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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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不语- 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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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栓它。”常歌忍不住说,对于大多数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习惯常歌总是没办法理解。

“不要紧,这又不是在街上。”妈妈似乎也已经忘了闹闹死的时候的那种悲痛。

小狗兴致勃勃的在妈妈旁边的座椅上蹲着,然后又翘起身子趴到玻璃上往外看,小尾巴一直在摇着。

“叫皮皮?”常歌伸手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马上转过头来舔常歌的手。

妈妈用手捋着小狗的颈毛,说:“这是你霞姨的弟弟帮我找的,刚来的第一天它就把我给它睡觉用的纸盒子和小被撕烂了,实在是太皮了,所以就叫它皮皮了。”

这只小狗也是杂交的土狗,虽然还很小,不过体态比原来那只要精神,脑门平坦头部有点倒三角形,三角形的大耳朵往前耸拉着,三角眼宽嘴头,脖子粗而短,四肢很粗壮,蓬松的尾巴翘的高高的打了个卷,倒是有几分秋田犬的样子。

常歌咯咯的笑着说:“叫八公好了。”

“八公?”妈妈一怔,理解不了常歌的话,“就叫皮皮。”

“屁屁。”常歌微微笑着发动了汽车。

镇子毕竟是镇子,和市内相比完全就是乡下。就好像从南京回来之后,常歌发现自己所在的城市就像是乡下,去了一次上海又感觉南京就像是乡下一样。如果长期住在镇上,也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到了更偏僻的地方才会认为是乡下。

在这里开车就完全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了,常歌不再系安全带了,也毫不避讳的一边开着车一边抽着烟。路上偶尔看到三个人甚至四个人骑在一辆摩托车上也毫不惊奇,两条行车道上有一条半横七竖八的停着各种车,很多人在黄线上骑着电瓶车和自行车,残疾人的柴油载客三轮车完全不理会红灯,直接从右转道上往左拐,随处都能看到有汽车在逆行。

在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和抓拍的十字路口,就只有常歌和一辆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别的车都大模大样毫不犹豫的就开了过去,常歌后面的一辆捷达好像嫌常歌挡了道,按着喇叭变道从常歌旁边绕了过去,还阴沉着脸瞪了常歌一眼。

常歌不由的感觉自己反而像是个傻子。

已经许多年了,从大路通往公墓的几百米小路一直都没有修整,虽然不是田间的小泥路,但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多少车的反复摧残,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洼又陡然凸起一块又一块的水泥,低端车的减震器加上轻薄的车身开在上面就仿佛是在十二级的台风中驾驶小帆船,把常歌手里的烟都颠簸掉了。

小路本来就又脏又破,偏偏对面又开来了一辆更脏更破的桑塔纳,常歌已经把车开到很靠边了好像还是错不开桑塔纳的车头。常歌盯着右边的倒车镜尽量的把车贴到最靠边的位置,一点点的调整方向,桑塔纳也在尽量的往边上靠。慢慢的,两辆车终于错开了车头,然后倒车镜贴着倒车镜又慢慢的错开了车身,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完成了会车。

桑塔纳一加油门就绝尘远去了,常歌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却发现右前轮已经被水泥路的边缘卡在外面了,狠踩了两脚油门,车往前开了两三米就再也开不动了。右前轮好像悬空了,挂上倒挡也没有用,左前轮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被焊死在地上了,右前轮却在空转,底盘低的弊端在这种路况下就突显出来了。

常歌叹了一口气,从车上下来,绕到路边趴下头看了看,右前轮的悬挂钢梁在路沿上顶得死死的,轮子在湿软的泥土地面上完全使不上力。

妈妈把小狗留在车里,自己也下来了,紧张的问:“怎么办?要不要找人来拖车?”

“不要。”常歌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着实没有把握。平日里都是开在平坦的大路上,在这种乡间小道出现这种意外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在这种荒郊野外,又怎么可能找到人来拖车。

常歌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点上一支烟慢慢的思索着,要是后驱车或者四轮驱动就不会出现这种麻烦的情况了。妈妈却开始着急了,开始骂刚才的那辆桑塔纳,骂了一会儿看看时间说:“要不先去上坟吧,过了十二点就不能烧纸了。”

常歌虽然对这种迷信的风俗一点儿都不认同,不过也不想和妈妈对着干。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刚过,从这里步行去公墓也就最多十分钟的路程。

“不着急,二十分钟吧。”常歌抽着烟不紧不慢的对妈妈说,“停在这里也会挡别人的路,过了二十分钟还弄不好,咱们就先去上坟。”

常歌在附近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木板石块之类的可以垫在车轮下的东西,妈妈却又开始碎碎叨叨的骂起街来,骂了一会儿桑塔纳又骂常歌开车不小心。也就因为这个原因,常歌从小就不愿意和妈妈沟通任何事情,听着妈妈没完没了的唠叨,常歌完全不能静下心来思考问题,实在是不耐烦了,冲着妈妈一瞪眼:“别说了。”

妈妈立刻闭上了嘴。

常歌静下心来想了一会儿,把烟头扔掉,从后备箱里找到车载千斤顶,然后放在右前轮的后面开始摇。

摇啊摇,都快要摇到外婆桥了,也不知道摇了多少圈,千斤顶终于撑开到可以顶到悬挂后面的钢梁上了。常歌叹了口气,换了个蹲的姿势,又继续摇千斤顶的把手。千斤顶的底座随着撑开的角度越来越大慢慢的往湿软的泥土地面里陷进去,常歌只希望它不要一直陷下去就好。

还算幸运,又摇了不知道多少圈,千斤顶终于把下面的泥土压实在了不再往下陷,转而开始往上面使力。常歌松了一口气,心头不由的一宽又点上了一支烟。

“还没弄好吗?”妈妈又急了,跺着脚又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了起来。

“马上就好。”常歌其实也还是没有把握,不过总得要试一下才行。

又摇了半天,常歌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千斤顶终于把前轮的悬挂举了起来,离开水泥地面的距离差不多有两个手指头宽了。

常歌叹了一口气,扔掉香烟坐回汽车里打着了火,摇下车窗对妈妈喊:“你到路对面站着去,别站在车后面。”

等妈妈跑到了车头前面,常歌就挂上倒挡,左脚把离合器保持在半联动的位置,右脚开始轰油门。车身抖了抖,发动机的转速一下子提了起来,车子晃了一下就开始往后移动,常歌往左边稍稍的打了点方向又使劲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就一下子倒回了路中间,千斤顶被甩了起来落到了路边的沟里。

小狗兴奋的叫了起来,常歌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妈妈下到沟里把千斤顶捡了回来坐上车,常歌就吹了一声没吹响的口哨驾车继续上路了。

第七十四章

公墓的大门依旧,只是里面却已不同于往昔。

大门内通往停车区的夹道两旁原本只有十几株松柏,现在却已经多了几尊汉白玉的石像生,有石马、石象、石狮子、石骆驼、石麒麟还有翁仲,俨然搞的像是一座皇家陵园。看来政府大力推动的造城运动不光席卷了新旧城区及县镇,连逝者的长眠之地也已深受波及。

常歌也是狂放不羁的性格,在这种环境下也没觉得心里沉重压抑,看到了石像生居然又露出了嘲弄讥讽的笑意,脑子里想到了乾隆皇帝的一首打油诗——翁仲尔今称仲翁,必是窗前少夫功;你今不得作林翰,罚到江南作判通。

常歌特意挑了礼拜四这天来上坟,就是为了避开周末祭扫的人多拥挤,害怕路上塞车。夹道上却偏偏停了几辆汽车,还有不少骑着自行车的人过来过去。

生意当真兴隆。

看到夹道上停着的汽车,常歌还以为停车区已经停满了。到了停车区,常歌把车从两株松树之间穿了过去,却发现一大片水泥空地上居然空荡荡的,只有两辆汽车停在那里。常歌叹了一口气,在空地边上靠近墓地的方向停了下来。

妈妈在小狗的脖子上栓好了狗链牵在手里,常歌把装满黄素纸和纸箔的袋子拎下车,就随着妈妈一起向内门走去。

进了内门就是墓葬区了。

一座挨一座的墓碑鳞次栉比的铺向远处,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就像是一片规划工整的居民小区。东边那片是价格昂贵的高档公墓,不光墓穴面积较大,整体设计也更高端上档次,用材用料也要考究的多,俨然是一片豪华别墅区。

人死了也只不过是一捧灰而已,占用多少土地又有什么分别?

爸爸就躺在普通公墓的第六排,冰冷而坚硬的水泥板下,一个人。

爷爷和奶奶也在同一排,和爸爸仅相隔了几米远。

北面远远的一片青山苍翠蓝天如洗白云舒卷,公墓就建在漫山坡上,一排排的墓地都是前矮后高,像是台阶一样向山的方向延伸出去。常歌对于民间讲究的风水一说完全不屑一顾,不明白为什么人死了还要头枕着青山脚踩着绿水,都烧成了灰又怎么分得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常歌依然记得刚从焚化炉里出来的爸爸的骨灰抱在怀里时暖暖的感觉。爸爸的拜把兄弟怕烫到常歌,就在常歌的眼睛底下揭开了包裹爸爸骨灰的红布:“晾晾热气,别烫着了。”常歌看到了爸爸的牙齿,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人,现在能够辨认出来的仅剩几颗牙齿而已。

那也是个冬天,风吹在身上,很冷。

来的时候,公墓下面路旁的那片湖早已经被挖掘机填埋了一大半,不知道又要建设什么祸国殃民的玩意儿了。早些年镇政府劳民伤财修建了一个公园,可是压根就没人去玩,没几年就荒草满园花落尽,门庭冷落车马稀了,记得公园里面还有一个大笼子养了十几只猴子,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死没死光。

人活着也买不起房子,拼搏一生也不能安居乐业,再遇上养老保险这种超级大忽悠,又何谈安享晚年。好不容易熬过了一辈子,等到死了又发现买不起墓地了。就算买得起又如何,管你活着的时候是皮包骨头还是肥的流油,烧完了都只是一捧灰,死无全尸又怎能瞑目长眠?

所以爸爸和爷爷奶奶也只能躺在这狭小的廉价墓穴里,这已经算很不错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躺着。和买房子一样,有人抱怨做房奴苦逼,却不曾想过还有更多的人连做房奴都不够资格。谁又会想过有多少人连坟地都快买不起了呢?

每天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远远比住进新房子的人多的多,我们地大物博却乱盖乱建乱开发,喜欢洗泡泡浴去浴缸里洗就好了,何必在经济上弄出那么多泡沫?妊娠的时候生不起孩子,生下了孩子上不起学,大学毕业了工作难找,找到了工作养不活自己,结婚了买不起房子,生病了住不起院,退休了养不起老,终于熬到头了却又买不起墓地。

所以千万不要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就可以一了百了,那是大错特错的。死了之后我们就必须要面对比活着的时候更为现实的问题,我们要根据自身的经济能力在廉价租赁坟、公共租赁坟、经济适用坟、福利坟、小产权坟、坟改坟、限价坟、商品建设坟、商住两用坟等等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各种坟墓里进行更为慎重的选择。毕竟,活着只有几十年,而一旦死了就将永远的躺下去。

政府,官员,土匪;

房奴,坟奴,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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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手提袋里的点心水果已经掰开放在矮小的水泥供桌上了,香插在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纸钱在供桌前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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