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赵高不禁莞尔,但转念一想又蹙了眉,虽然多学一国文字总是好的,但现在毕竟脚还是踩在赵国这片土地上的,秦赵原就是世仇,长平之战后更是添上了新的血仇……
想到这里,赵高正色道:“秦字我也可以教你,但只有一点,往后莫要在人前写了,能答应我么?”
娃娃记得从前先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当时并不怎么上心,现在赵高这么一说,他想起自己和阿母入宫的原由突然有些懂了,知道赵高这么说是在关心他,所以郑重地点点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娃娃这回可不受骗,答应完赵高的条件,可还记得自己问过的问题,定定地瞧着他,一副“我知道你在岔开话题,看你说不说”的架势。
果然这娃娃还是不好哄啊,赵高无奈认栽道:“赵高。”其实这两个字他至今说来都还觉得有些怪异,虽然接受了现实,但毕竟这个“赵高”是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人物,不是什么好名字,能不提也就尽量不提了。
眼下被娃娃“逼问”没了奈何才,说着也在他的手心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娃娃果然满意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愉快地决定:“那以后我就叫你小高了。”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被一个实际年龄小了自己二三十岁的娃娃叫了“小高”,赵高自己其实也并不怎么排斥,横竖不是直接叫“赵高”,也就点头随他去了。
将一早放在一旁的那卷《诗经》丢给娃娃道:“子曰:‘不学《诗》,无以言’。我就从《诗》【1】教起罢。”
娃娃一听“子曰”两个字,当下就不乐意了,问道:“怎么要学儒家那老头子推崇的东西?以前先生说,男子汉大丈夫,要习就习经世致用的帝王之学,那些软绵绵的东西我可不看。”
赵高被娃娃这么一问简直哭笑不得。这个年岁的娃娃就好比一棵刚冒出土的苗子,施什么样的肥浇何种的水就会怎么样的生长,一旁有什么样的竿子就顺着怎么样去爬。
先前那个先生是个秦人,娃娃身上也多少沾了些秦人的习气。秦人尚武,娃娃也不是孬种,天不怕地不怕;秦人说话做事慷慨爽利,娃娃也说一是一。秦国民风醇厚剽悍列国闻名,在这乱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
可偏偏秦人身上的那些好品质,有时候也让人头疼。【2】纵观秦国历代君王,他们所信任任用的人,大抵都是三晋的功利之士,法家、纵横家尤甚,因此多年来秦人所染之学大体限于三晋,而于齐鲁之地的儒学却少有染涉,亦无情欣赏。
是以秦国一直走的都是刚劲的路数,甚至是今后秦始皇横扫*用以治国的也都是些王霸之道,“暴秦”的称呼一叫就是两千年,与此大抵也是密不可分的。
刚极易折,好的苗子正值挺拔之余也是需要些韧性的,所以赵高循循哄道:“你在宫外时过得如何?”娃娃埋头一想,老老实实摇头:“不好。”
“如何不好?”赵高进而问道。“大父还没有找到我和阿母时,我们常常一饿就是一天。有次阿母把半块豆饼留给我,自己还饿昏了过去。”娃娃越说越心疼。
赵高揉揉他的头发安慰了一句“都过去了”,又问:“别人呢,比你们过得好么?”娃娃摇摇头:“住邯郸城外的小狗儿和他阿母就被活活饿死了,我亲眼看到的,尸首在土房里放了两天,后来还是张家阿叔看不下去拿草席给裹了背去埋的。”
娃娃说话时平静的语气让赵高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试探着问:“小狗儿是你的朋友么?”娃娃点点头:“嗯。”这回娃娃的神情果然有些恍惚,心里当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赵高又问:“你不难过么?”娃娃再摇摇头:“开始会,可后来见得多了就不难过了。”
可后来见得多了就不难过了……听了这句赵高怔在当场,那平静的神情赵高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忘不了。是娃娃接下来的话将他从忡怔中拉回来的。
“因为我答应了小狗儿,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些人不再死掉。小狗儿说我聪明以后一定可以封侯拜相,所以他信我。不过后来我又听先生说,王才是最厉害的,所以我现在不想封侯拜相了,我要做他们的王。”
谁小时候后没个考清华北、当大科学家国家领导人的梦?赵高此时不知娃娃身份,只当他年纪轻懵懂无知才说出这番话,一时并未多想。
但他也不打击娃娃的积极性,进一步引导:“那若要为王,你想找出让他们不再死掉的办法,只学你所谓的经世致用的帝王之学就不够了。”
“怎么不够?”娃娃不解地问道。“帝王王霸之学教的是如何为政强国,可是国的根本是民,儒家之学的要义便是如何为民利民,也就是你说的不让他们死掉的法子。”
看娃娃还是十分疑惑不解,赵高也不再往下深入了,教导小孩子靠的是慢慢引导,有些东西只有以后慢慢来,当下急也急不来。“好了,这些以后再说罢,总之‘儒家那老头子’推崇的东西,你要说不喜欢总也得有个缘由,不看怎么知道哪里不好?”
“也是。”娃娃觉得有些道理。赵高见拿言语激他果然起了作用,再接再厉改变战术利诱道:“我瞧你似乎对秦国感兴趣,那我就从秦风讲起罢。”
于是赵高摸着娃娃的心思,挑了篇对他胃口的《无衣》教了起来。秦人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之俗自古而然,这首激昂慷慨、同仇敌忾的战歌便是其俗犹存之照,一时间引得娃娃心生向往,竟忘记了要挑刺的初衷。
第8章 风流暗骄阳()
这边娃娃只说要识字,并没有要求别的,那边赵高也乐得偷懒,见他有些底子,就只挑重点,把那些不认识的字都单独提出来说,至于文章理解,大多是要娃娃自己去领会的。所以他也有大片的空闲时间看自己的书。
当然他这个老师也不是在一旁做个甩手掌柜乐得清闲,换而言之就是也不是不负责任。娃娃但有疑问他都知无不言,引导他自己去解决问题,娃娃有想法时他也都尽可能地陪着他讨论。
其实别看娃娃年纪小,想法也不尽然就都是稚嫩的,偶有那么一句两句话说出来,赵高的思路也会被他引得开阔不少。更让赵高受打击的是,这个娃娃似乎聪明得有些过头,过目不忘的本领连他也望尘莫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还有一日就到了端午。从明日起,他们这些文吏依例就可以休息几日,也就是说赵高可以回家了。
到那日,赵国上下虽不会像荆人【1】一样为祭祀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屈原忙活,却也有自己的习俗。五月五日,又被他们视作“恶月恶日”,这是不好的日子,在不好的日子里自然是要驱邪除毒的,所以,要用兰草汤沐浴驱毒,小儿要戴艾虎避邪……
当然也会吃黄米枣棕,不过这条赵人可不承认自己是从楚人那里顺过来的,辛勤劳作一年,来几个黄米枣粽子管饱,嗯,怎么说也是占理的。
这天,娃娃同样像往常一样按时过来“上课”。娃娃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向他打招呼,叫他“小高”,而是把脸凑过去,盯了他半晌,气鼓鼓地问:“你那天那样算软硬兼施吗?”
赵高被他弄得有些茫然,喃喃问:“那……天?”娃娃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把脸一扬,一字一顿加重语气提醒道:“刚认识那天。”
原来是那时候“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让娃娃信他的事,赵高恍然。不过他倒是没有哄骗娃娃被拆穿的自觉,承认的那叫一个大方:“哦,被你发现了。”
那一脸无害的表情,那平静的语气,娃娃看了听了竟也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当下语塞:“你……”
“软硬兼施”这个词是娃娃无意在大人的谈话中听到的,没想到居然被人用在自己身上,而且自己竟然就服服帖帖地听话了。这么想着娃娃心里就老大不服,自己怎么就在这上头栽了跟头。
他突然觉得不能便宜了眼前这个人,于是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情愿地把手里拽着的东西塞进赵高手里,又把手一摊问道:“礼物呢?”
赵高怔怔地低头,凝神一瞧,原来是个粽子。不过这粽子样子有些……呃……奇怪,甚至还有地方没有完全包严实,这一会儿的功夫赵高手上就多了几颗可疑的黄米。
“你……你不准嫌弃,我看阿母在包就自己学着包了一个。”其实娃娃本来是不这么小气想多送几个的,可是……最终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一个,其余的做好轻轻一捏,就像那投了汨罗的屈原一样,壮烈牺牲了。
“好,不嫌弃”,赵高暗地忍笑,“认真”答应道。娃娃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差点又被忽悠,跑偏话题,于是再接再厉也想“忽悠”个礼物来玩儿玩儿:“作为欺负人的补偿,沐兰前你是不是要送我个东西?”
赵高见过要礼物的,却没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要礼物的。娃娃可不管那一套,又说:“你看你教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送你东西也不要你报我琼琚、琼瑶什么的,那种东西太贵又没意思,我不稀罕,你送我个简单的就行。”
顿了顿,娃娃又想起眼前这人以往忽悠起自己都是一套一套的,所以为确保万无一失,赶紧补充道:“还有啊,你说过老师要言传身教,你教过的《曲礼上》里又说‘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所以不送我东西说不过去,对吧?”
起初赵高本想着把这颗苗子给捋直,但如今怎么瞧都还是觉得这苗子越长越弯了呢?此时他俨然把“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言抛在脑后,自顾埋头苦思,却怎么想也不明白。
最终不敌娃娃一番言语“攻击”和后世卖萌表情包式的无辜眼神“轰炸”,赵高认命。不过他告诉娃娃,自己沐兰节可能要回家一趟,课只能节后上,礼物也只能节后给了。娃娃虽然有些失望,但并不磨人,很懂事地答应了。
出宫前赵高和王宠、张先二人约好时间,回家安排妥当第二日一起去逛一逛邯郸城。这边赵高收拾妥当便径直出了赵王宫回了自己家。他家住的地方介于闾左【2】和闾右之间,换而言之就是处在贫民区和富人区间。
比起其他两处这里既不会有人夜夜笙歌,也不会有人食不果腹,和太史府一样算是个清静的地方。此时他站在家门口,抬起右手想要推开门,却突然有些迟疑。
虽说这一世他与家人相处三年早已有了感情,但太史府一去就是几月,再次回来,看着大门,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推开门见到的会是前世的父母还是这一世的母亲兄弟,所以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他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每天都吃粟米饼,阿望要吃饴蜜【3】。”三弟赵望的声音在院里响起,赵高这才回神。“饴蜜价贵,阿望别闹。”母亲的声音有些无奈与沧桑。
又听二弟赵成劝解道:“十斤粟米才能换几两饴蜜,阿望不要为难母亲了。”赵高的这个三弟与阿政那娃娃同岁,心智却是远远不及。到底是没有娃娃小小年纪那般经历,也不怪他如此。想到这里,赵高无奈地摇头叹气。
不过此刻若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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