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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烟进展实在太快了。
赵衡带着背剑老者走进灵堂,郑重上了一炷头香,站在顾淮灵位前沉默了好久,直到他上的那炷香烧完一半之后,他才最后望了一眼跟随自己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半生最后被自己尊为帝师奉为相国的顾淮一眼,默默走出灵堂。
顾烟正待跪下见礼,赵衡却伸手扶住他,摇头轻声道:“今日朕来就是想给顾大哥上炷香送顾大哥一程,不比如此拘泥礼节。”
顾烟不是庙堂中人也不在此事之上坚持,改跪拜礼为拱手礼道:“淮安替父亲兄长谢过圣上挂怀,兄长在后院料理父亲遗物,不能出来拜见圣上,请圣上见谅。”
赵衡轻笑摆手,看着顾烟道:“不用相见,朕早就在朝堂之上见过药师了,该嘱咐的话也嘱咐到了,今日来一是送送顾大哥,而是见见淮安你。上一次朕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六七岁的稚童,现在已经是一个及冠的小宗师了啊,顾大哥有你与药师一人一武这两个儿子,是顾大哥的福分啊。顾大哥走了,顾家的旗不能倒,日后就得你哥俩来抗这面旗了啊,朕知道你心在草野不在庙堂,有什么难处,趁着你还在长安,抓紧跟朕提便是。”
顾烟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问道:“淮安斗胆问一句,什么要求都可?”
赵衡对顾烟还是有些好感的,也不计较顾烟的失礼,轻笑道:“有何要求,你说便是,朕尽量满足你,当然朕做不到的,你也别怨朕。”
顾烟看了赵衡一会儿,然后把目光再次转向那个背剑老者,咬牙讲道:“淮安,想向这位老前辈问一剑。”
听到这个要求,赵衡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哈哈一笑,转头看着背剑老者,笑道:“苏老,这后生是朕给你提过的顾烟,你看看?”
被称为苏老的背剑老者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目光,听到赵衡呼唤自己后,眼神才亮了那么几分,看了顾烟一眼,沙哑着嗓音道:“老夫的剑不是用来问得。”
言下之意,此剑一出便是杀人剑。
顾烟却有些不知好歹地意思,竟然脱口而出道:“若是死在苏前辈剑下,淮安此生无憾矣。”
听到这句颇有意思的话语,苏老这才提起些许精神,仔细看了顾烟一眼,而后平静地指了指自己身后背负的那口剑,缓缓道:“此剑,名字不好听,老夫给它起名‘蹩脚’,但是它杀过的人不少,你是个好苗子,老夫不想毁了你,这次问剑,在老夫这里寄存十年,十年以内任何时刻,你觉得自己能接下老夫一剑不死了,就来长安。不过到那个时刻,老夫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这么多废话了。”
逐鹿之战中曾有一口蹩脚剑,一剑斩尽前梁一千二百甲,两剑破掉三大营。
顾烟知道背剑老者这番话的重量,当下抱拳恭敬道:“淮安谢过老前辈,十年之内,定向老前辈问一剑。”
背剑老者又恢复了原先浑浑噩噩的状态,不再理睬顾烟。
赵衡拍了拍顾烟肩膀,感叹道:“顾大哥壮志未酬,但是后继有人啊,淮安,朕走了,你不必相送。”
赵衡带着苏老转身离去,顾烟作揖目送。
二人刚刚离开,顾仙佛便从灵堂后面走了出来。
顾烟转身,轻声叫道:“哥,我看六皇子与罗敷都过来了,你当真不见见他们了?”
顾仙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道:“算了不见了,有些时候,相见不如不见。”
顾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头看了看日头:“哥,差不多该起灵了吧?再耽搁下去怕错过时辰啊。”
顾仙佛举目远眺,道:“再等一会儿,还有一人没有到。”
顾烟一怔,随即疑惑问道:“还有何人?莫非是父亲的至交好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乾那些年()
窝在书房良久的顾淮今天终于出门了,身着一身简单的粗布长衫,也没带之前的大阵仗,只有一个牵马的跛脚老卒。
虽然未有侍卫开道,但马车上印着的顾字可不是假的,看守城门的小卒自然不敢为难,朝那牵马的跛脚老卒陪着笑作了一个揖,跛脚老卒虽然为顾相牵马,但却平易近人得很,当下便笑着点头回礼。
这一笑可让这小卒心跳慢了半拍,亲娘咧,顾相的身边人对俺笑了哎!此情此景顿时让他豪气丛生,驱赶一旁百姓的力道也温柔了许多。
虽说现在长安阴云诡谲,且顾淮正处在风波中心,但是这城门看守虽然也是住在长安,但是距离皇城的距离恐怕得以千丈算,他们不懂那些大人物之间的手筋和算计,只要顾相还在位一天,那他就是权倾天下的右相。
出了城门到了宽阔的官道上,老许跳上车辕,一甩缰绳,拉车的两匹老马甩动着四蹄小跑起来,一路上偶有行人或官兵朝马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这顾字之后却是反应各不相同,如遭蛇蝎者有之,怔怔凝望者有之,更有外地赶来的穷酸书生直接纳头便拜,感激顾相给他们读书人开了一扇从龙之门。
走了短短八里路,却见了八千众生相。
在老许精湛的骑术下,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在一片碧绿璀璨连绵不绝的竹海面前停下。
顾淮掀开车帘,在老许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朝竹海内走去。老许弯腰,在车辕下拔出两口金背大刀,爱惜地抚摸了两下后便把其绑缚在后背之上,一瘸一拐地紧随顾淮其后。
一边欣赏着这竹林内的碧绿风景,顾淮一边笑问道:“这两口金背大刀,我可是为你留了十六年哟,想不到你还真有再背起来的这一天。”
老许咧嘴笑了笑,道:“顾大哥,我先前之所以留在诏狱不出来,一是我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还不如不看这些腌臜场面,免得心里难受。二是我知道阿暝需要有人在诏狱里,别人我都不放心,只有我亲自来,才能保证此事不出纰漏,这些年我一直没与你联系,也没给阿暝点破我的身份,但是每年阿暝到诏狱来,看着他越长越高,看着他藏秀于怀,听着他叫我一声许叔叔,我心里很高兴,之前跟顾大哥说过,我是贪狼座命不宜婚娶,阿暝就是我半个儿子。可是现在有人连我这半个儿子的命都想要,那老许,就得重新拾起这两口金背大刀,和他们讲讲道理了。”
顾淮感叹一声,但随即又欣慰一笑,边走边说道:“老许啊,要说我们这些老兄弟中,我现在觉得你是最聪明的,名利场也是修罗场,这事儿啊,平头老百姓他都知道,但是摊到自己身上,事儿,就不是这么个事儿了。还是你老许有大聪明,一开始就离这风波远远的,任你风浪再大,与我又有半文钱关系?老哥在这点上就不如你喽,年轻的时候呢,想着名扬天下,想着光宗耀祖。嗨,你别笑,谁还没年轻过不是,再老一些,渐渐就觉得那些荣华富贵锦绣文章没甚的意思,但是老许你也知道,公门里面修行,那可是进来难出去也难啊,我身后有这么多人看着,身边有这么多人围着?哪能我说停就停啊,顾家是艘大船,但是大船他掉头也难啊,稍微一个转弯,这巨大的撕扯力,就有可能让我顾家万劫不复啊。所以我也就顺着大家的意思走下去,顺便呢,给天下的读书人,给百姓,给大乾,偶尔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老许摘了一片青翠的竹叶含在嘴里,兴致勃勃问道:“那现在呢,顾大哥,现在你又盼着啥?”
顾淮微微一怔脚步慢了半拍,但随即又马上恢复正常,笑道:“我盼着阿暝赶快回来,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子哎。东陵一字并肩王商酌的闺女,我顾家的海蝉,还有乌衣巷那里面那大夫,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做我顾家儿媳妇,不亏不亏。哎老许,我突然想起一事儿,乌衣巷的密影数天都没回来了,我想应该不是出意外,估摸着是那丫头听见信儿出去找阿暝去了,你别看这丫头平常不温不火小家碧玉的,但其实骨子里啊,倔着呢。老许,回去你提醒我一下,多派点谍子出去,现在正是关键时刻,陈靖祁的虎贲像恶狼一样撒在长安外面,我怕上官那丫头,再出意外。”
老许脆生生应下,举目看了看,低声道:“顾大哥,到了,在你右手边。”
顾淮应声右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流觞曲水,在这林中小溪一旁,有一矮桌两蒲团,桌上摆着两坛竹叶青以及几样地道小吃,一看精致程度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在矮桌旁,有两人,乾国祭酒祁钺跪坐在蒲团之上,一盲武士怀抱青锋安然利于祁钺身后。
看到顾淮如约而至,祁钺挺直上身,一甩袍袖拱手行礼,笑道:“没想到在这种时刻顾老弟如约而至,我倍感荣幸啊,还有许老弟,也终于从那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出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许面无表情,顾淮微笑见礼,道:“祁老哥有如此雅兴,又在这竹海之中设宴相请,顾某,安敢不来?”
祁钺一伸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顾淮点头,脱掉布靴,与祁钺相对而坐。
祁钺一手挽着袍袖,一手替顾淮倒上一杯竹叶青,徐徐道:“说起来,咱们老哥俩虽说相见的次数不少,但这几年,却从来没有相对而坐聊聊家长里短的时候。顾老弟呢,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而我又是一闲云野鹤整日忙些不着调的事情,咱俩日子也就都凑不到一块去,今天难得顾老弟有空闲时候,竹海之中用着竹叶青,那可是一享受啊,顾老弟定要多喝几杯多喝几杯。”
顾淮轻扣两下桌面以示道谢,看着杯里的竹叶青,头也不抬缓缓说道:“古人云:以势交者,势倾而交绝。以利交者,利尽而交疏。以色交者,花落而爱逾。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
祁钺放下酒坛,沉默一会儿,抬头苦笑,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个字:“道若不同,立成寇仇。顾老弟,我们两个数年未曾相对饮酒,难道我们两个一坐下来,就要图穷匕首见吗?”
顾淮端起酒杯做了个请的姿势,祁钺同样端起酒杯,二人示意之下,满饮而尽。
顾淮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不顾形象地抬起袍袖擦了擦嘴角酒渍,赞叹道:“确实好酒,祁老哥,还记得咱俩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
祁钺替顾淮添酒,闻言说道:“怎么不记得?应该是七年前,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满月之时,当时我与顾老弟,在后堂之中,喝了个一醉方休,但也因为各自的政治理念争论不休,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定了个十年后看分晓的赌局。”
顾淮仰头,感受着嘴里的氤氲酒气慢慢消散,缓缓说道:“百晓生作士评榜,我侥幸拔得头筹,祁老哥未曾上榜,原因是百晓生认为我为帝王谋,祁老哥为天下谋。但老弟以为,现在不是为天下谋的时候,目前的百姓,他需要一个皇帝,需要一个人替他们做决定,想要为天下谋,至少得三百年以后。但是现在争论这些也没有意义,祁老哥,目前来看,还是你赢了啊。”
祁钺皱眉,道:“现在十年之约刚刚过去七年,怎么就祁老哥赢了?未到收宫之时就弃子认输?这可不像顾老弟的一贯作风啊,我还记得前些年手谈之时,顾老弟被屠掉一条大龙都不曾弃子过,现在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