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琦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皇,五岁的他还听不懂这些,只能说道:“回父皇的话,臣觉得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似是而非!”陈庆当即否定,然后对刘缙说道:“你嘴里说朕和太子是山,群臣百姓是江,江水滔滔排山而去。江和山,又有什么关系。”
刘缙没有争辩:“是!臣的比喻是不甚恰当。”
陈庆笑道:“就凭你,学了一些高头讲章,回来指点江山社稷。你岂止这个比喻不恰当?在奏疏里妄谈尧舜禹汤,妄谈秦穆公、秦孝公、始皇帝。朕问你,既然为君的是山,你说的这些圣君贤主,那座山还在?”
刘缙声音有些激动:“回陛下,都在!”
陈庆:“在哪里?”
刘缙直视着陈庆,眼中仿佛就闪过他心中的圣君:“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这句话让陈庆有些动容,他平复了心情说道:“陈琦,你听不懂没关系,但你要把这句话记住了。”
陈琦点了点头说:“喏!”
陈庆说道:“所谓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实指江山。君既不是山,臣民便不是江。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州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州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这个刘缙不懂这个道理,在奏疏里劝朕用长江而废黄河,朕岂可乎?
反之,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这便是朕杀王夕等人的道理;再反之,长江一旦泛滥,朕也要治理,这便是朕为什么罢黜林焕等人的道理。
比方这个刘缙,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喻为山,水却淹没了山头,这便是泛滥。
朕知道你一心想让朕杀了你,你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留在人心里。却置朕一个杀清流的骂名。”
说着,他的语气变得更重了:“这样的清流,便不得不杀。”
他说得并不大声,但整个大殿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接着他又说道:“朕让你活过今年,将他押回大牢。”
看着刘缙离去的背影,陈琦委屈的哭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皇明明答应了不杀刘缙,现在却判了他死刑。
陈庆看着哭泣的儿子问道:“陈琦,你是不是想说父皇说话不算话啊?”
陈琦哭着说道:“臣不敢!”
陈庆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不敢就好,朕告诉你,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掌握的事才算数。明白吗?”
陈琦努力压制着哭声:“臣明白。”
陈庆满意的点了点头,喊道:“冯湦!带太子到官坊去,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
陈琦此时止住了哭声,他跪下说道:“回父皇话,臣不敢受赏。”
冯湦急忙劝道:“殿下,尊者赐,不敢辞。随奴婢走吧!”
陈琦抬头看了看冯湦,又看了看自己的父皇,起身拉着冯湦和手,向殿外走去。
而他们都没看到,随着陈琦身影的远去,陈庆眼中含着泪。他一直盯着儿子背影,盼望着儿子回头。
可是一直等到二人消失,陈琦一直没有再回头。
陈庆眼中的光彩开始变得涣散,他用那颤抖的声音说道:“朕的儿子,都不愿意认朕了!”
说完身躯开始颤抖,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呼吸。
旁边的陈松看到后,立即上去扶着,然后大喊:“来人呐!快叫御医!”
陈庆用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的喊道:“刘。。。。。。。刘瑞,叫。。。。刘瑞来,叫刘瑞来!”
第79章 崩()
陈松走后良久陈庆才终于缓过劲来,不过不同于往日。
往日他病发完毕后,休息一会儿又与常人无异,可是这一次,他感到他的状态没有丝毫的恢复。他终于确信;他这是大限将至了。
面对死亡,他更多的是不甘和悲痛。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没有铲除藩王、还没有削弱世家、还没有消除大周的积弊。。。。。。。。
可如今他只能在这大殿内等死,他含着泪口中喃喃道:“父皇,庆儿让您失望了!大周的江山,庆儿守不住了。”
“当了这么久的皇帝,怎么一点也不见长进啊?”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顿时汗毛直立,有人潜入了玉熙宫,可是外面的侍卫居然没有发现。
他猛然转身,可当他看到来人时,他愣住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黑底金边的棉袍,头上挽了个道髻,头发很自然的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个短杖,正站在他面前,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的对着男子叫了一声:“父。。。父皇?”
这个男子居然是陈凌,相信此时有旁人在殿内,必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陈凌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笑道:“我儿子不孝啊!几年时光,把父亲是模样都忘了。”
陈庆如同小孩子犯错似的,站在那里拘谨的说道:“父皇的模样,儿臣不敢忘记。”
陈凌上前,摸着儿子的头说道:“好样的!你做的事情,父皇都看得到。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伦,你不要自责。”
说完,拍了拍陈庆的肩膀说道:“父皇问你!如今太子年幼,悍臣满朝。势必君弱臣强,你该如何?”
陈庆有些愧意,他毫无底气的说:“儿臣无法解决此事,世家大族把持朝政非一两天了。儿臣只能用捧杀刘瑞的来使其置于风口浪尖,让他去和那些大臣斗。一直斗到琦儿长大,他就能得到许多老臣的支持,从而扳倒刘瑞或者那些权臣。”
这时,陈凌突然问道:“高晟可为贤臣否?”
陈庆愣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答道:“目下可为贤臣。”
陈凌笑着问:“何时便不为贤臣?”
陈庆答:“高晟长处在于整肃吏治,查勘官吏。当朝堂吏治清明之日,便是高晟回乡之时。”
陈凌:“以何理由?”
陈庆答:“父皇留下的账簿、还有高晟宗族犯罪证据,足矣!”
陈凌笑了笑:“故技重施?”
陈庆看着父亲的笑容有些没底气,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陈凌:“君王之道,用人之道;能操纵人心,才配御天下。刘瑞也好、高晟也罢!只能怪你自己愚蠢。”
陈庆默默的低下了头,如同犯错的小孩子,怕得到父亲的责骂。
不料陈凌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闪过一丝欣慰:“不能怪你,父皇知道,庆儿不容易啊!”
然后他抬头看着屋顶,叹了一口气说:“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又哪有不亡之国?你不必自责,父皇早就料到了!”
听到这话,陈庆反而更加自责。
陈凌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说完拿起案上尚温的药汤,递给陈庆说道:“该喝药了!”
这个时候,陈凌才真正像极了一个父亲。
陈庆忍着眼泪,接过碗。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可当他喝完药之后,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他慌了,四处张望,寻找着父亲的踪影。
良久他才明白过来,那只是他的幻觉。他瘫坐在御座上,望着案上的碗出神。
“启禀陛下!刘卫尉求见。”门外传来了陈松的声音。
这声音将陈庆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用尽全力才发出一阵虚弱的声音:“进!”
刘瑞走进玉熙宫,对御座上的陈庆拜道:“臣参见陛下!”
陈庆抬头看着刘瑞,轻声说道:“你来了!”然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刘瑞走上前去,看着面色苍白的陈庆,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对陈庆说道:“陛下安心静养,一定要按御医嘱咐按时服药。等陛下身体好了,臣再与陛下同游中原。”
陈庆笑了笑,摇头说道:“别说这种安慰人的话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然后他抓住刘瑞的手说道:“朕在位这四年,最忌惮的人是你,最得力的人也是你。兄弟,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往后的路,由你陪着太子走吧!”
刘瑞眼眶有些泛红,辅佐陈庆这么久,要说两人真的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相互利用、相互提防。陈庆提防着刘瑞篡权,刘瑞则提防着兔死狗烹。可同时,二人有相互引为知己。觉得真正懂自己的只有对方。
所以现在陈庆即将离世,刘瑞庆幸之余,也有惋惜。
他握着陈庆的手说道:“陛下放心,臣必全力辅佐太子,替陛下、也替太子守到大周的江山。”
陈庆拍来拍刘瑞的肩膀说道:“背朕走一程吧!”
刘瑞没有拒绝,他问道:“陛下想去哪儿?”
陈庆想了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去朱雀门吧!朕想再最后看一眼父皇给我的天下,然后烦劳你,将我背到我娘的寝宫。”
刘瑞说道:“臣遵命!”
说完背着陈庆来到朱雀门的城墙上,他对背上的陈庆说道:“陛下!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天下。”
陈庆强撑着双眼,看着城墙下的景色。时值深冬,皑皑大雪为洛阳城披上了一件银色的外衣。
在阳光的照射下,光芒万丈。不过这样美丽的景色中,却参杂着几分肃杀,让人感到沉重。
过了一会儿,陈庆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又弱了几分:“连城!背我。。。。。。到我娘的寝殿,我想娘了!”
刘瑞也是母亲早逝,很能理解陈庆从小没有母爱的感受。他低声说道:“臣,带陛下去见太后。”
说完,背着陈庆,继续往宫内走去。
。。。。。。
静泠宫,这是陈庆的母亲,也是大周的太后曾经居住过的寝宫。
刘瑞站在门口,望着寝宫出神。这时,背上的陈庆开口了:“背。。。背我进去!”
刘瑞推门进入宫殿内,听见陈庆在背上一直小声的叫着:“娘!”
刘瑞安慰道:“陛下安心,马上就能见到太后了。”
陈庆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努力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对刘瑞说道:“刘瑞,朕走了!这天下,是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就在刘瑞的背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第80章 新篇()
周黄初四年,黄初帝陈庆驾崩。死后传位于年仅五岁的长子陈琦。时年三十四岁,葬至阳骊山,谥号惠。
周惠帝在位四年,削弱世家势力,大胆提拔寒门士子。任用刘瑞发动推恩令,削弱藩王实力,加强了国家的统一性。到此时,大一统的思想才真正出现。
《周史·惠帝本纪》
陈庆驾崩之后,年仅五岁的陈琦即位。改元“平和”。即位之初为了收复人心,同意了刘瑞大赦天下的请求。其中也包括刘缙和关化。
陈庆去世后,刘瑞以为先帝守孝两年的理由推出了朝堂。虽然依然担着卫尉的职位,但是事情都交给了吴链和孟胡。
表面上看起来,刘瑞似乎退出了朝堂争斗。但实情真是这样吗?
此时刘瑞的书房,关化正在给刘瑞汇报朝堂上的事情,而顾清则在旁边听着。
自从三个月前,陈琦即位后刘瑞提议赦免下狱官员之后。刘瑞就收获了一帮年轻士子的心,其中这个关化更是直接,他找到刘瑞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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