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突袭战——还没摸到跟前,就会被天上的眼睛看到了。
就好像普鲁士这支看着很近、其实要走很远的前锋部队。
“密切注意敌军动向。”勒费弗尔下了命令,从绳梯爬下气球。
“看起来,第三座桥要暂停修建了。”
他说的是横跨莱茵河的浮桥。如果有时间有财力的话,他当然希望修建永久性的一座桥,好让杜伊斯堡人永远记得法军的好;但考虑到普鲁士人的脚程,他只能放弃。增加好感的工作,必须要在敌军到来之前见效;假如造桥造到一半,当地人连甜头都没尝到半点,你就扔下一半的工程跑去打仗了,那谁还会感念你?
好在这段时间已经修好了两座浮桥,东西城区之间的交通算是有了初步保障;此外他们还做了不少像是开挖水井、修整下水道之类的活儿,都是所见即得的“民生工程”。总督府对他们的态度,已经从原先完全的敬畏,变得多了几分亲切。
至于当地居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敌意不是那么容易完全消除的。他们能客气地跟法军说话,就已经相当不错。至少可以确定,等普鲁士军兵临城下时,他们肯定不会倒戈。
对比毕竟明显:普人来了,还到处征人征粮,虽然承诺报酬,也打着欠条,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相比之下,法军在街道上安安静静,还免费出工做事。有脑袋的都知道怎么选。
“长官,是不是把撤下来的人手立刻派去修防御工事?”
“留一个连到市政厅仓库待命,其他人派去工事。”
说完,他马不停蹄地去了总督府。
总督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
普鲁士占领这里的时候,他被关在监狱里,一直装傻充愣,虽然老老实实不反抗,但也不表态投靠普人,尽管没有性命之忧,但遭受一番折磨,最近几天才把精神养好。
勒费弗尔看着他终于不那么凹陷的脸颊,忍不住想,普军即将要来的消息,估计会给他一个不小的打击吧。
“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了,清单也已经给大家看过,都没有什么异议。”
一边说着,总督暗自嘀咕,这位军官阁下是准备干什么呢?
法军占领杜伊斯堡的速度很快,普军没来得及处理强征来的粮食。勒费弗尔先前让他调查被普军强征了粮食的农户,列个清单,标上征收的量,听起来有要补偿的意思,但想想又有些匪夷所思——军队的劫掠虽没有百年前那么严重,但变相的征收比比皆是;法国人这次没有脏自己的手,白白捡了普军的便宜;却从来没听说过老虎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的。他本来怀疑勒费弗尔只是嘴上说说做个样子,但现在看来又不太像。
勒费弗尔点头:“每户都派了至少一个代表到市政厅来吧?”
“是的,一个个签到的。现在都在大会议室里。”
勒费弗尔就跟着总督进了会场。单看见他身上的制服,会场里就开始了交头接耳。而他一开口介绍自己,所有人就又都安静了。法军指挥官现在就是杜伊斯堡最说一不二的人,在他面前,谁都不敢造次。
他直奔主题:“普鲁士军先前向大家强征的粮食,已经被我军缴获了。我军是'正义之师、仁义之师',对普军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是要以予坚决打击的。之前我军委托总督查明了大家被征收的情况,大家也都确认过了。除开已经被普鲁士军消耗掉的部分,剩下的粮食,我军现在按照各家征粮比例,全部返还。”
顾不上什么造次不造次了,会议室里只安静了一刻,议论声就爆炸一样地充满了整个屋子。勒费弗尔早就预计会有这个反应,挑挑眉没说话。
即便是最有心理准备的总督,也张着嘴,一副见鬼样子。愣了一会儿,他惊疑不定地确认:“长官,这、这是真的?”
“当然了。”
各家人也想拥过来询问,他一皱眉,属于军人的肃杀气让人不由得望之却步;室内也终于安静了一些。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仓库那边我已经留了一个连帮忙搬运粮食。监督指挥的事就委托总督阁下了。”
仓库那些粮食,他原本还在犹豫怎么处理。
虽然在杰尔吉面前说得那么肯定,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即便有了铁路,也难说没有紧急情况。他曾考虑过留着这些粮食备用,但眼下普鲁士主力就要来了,友军却还不见影子。为防粮食再落到敌军手里,他便决定发还民间,好好收买一把人心。
也有下属建议把粮食烧掉,否则普军还能再强征一次。勒费弗尔却笑而不语:如果普鲁士人真这么干,巴黎的那位王后恐怕要开心好几天。
他还想了个主意:所有从仓库运粮食出来的车上,都要插两面大旗,一面是法国的金百合旗,另一面写上“为正义返还粮食”,再招摇无比穿街走巷地送到各个农户,一定要让全杜伊斯堡的人都知道有这回事。
事情安排妥当,他的首要任务还是布防。
援军的迟到叫他又是疑惑又是担心,但仗还是要打。哪怕弃守,也要确认援军赶不到了再放弃。
好在城外还有杰尔吉的骑兵策应。据杰尔吉的战报,她带着奥地利卫队多次快速袭扰敌人不小心落单的小股部队,叫普鲁士人十分头痛;这样一来,攻城时为防止背后偷袭,普军不敢全力以赴。
勒费弗尔觉得底气足了一些。
在工事上巡防时,传讯兵带来主力军的消息,叫他脸上乌云密布。
“火车故障……”
毕竟是新事物,哪怕在试验路段进行过各种试验,也难以模拟现实中的所有情况。铁路从今年年初开始组网,到现在也还在吸取经验教训。这种问题,他知道急也急不来,自己发脾气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骂了十来句脏话,特别是他的顶头上司交通局。
“比原定计划迟两天到达。两天!”
这已经是相当让人惊异的速度。普鲁士军做梦都不会想到,法国主力能这么快赶过来。
“好,我就守两天!”
勒费弗尔下定了决心。只要能守住这两天,守到主力到来,他的功劳至少够连升两级。
工事上热火朝天备战,城区里热热闹闹分粮;一时间,杜伊斯堡竟好像恢复了战前的景气。
在街边看热闹的人群中间,一个中年人压低了帽子,嘴角带着不屑。
他听着周围人对法军的称赞,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法国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有所企图?”
但他也得承认法国的手段很是高明。
要是退回一百年,甚至五十年,占领一个地方哪需要给当地人这么多恩惠。但现在,随着法国那要命的启蒙思想流传开,各地的自主意识也提高了;荷兰人想革命,奥属尼德兰人想革命,杜伊斯堡人也想革命。法国王后此举,比其他君主的意识都要先进许多。就算是他效忠的英王乔治三世,也未必有这样的胸襟。
“不过,可不是什么事都能跟想的一样顺利。”他冷笑一声,转身出了人群。
回到住处,他写了一封简信,用火漆封好,叫仆人送到码头。他的身份是一个货运商人,码头是常跑的地方,谁也不会疑心什么。
法军占领杜伊斯堡之后,又下令恢复对法国的煤运;他的简信就随着离开的煤船送了出去。
到巴黎,他的上峰打开信看了看,称赞起来:“这个思路很好。”
就安排人手,向熟悉的小报记者爆料,又自费印了一些传单在街头散发。很快,新闻引起别家报纸的注意,又是转载又是社论,一时成了热度不小的话题。
“法军在杜伊斯堡免费修桥、盖房、打井,还修下水道,怎么我在法国就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事?我们法国人养的军队,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服务外国人?”
“而且还打开仓库,随便发粮!法军在外面打仗,粮食是谁供应的?还不是我们!”
“法国国民都成了二等公民了!”
“王后毕竟是外国人,自然喜欢讨好外国人。”
第307章 春秋笔法()
“清晨五点;卢西安(化名)就不得不起床了。乐文。他的早餐是三片略硬的黑面包,还有一杯味道有些陈旧的牛奶。他的妻子总是等在市场;在商户准备倒掉牛奶前才出手购买;说这样更便宜一些。
“他走出二十平方米的公寓,走下扶手松动发出吱吱声的楼梯,走到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走向上班的工厂。在公寓楼旁边;不到十米就是一家蛋糕店;但显然他不是这家店的目标客户。‘那是为那些有钱人准备的’,他说;表情隐藏在妻子为他织的粗毛线帽下。
“天气逐渐变冷,他往双手呵了气;开始担心这个冬天的煤炭价格。他知道鲁尔区在打仗,但那一切听起来太遥远。‘打赢之后,暖气费能下降吗?’他问这个问题。
“他不订阅杂志;所以并不知道《巴黎时事周刊》最新一期的文章。封面故事说;由于战争的进行;煤炭运输困难;法国煤价正在疯涨。他工作的工厂的经理已经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并正在考虑减薪或裁员。卢西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站在巴黎街头;看着往来的马车,默默计算自己还要花多长时间,才可能让家人享受一次坐马车的机会。当记者问他有没有想过火车时,他摇头:‘火车?那太奢侈了。而且我听说撞死过人。’
“他停下来;把鞋子里的一颗小沙砾倒了出去。这双鞋已经很旧了,大拇指处磨得很薄,但他还舍不得扔。‘如果这里有一座桥,我可以少走很多路,也不那么费鞋了。’他指着塞纳河说。离他直线距离最近的桥至少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为了过河,他必须绕路。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巴黎市政厅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在两座桥之间建起一座。
“有人去请过愿,好几个工友和附近的居民一起去。但市政厅的回复是预算不够。提到这件事,卢西安叹了一口气。关于法**队在杜伊斯堡免费修建桥梁的事,他也听说过。但他选择不评论,只是摇着手。”
“……”
玛丽放下报纸。
她承认,这篇报道实在太膈应人了。表面上没有做任何评论,实际上暗暗用针不断戳着你;且不能做实际的反驳,因为这样一来显得“心虚”,好像因为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我们又没有指责谁,是你自动对号入座。”
在她记忆的中文里,这叫作“春秋笔法”。
不过,罗伯斯庇尔将这份报纸送到她面前,总不会只是为了膈应她吧?
“陛下,当然不是,”人民党党鞭、反对派口中的“王后走狗”回答,“我只是觉得,最近这样的文章变得越来越多了。”
玛丽瞥了他一眼:“社会剧烈变动,不同声音冒出来是正常的。”
“但这可能反过来会加剧矛盾,使政府的工作更难以展开。国民质疑军队在鲁尔区的活动,而政府根本无法澄清。”
有些事只能心知肚明,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军队在杜伊斯堡示好,是为了方便将来占领;然而这样的声明如果发表出来,法国人是安抚好了,鲁尔人又会怎么想?
“已经有人着手处理了。据我所知,很快就会有新的绯闻转移大众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