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审问结束后,精神恍惚之时,她仿佛听到两个狱卒小声的议论。
“这个人好像是安全的。”
“一直比较配合,也没有危险倾向……”
梅甘稍微振作了一些。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很有可能要获释了?
她被送回牢房。过了半天,就在她几乎以为那两句话是自己的幻觉时,狱卒从牢房里把她带走。同牢的囚犯神色各异,有的以为她要被送去行刑,也有的以为她即将自由。
她忐忑不安地随着狱卒走到石头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有人端来一盆水,叫她洗洗手和脸;清水令她头脑清醒许多。
而后又带到了另一个大房间。这儿宽敞、明亮、整洁,有大大的窗户,一排书柜和两个橱柜,中间是一个白漆木桌,后边放着一把红丝绒底座的椅子。
在狱卒地看管下,她等了一会儿;有人从另一头的门走了进来。
梅甘倒抽一口气,傻愣愣地僵立原地;见别人行礼,她才忙不迭地低头——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行礼。
“找个凳子给她坐下。”
她惴惴不安地坐了半截屁股,小心地偷瞄对方,不敢低头。
坐在木桌后的人微微一笑:“你可以抬头看我。”
梅甘略一犹豫,干脆豁出去了——直视王后是不敬,不遵守命令也是不敬,干脆就看个够本。
这一看之下,她几乎有些眩晕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王后比在凡尔赛宫前更加光彩照人。她光滑的左肩还包着绷带,但至少从脸上看不出伤痛的痕迹——如果有,那也隐藏起来了。
梅甘整了整乱糟糟的鬓角,扯了扯脏成了黑色的袖子,有些自惭形秽。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那么就不绕圈子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我如实回答,好吗?”
梅甘忽然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让王后相信自己的无辜——“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刺杀您!”
“好、好,放轻松,”王后笑了笑,“我想问的不是那些。就只是一些关于地里的事。”
“地里?”
“比如说,你们种大麦、小麦还是燕麦?”
“呃……是小麦。”
“春小麦还是冬小麦呢?”
“是冬小麦。”
“也就是说,再过三个月就差不多收获了。”
“是……”想到家里那片地,梅甘心里又有了一点温度。
“有休耕或者轮耕吗?”
“那可不行。我家地少,一年不种会饿死的。”她歪过头,“您还了解种地?”
“我说过王室关心农民的生计,这不是在骗人的。”
梅甘眨眨眼,不太相信。
“地里用人畜粪肥吗?或者烧秸秆?”
“会烧秸秆。马粪牛粪要付钱买,我们不想增多额外的负担。”
“小麦收割后还会在地里种别的东西吗?”
“是、是的。种点甜菜或者豆子。”
“给牲畜吃?”
“卖给我们领主,他养着不少牛和马。”
“嗯。但据我所知,甜菜和苜蓿产量不稳定,受天气影响很大。没有考虑过种些口粮吗?”
梅甘的神情渐渐变得不一样了。问到这种程度,假如说是门面功夫,未免也太费事了点。
“您是说马铃薯?”
她还牢牢地记得王后在凡尔赛宫前说的话。
“几乎没有改变。”玛丽把折扇拍到桌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们两年前就提交了那篇报告,但到现在为止,农业情况几乎没有发生变化。杜尔阁都在做些什么!”
不只是梅甘,她亲自询问了来自不同地区的好几个囚犯,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自从您和国王关系冷淡后,杜尔阁获得的支持就减小了。没有王权的帮助,他很难对抗阻挠他的王公贵族。”罗伯斯庇尔冷静地指出。
玛丽知道他说的没错;杜尔阁实际上受到她的牵连。假如她当时没有插手,杜尔阁很可能已经取得了更大进展。她这个穿越者,帮了一个大大的倒忙。
“没有稳定的农业基础,还谈什么工业?”
工业发展,就得要地、要人——如果农业生产效率高,那就叫吸收剩余资源;如果效率低,那就叫吸血。
再这样下去,别说阻止大革命发生,说不定反倒还把日子提前了。
罗伯斯庇尔察觉到了王后阴郁表情下的焦躁,不免有些奇怪。十年后的他一定能洞悉社会的种种弊端,或许还会得出“病入膏肓”的结论,但现在他还没有这样紧迫的意识。
“任何一项改革都是需要时间的。”他说。
玛丽瞥了他一眼,表情诡异。
一个著名的激进雅各宾派说改革需要时间?这可真有点黑色幽默。
这么一打岔,心情还真的放松了一些。玛丽想了想,说:“尽快把那些囚犯处理了吧;判刑或释放,你酌情处理。但我不希望再看到死人。真凶恐怕不是远远逃走,就是已经死了。领头者已死,也没有必要再杀鸡儆猴。”
尸体检验的结果跟初步查验得出的结论一样,他们是中毒而死。但这条线索很难再一步追查下去——只有他们几人中毒,说明内鬼一定存在。目击者几乎都被冲散,如今只有内鬼自己清楚真相了。
“这些从犯为自己的盲目和无知已经吃了不少苦头,应该够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了。”
在舒瓦瑟尔的提议、无人反对的情况下,罗伯斯庇尔被任命为主要负责这次审讯的法务专员。更“常规”的做法是,在这些人中再找出几个首恶来,送上绞刑架,这便是大功一件;假如审讯了十好几天,连个屁都审不出来,那岂不是显得无能?
但王后刚刚已经定性:这些人都是从犯。
挣功劳的机会被一句话否定,罗伯斯庇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口中称是。
是太善于隐藏,还是果真毫不在意?玛丽暗自忖度着。但这位“刽子手”既然已经是她的下属,必要的安抚就不能少。
“我会另外给你补偿的。”
“多谢陛下。”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才18岁,就已经担任御前法务专员、被王后重用为心腹幕僚,还刚刚在凡尔赛之围中有功。如果让他自己形容现在的处境,那就是“被放在炭火烧得发红的烤架上”,不知多少人视之为眼中钉。要是再立下一个大功,他就跟一只被吹到天上的猪差不多了。
等他离开,米娅给玛丽送来一封喷过香水的信。
“路易?”
她有些好笑。五分钟的路程就能见到的人,还送什么信?
打开信,她的笑容凝固了。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米娅,这真的是国王的信?”
“是陛下的贴身男仆送过来的。”
玛丽思忖片刻,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很短,只有寥寥数句,封了印。
“一定要当面交给国王,看着他亲自打开再回来。”
米娅领命离开,留下百思不解的玛丽。
路易要她出席明早的议政会,这是什么意思?
第220章 土豆和偶像()
玛丽不是议政会的陌生人了。在怀孕之前,她陪路易出席了几乎每一次议政会,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这次路易忽然让她恢复列席,亦有可能只是一种试探——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政治野心。
抛开这些,玛丽答应得很爽快。不管路易怎么想,这次凡尔赛宫之围,在朝臣面前拿主意的是她,出面组织和安抚贵族和群众的也是她;她就像是一根藏在袋子里的针,锋芒已经露了出来,再藏也没有意义。
会议的议题仍然是这次骚乱的善后工作。
毫无意外地,王宫之围已经被朝廷高调定性为“图谋颠覆王室的阴险叛乱”;王后的伤让反对者都只能闭嘴。杂音当然还在窃窃私语,但占据不了主流。
但王宫广场前镇压下去,不代表各地的骚乱也能平息。小麦的价格仍然高企,粮食仍然短缺,骚乱的温床还在;这些肉食者精通“实际做的跟嘴上说的不一样”的技艺,都把重点放在了粮食问题上。
杜尔阁原本就睡得很少,自事发后更是几乎没有睡过安心觉,两眼满是血丝,脸色苍白得像吸血鬼。
其它大臣多少也都有些憔悴;包括事发时不在的另一位重臣艾吉永。夏尼夫人曾怀疑过他,不过骚乱对他的损害大于好处,而且调查发现先前他一直在巴黎近郊的庄园打猎度假,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听完众人的报告后,路易说:“关于粮食短缺的问题,王后曾跟我提过马铃薯有望缓解现状。我请她来介绍情况。”
众臣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已经有心理准备。
玛丽也不犹豫:“一直以来,在收获之后,我国农民喜欢闲置土地;在杜尔阁的推广下,最近几年,一些农民有了种植第二季的习惯;但主要作物是作为饲料的甜菜、苜蓿、豆类、萝卜等,产量不稳定,承担的种植风险更高;引进马铃薯这种几乎没有风险的新品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我这里有马铃薯产量的详细数据……”
路易出乎意料地配合,几乎同意了玛丽提出的每一项推广举措;甚至是在以夫妇俩的名义在宫廷中举办一个马铃薯为主食的宴会以提高它的知名度,路易也爽快地同意了。
“这是一个特例,还是今后的常态?”玛丽私下对郎巴尔表达她的疑惑。
“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好的开头。”郎巴尔说。
抛开那些不提,夏尼夫人的调查有了重大突破。傍晚,她收到封着夏尼私印的纸条。
第二天,她召唤韦蒙主教进宫,让他看了纸条。
“‘卢森堡公爵的私生子,曾经和普罗旺斯伯爵接触过,最近和沙特尔公爵关系密切。共济会会员,但可能是秘密社团‘净化会’的一个长老——净化会?”
“是一个支持新教、希望全面废除天主教会的激进团体。”
“这真是……这真是对主最严重的亵渎。他们应该下地狱,他们就是一群恶魔!”
“假如事件背后有他们的影子,那么目的很明显。无论帮助普罗旺斯、还是沙特尔,他们都不是打算让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获胜——因为他们俩也是天主教徒。波旁家族支持天主教,只有把整个国家搅乱,才能为新教争取更大生存空间。”
玛丽唇边露出冷笑。
“正好,这跟英国政府的目的不谋而合。也难怪他们会接受英国人的资助。”
“天啊……这是严重的叛国!”
玛丽点头:“确实。”
以她带着深深中国烙印的思维,实在没法理解宗教高于国家的想法。
韦蒙主教深吸一口气:“您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通知教会吗?”
“教会恐怕已经知道了,或多或少的。”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敌人。假如教会明知净化会的动作,反而故意放任他们,以期待新教彻底得罪王室,令王室进一步打压新教,她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主教阁下,如果我联合教会发动一场针对新教的宗教战争,你怎么看?”
“这、这……您一定不是认真的吧?”
“你不感到高兴吗?我会说服国王支持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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