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废弛、官员贪墨非一时所形成,那么也就非一时所能改变。”李九官带来的幕僚沈文三十岁左右的年龄面容清秀,东家与幕僚皆为美男子,这样的搭配在官场极为少见。
“文官贪受贿赂、武官侵占土地、奴役军户。盘根错节、步步惊心啊!”李九官又品了一口茶,长叹了一口气。
十年前,李九官考中了进士,被任命到荆州做了地方官。在那里,他施展自己平生所学,清理冤狱、整治贪吏、追捕盗贼、教化子民,荆州面貌为之一变,他被荆州百姓称之为包青天,并得到了朝廷的表彰。那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认为自己找到了治理国家的办法,也验证了他在殿试中慷慨激昂的策论,皇上是尧舜之君,只要臣子能为国操守,国家就一定可以中兴。
可是在上个月的巡视中,面对全体官员的集体贪墨,李九官感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
沈文是安徽人,因科举不第,便苦学经济、政务之学,经人推荐做了李九官的幕僚。这次到大同,也令他大吃一惊,没有想到此时的边镇,如此的没落不堪。没到多久,便有成群结队的文官武将拿了名帖礼单觐见,礼单的礼金数额令人吃惊,朝廷每年的巨额饷银可想而知都流到了哪里。
熟知政务而且人情练达的沈文心中并没有像李九官那么着急。他避开李九官的话题。
“前日兵部的文书到了,兵部尚书崔大人发文,原定大同募兵一万五千,仅募得一千九百士卒增援辽东。文中已有切则之意。”
李九官端起茶杯,打开茶杯的盖子,让热气升腾到了面部。
“巡抚高大人压力不小啊,前几日几路兵备道募兵四处抓人,险些闹成兵变。高大人自掏腰包,拿出二千两银子才平了事端。”
“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各军镇的募兵之上,以此事为要点,若有改观,那么东翁的官声和威望就会直达圣听、誉满朝野。”沈文不紧不慢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谈何容易啊!大同镇精锐尽失,军户贫困、朝廷募兵饷银又不够宽厚,加之辽东战事屡战屡败,穷困怕死之人,即使募得,又怎么能成为虎狼之师。也许走到一半就逃散一空了。”李九官面颊的忧思又多了几分。
沈文没有接下李九官的话,他的东家是个清官,跟随这样的人,他不图金银,只是源于对东家的欣赏,欣赏东家身上散发出来的正气,这种正气在官场上已经很少见了。
望着东家日益消瘦的面容,他叹了一口气。
“今日听说右卫城有个叫王俭的军户,在四处募捐,想在右卫城建立忠烈祠,祭奠萨尔浒死难的大同将士。”
“王俭、军户?”李九官摇了摇头,“若是在江南,由乡绅办理,倒也可行。边镇上的一名军户?其心可嘉,其心可嘉啊!”
“听传闻,倒是有许多人响应,有村民捐了土地,还有许多人做了义工。”
沈文的话让李九官一愣。随即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踱了几步,转身望向墙上自己的一副手书。“心不到则无知,眼不到则无见,手不到则无为。”
“眼不到则无见,老夫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去看看?”
募捐是裴俊提议的。那还是二十天前的事情。
几声急促的鸟鸣声在巷子里响起,王俭打开院门,见裴俊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到屋里再说。”王俭拉着裴俊进了自己住的倒屋。
“刘大勇又要去赌枪了。”裴俊的脸憋的通红。
“怎么会又去赌枪?”
“发给每人的五两银子,他和谢富贵两个人花完了。”
“啊,花完了,那可是五两银子啊!”
王俭有些吃惊,五两银子,在右卫城这可是做工之人五个月的收入啊!怎么没有多少天就花完了。
“两个人喝酒,谢富贵还给两个人做了新衣裳,听李二狗说,他俩还去找了大同的婆娘。”
不知是愤怒还是替他们害臊,裴俊的脸此时涨红得像猪肝。
王俭一声不吭,歪着头一屁股坐在炕上。喝酒、烟花柳巷,这些距离他们这些军户子弟遥远的事情,说到就到,银子真的可以很快的改变一个人。他摇了摇头,问裴俊:“杨家兄弟和郑献敏这些天在干嘛?”
“他们三个还和以前一样,上午忙生计,下午去师父家。郑献敏上午还是背着他的绳网去抓兔子。”
“那就好。”
王俭轻出了一口气,挺直腰杆,对着裴俊说道:“不能让刘大勇和谢富贵这样胡闹下去,这样下去准出事,锦衣卫盯着我们,杀虎堡盯着我们,也许还有其他人也在盯着我们。”
裴俊见王俭和他的想法一致,就将他昨晚想了一宿的主意告诉了王俭。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住到师父家。然后出去募捐。”
“募捐建造忠烈祠,这样大家也有事情做,也为银子的来路找了理由。”
“好,就这么定了。”
右卫城南街的一条柳巷里,翠云楼的老鸨站在台阶上,好奇地看着对面墙根下的两个少年,这两个奇怪的少年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
这两个少年一胖一瘦,穿着崭新的短袄,搓着手瞪着眼睛,望着翠云楼。
“你们两个,说你们两个呢,嘴上没毛的家伙,瞪着眼看什么呢?”老鸨终于忍耐不住,向前跨出一步,双手叉腰怒喝。
两个少年也不回答,只是搓着搓手,站在那里,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荣。
这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翠云楼临街的二楼有一排阁窗,此时阁窗开了一扇,一名烟花女子听到街上的吵闹之声,便探头张望。楼下的两名少年向上一望,顿时呆住了,就像饥肠辘辘的人看到热气腾腾的羊汤。
那烟花女子见楼下两个少年傻呵呵的望着她,便觉得有趣,干脆做出销魂的姿态,向两个少年抛出媚眼,撩拨起来。
两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呆若木鸡,停止了搓手,瞪大了眼睛,傻呵呵的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少年越是痴呆,烟花女子便越觉得有趣,伸出香舌沿着嘴唇吸舔了一下。只听楼下扑通一声,瘦小的少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门口的老鸨好奇的看着对面两个少年越来越古怪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扭头看到了二楼那个正在抛媚眼的烟花女子。于是,他撸起袖子,大喝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快滚,别让老子看到你俩。”
从楼上传来咯吱的笑声,两个少年灰溜溜的顺着墙根,向巷子外溜去,如同两只被老鹰驱赶的小鸡。
魁梧的少年一脸的懊悔,低沉沉的说:“还说带我来看盘缸,真丢人,看到女人站都站不住。”
那瘦小的少年灰着脸。
“还说我呢,你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都是你,总是不敢进去。”
“你敢吗?都来了三次了,也没有见你先迈腿进去。”
“我,我…”
魁梧的少年似乎还想争辩,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个所以然。
“刘大勇、谢富贵。”
身后传来呼喊声,两个灰溜溜的少年怔了一下,扭头一看,只见裴俊一路小跑,追了过来。
第20章 凝聚()
右卫城小校场点将台,几只小鸟快乐地在周圈的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等到裴俊将募捐的事情讲完,刘大勇失神的望着天空,半晌没有说话。
谢富贵斜着眼睛看了看刘大勇,又看了看王俭,见大家都不做声,便拽了拽自己的耳朵垂。等了一会,见大家还不做声,他按捺不住,小声的问裴俊:“那每个月的五两银子还发不发?”
“啪”地一声,刘大勇重重的一掌击在了谢富贵的后肩上。瘦小的谢富贵应声从点将台的台沿上掉了下去。
随即,刘大勇从点将台上跳下来,一把将谢富贵从地上拎了起来。“你这个家伙,怎么满脑子都是银子。忠烈祠,你知道什么是忠烈祠吗?有了他,我们父亲的魂魄就可以安放在那里,我们每年都可以去祭拜啊!”
谢富贵的头还有点晕,他闭着眼睛,不住的点头。
刘大勇见谢富贵一直闭着眼睛,突然感觉有点不对,他有些紧张的摇晃着谢富贵。
“我的好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哥哥把你打傻了。”
“没事,我没事。”谢富贵睁开了一只眼睛。
“每月的五两银子会一直发下去。”
听到王俭的话,谢富贵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我没事,我只是想给母亲一些安家的费用,没有不想去募捐。”
谢富贵挣脱开刘大勇的大手,站稳了身子,然后掸了掸身上的黄土。
“忠烈祠若是建好,如果能将父辈们的尸骨从萨尔浒接回来,那该有多好啊!”
“这个想法好,到时候我们就去辽东,去萨尔浒,将父辈们的尸骨接回来。”
听到王俭的感叹,刘大勇大声的回应。在傍边的裴俊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很难啊!白山黑水,千里迢迢,还会遇到许多女真人。”
“那有什么的,我们一路杀过去,谁拦着我们,我们就杀了谁。”
刘大勇听了裴俊的话,着急起来,他一边嚷嚷一边做出一个刺杀的动作,仿佛手中真的握着一杆长枪。
“说的好,我们一路杀过去。”
王俭说完也做出一个刺杀的动作。
“杀。”
四个少年排成一排,在刘大勇的带领下,整整齐齐的做出长枪突刺的动作。
杨树上的几只小鸟吓得不敢言语,四散飞逃。
在城中心四牌坊下,四名少年道了别。王俭叫住裴俊,低声说道:“一会去我家,多取些银子明天给大家多发五两银子,算是安家费,马上要春耕了。”
吃过晚饭,王俭向母亲讲了募捐与忠烈祠的事情。听完之后,母亲伸出手抚摸着儿子年轻的面颊,轻轻的说:“我的儿子长大了,去吧,建成了就将你父亲的牌位移过去。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该有多欣慰。”
看着母子二人,一旁的傅先生眼中露出闪亮的光芒。
“从明天开始,停止学武,全部的弟子都出去募捐。”
杨老头斩钉截铁的决定让王俭有些吃惊。看到爱徒吃惊的样子,杨老头又大声的说道:“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习武还有什么用。”
对于师父的决定,最开心的莫过于小师姐了,她带着一群小师弟们快速的收拾出两间房间,然后找到王俭,说道:“房间给你们腾出来了,铺盖被子我这就去找村里人去借。”
“不用了,裴俊已经买到了,一会就拉过来。”王俭笑呵呵地回答。
杨小娟上下打量一下王俭,露出一丝好奇的样子。
“你们几个是不是发了财,李二狗给我带了黄糕,郑献敏扛了几只兔子,杨二第背来了半只羊。我说你们几个到塞外到底干嘛去了。”
王俭学着裴俊的姿态,挠了挠头,嘻嘻笑了两声,说道:“多领了两个月的饷银。大家好久没见师父,带些东西来也是正常。”
杨小娟下巴一扬,“既然你们发了财,那好吧,让裴俊买些纸张,我来做募捐用的箱子。”
“还是师姐想的周到,一会裴俊来了,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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