然了解得很透彻了。”
派去跟踪的人确定了魏宁的落脚地点后,立刻回去禀报二人,本应继续完成‘灭门’命令的两人却迟疑了。
到底是同胞兄弟,高琛不愿赶尽杀绝,并劝说高岳也放过高凉翼等人。
亲手杀了高瑰的高岳已经冷静了下来,恻隐之心和愧疚的同时发作,不但让他同意了高琛的请求,还让他命人找了一具男人尸体装成高洪,用以欺瞒高欢。
但他们也知道不能让高凉翼二人跟着魏宁去西魏,他们派去的人一边跟踪,一边寻找机会,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悄悄带走了二人。
他们按照高琛原先的吩咐将二人放在幽州蓟县境内一处放了不少钱银的宅内,佯装离去,实则日日监视着二人。
“高琛担心我派人介入的话,可能会被神武帝发现,便一直都是他跟我说二人的情况,所以在高琛死后,我就不知道他们的近况了。。。我数次派人找过,但都是杳无音信。”高岳遗憾地叹了一声。
高纬眼珠一转,回身走到御案上拿了一份奏疏交给高岳:“堂叔祖,看看这个。”
高岳打开粗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奏疏是他的儿子高劢上的:近来发现新都中的太庙周围忽有车轨之辙,但勘察之后,却找不出人迹。
高劢和冯子琮皆谨慎,不敢将此置之不理,也不敢大肆张扬,只得一边继续修建太庙,一边派人悄悄彻查太庙四周。
查了一旬后,他们终于在太庙西南侧发现一处极为隐蔽的地道,入内一看。空间甚大,而且直通太庙底部。
二人猜测这地道应该是和太庙同一时间动工的,他们不敢怠慢,连夜写了奏疏禀报高纬。
高岳一脸不可置信:“陛下怀疑此事也是高瑰的后人做得?那他们是想干什么?”
高纬在高岳面前踱步:“本来朕还在疑惑此事,但方才听你说了高凉翼他们的安置之处,我当即就觉得应该是高瑰后人了。”
“至于他们做此事的用意。。。”高纬停下脚步,冷哼一声:“为了避免偷盗和失火,新都太庙的布局是三面临水的。他们大可趁朕带着朝臣祭祖时,进入地道推倒太庙地基,然后就可以像‘河阴之变’一样,让无数人溺亡水中!”
高纬猛然回头,怒斥高岳:“你和高琛在不该心软之处施妇人之仁,造成后患无穷!还差点因为你的逃避,让朕失去一条重要的追查高瑰后人的线索!真是武夫蠢材!”
见高岳吓得不住地朝自己磕头请罪,高纬出声喊住他,吩咐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去劝劝尉粲,让他聪明些,别做傻事。必要的时候,朕需要你们给朕抓高睿。”
高岳虽然不清楚尉粲、高睿怎么了,但也不敢多言,只是叩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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