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容抱拳道:“属下代为传话,只能言尽于此。不过我家主人有武安君想要的消息,但求一晤。”
李牧暗忖,此人虽用邯郸口音,然而从说话的内容看,却不像朝中之人。既然他们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行踪,想来早有准备,不见怕是走不掉了。想到这里他大方抬手道:“带路。”
“不愧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战神,爽快!请。”对方恭敬地引着李牧向密林深处而去,而他身旁跟着的那人突然拦下李牧身后的一个兄弟道:“这位兄弟留步。”
那人被拦横眉倒竖地回看过去,厉色质问道:“怎么,你们还想让我家大哥只身前去不成?”
“这位兄弟误会了,在下拦住你是想带你去瞧个热闹,一人便可,旁边这两位兄弟尽可跟随武安君前去赴约,我等绝不阻拦。”那人客客气气地解释道。
见对方行事竟是如此坦荡,李牧也不禁对这个未见之人好奇起来。他突然朗笑一声摆摆手,那兄弟得了许可自然不再迟疑。
不多时从遮天蔽日的密林走出,李牧只觉豁然开朗,举目可见数座苍山环抱,近观可见一脉溪水静流。十步之外有个择水而建的木屋,面坐着两个人。
得见此清幽的景色,李牧连日来紧绷的意识本该舒缓下来,看清木屋里是何人之后,却突然变了神情,面色难看得吓人。可是不知怎么地,他昨日一路走来所见的情景此时一一浮印在眼前,却突然看开了,所以恼怒也不过片刻,他再看向里面时便已释然。
堂堂一国之王,屈尊到这种地方,选在这样的时候见他,目的再明显不过。既然赵政敢出现在这里,并悠悠然然地坐在他面前,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此时虽不想见他,但要回去显然也不可能,不如大大方方坐下来,兵来将挡就是。
就在李牧调整情绪的片刻,赵政却是站起来先一步迎了出来:“多年不见,武安君别来无恙,里边请。”
李牧上一次见到赵政,还是在他作为代相为赵国质子使秦的时候。那时的他还是个万事听从吕不韦安排的少年。而今巍巍然立在他面前,竟已完全脱变为望之令人慑服的君王。
先前跟李牧过来的兄弟不认识赵政都还安分,眼下听他自称寡人,又是一身黑衣,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秦王了,当即拔出腰间佩剑指着他。但是不等他们动手,赵政带来的十几个锐士也立即拔出佩剑将他们团团围住,有人还往赵政身旁挪了挪,欲将他挡在身后。
赵政不在意地摆摆手沉声道:“都退下。”
同样地,李牧见状也抬手让自家兄弟不要动手。
“这是命令。”二人的话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沉默地对视良久之后,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秦王请。”
“武安君请。”
抛下剑拔弩张的一干人等,二人相邀入坐。
“老师也坐。”
其实先前赵高就一直跟在赵政身后,只是碍于礼节没有插话,加上他一副面白无须的模样,让李牧以为是赵政带出来贴身伺候的寺人,有那么一刻他还暗想秦王身旁藏龙卧虎连贴身内侍也有这般气度。
直至眼下听赵政唤他“老师”,李牧方才知道自己猜想有误,再看才发现,眼前的秦王竟然也是没有蓄须的。
赵高向赵政行了礼,又转而对李牧拱手一揖,方才不疾不徐地跪坐下来。他在一旁站一站虽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知道赵政担心他的身体不愿让他受累,也就没再多礼,安安静静地坐下。
“想必武安君喝惯了赵国烈酒,却没尝过秦酒,今日不妨试试。”说着,赵政亲手为李牧倒了一爵,再是赵高,最后才轮到他自己:“我二人敬武安侯。”
李牧暗自将他的这些举动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中却有些芜杂,周全了礼数仰头饮尽之后又听他笑问道:“这酒可还能入喉?”
“李牧曾闻秦国雍县之酒能使人知味停车,闻香下马,今日一尝,始知味醇尾长名不虚传。”好酒就是好酒,纵使面对敌国之君李牧也毫不吝惜对其的夸赞之词。
赵政放下酒爵,展展衣袖重新坐好又道:“如此看来武安君也是爱酒之人,却不知武安君是否听过此酒来历。”
“李牧莽夫一个,还请秦王赐教。”李牧将酒爵放回案上,平静地问道。
趁二人说话的间隙,赵高微微坐起来些许,然后从容地在二人的铜爵里续上酒,正要往自己的铜爵里倒酒时,却被赵政不动声色地按住,如此他也没坚持,默默将东西放回去,重新坐好。
赵政虽然至始至终都没有偏头去看赵高,阻止的动作也很自然,但二人这点小动作到底没能瞒过李牧。起先他还觉得奇怪,但当他将目光落在赵高有些苍白的脸上时方才明白,眼前的秦王竟然是这般体贴之人。
他们君臣二人有如此默契,令李牧不自觉地想起了赵王迁:若是自己与大王也有这般默契何至……罢了,怎么可能,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赵政抽回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看着李牧道:“昔年先祖穆公为晋军所困,幸得岐山三百勇士相救,方才转危为安。”乍听起来他说的这些与酒无关,可是他面对的是李牧,别人或许不知,李牧却对历国历代的战役一清二楚。
果然听到这里李牧不假思索地接道:“此事皆因秦穆公曾赐酒为三百盗马贼解毒。”当年岐山百姓盗穆公骏马而食,穆公非但没有降罪,反说他听闻食马肉不饮酒伤人,当即赐酒为百姓解其毒。而前来相救的这三百人,其实正是当年蒙穆公恩惠的百姓。
“不错,先祖所赐正是此酒。”赵政笑道。
李牧心念一动,再看着赵政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接着端起面前的酒爵一饮而尽,放下后方才沉声问道:“秦王对李牧这个败军之将提这些究竟何意?”
第84章 可它是赵国()
赵政同样爽快喝下一爵酒方才正色道:“武安君征战四方未尝一败,何以自称败军之将?”
李牧冷笑:“今次与你秦国大战虽无结果,然弃兵而亡便是败了。”
“在寡人看来,此事皆因赵王昏庸,绝非武安君之过。”赵政开解道。
敌营之主有何立场对自己说这些话?李牧不悦地说道:“秦王还是谈正事罢,若找李牧过来就是要说这些,恕不奉陪。”
却不料李牧话音刚落,赵政突然站起来,郑重地向他振袖一揖并凛然道:“先祖穆公得以广地益国,乃修德行武之故。赵政德薄能鲜,领政治国难免力有不逮,在此处恭候,便是欲效法先祖用贤之道——请武安君入秦助我一臂之力。”
是了,穆公纳贤之德四境皆知,赵政来此之意也终于明了。
此情此景让李牧突然想起赵王迁来。
记得几年前他从北境回邯郸述职,一踏进赵王宫便听见靡靡的丝竹声,赵王迁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不知究竟在听与匈奴的战况,还是在听乐师奏乐。
最令他心寒的是提到战死数百将士时,赵王迁竟惊喜地笑道:“才死了这么点?哈哈做得好,武安君不愧是战神,为寡人,为赵国长脸了!”
再看眼前这位秦王,听说每遇大军出征必亲秉旌钺以厉三军;每逢将士浴血归来必亲备烈酒以劳勇士,以慰亡灵。
而且他还记得,当年他使秦时,少年秦王羽翼未丰,只能瞒着吕不韦冒着大雨等在官道上将他拦住,然后说了些感激他当年救命之恩亦请他入秦为臣的话。那时候他觉得稚嫩,不过一笑置之,头也不回地坐上轺车【1】绝尘而去。
未料昔年被他无视的少年如今成为足以睥睨天下的王者,还愿意冒着危及性命的风险出现在赵国,诚恳地站在自己面前,郑重地旧事重提。
面对秦王的如此诚意,李牧不是没有动容,可是……秦赵之仇不共戴天,纵使母国不用,也绝不可能入秦为臣。
冷静下来,李牧无波无澜地说道:“李牧一介武夫,材朽学浅,当不得秦王如此礼遇。”
一番好意被拒,赵政不恼不怒,只从容地说道:“赵政诚心相求,武安君何不三思而定?”
李牧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道:“这不可能。”顿一顿他又冷哼一声道:“如今母国弃李牧不用,难道不是你秦国所陷?两国交战,输便是输了,李牧不怕承认。但要李牧转而做你秦臣,岂非可笑?”
其实先前李牧有过片刻松动赵政看在眼里,自然不会被他义正言辞的三言两语击退:“武安君落得如此境地固然有我秦国离间之因,但若细究,又未尝不是赵王无道之故。你该知道,他若信你,无论秦国如何构陷,也绝不该动摇分毫。”
说到这里赵政冷笑一声继续道:“可他忌你手握兵权,不仅有战功在身,更有民心所向。敌国来犯之际,竟不惜以数十万将士性命迫你交出兵权,这难道也是我秦国所为?”
“你……”赵政这话显然戳到了李牧的痛处,他一时也无从辩驳。
赵政见状索性再添一把火:“寡人知道武安君方正耿介,忠于赵国,忠于赵王,更忠于赵国百姓,时至今日报国之志犹存,赵国但有需要,你定会毫不犹豫重披战甲,奋勇杀敌。可是……武安君可有想过,值得吗?”
说到此处,赵政的神情越发肃雍:“而今赵国兵甲顿,田畴荒,囷仓虚;臣不尽其忠,君不行其德,国不存其威;朱门酒肉弃至恶臭,竟无人惜,路旁饿骸肉腐骨寒,亦无人怜!那日赵政亲见稚子食土而亡,其母恫哭于侧之惨状,而今思来仍觉痛心。试问这便是将军所保之国,所忠之君,所护之民?”
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战神此时听着赵政之言竟是神思恍惚,良久讷口无言。无从辩驳是因为赵政所说皆是事实,可是……
“它是赵国。”沉思过后再回过神来,李牧的语气异常坚定。
是的,即便如此,它是赵国。千般不好万般不是,李牧仍然不能背弃它。因为那是曾经生养自己的母国。
“秦王知遇之恩李牧铭感五内,只是若为秦臣,有朝一日秦国与赵国开战,李牧当如何自处?若秦王用李牧击赵,为报知遇之恩自当从命,然赵国于李牧亦有养育之恩,试问届时又该如何抉择?”
不可否认,李牧对赵政是由衷欣赏的,对于他的招揽也曾一度动心,何况赵王迁此番作为已经彻彻底底让他心寒,另择明主显然是个明智的决定。只是仅仅是这些理由便让他答应事秦还不够。
看出了李牧的松动与顾虑,赵政正色道:“寡人可以承诺,只要武安君愿意事秦,即刻下令退兵。当然,寡人也不想说虚话来搪塞你,退兵只是暂时的,秦国与赵国迟早还会一战。唯一能保证的便是届时绝不逼你领兵。”
得到如此答复,他十分错愕,甚至还有些愧疚:“李牧何德何能,值得秦王如此退让?”
赵政看着他,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对寡人来说,得一良将远胜城池百座。言尽于此,是去是留一切由武安君决定。你尽可放心,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想走,寡人也绝不阻拦。”
的确,该说的都说尽了,再言无益。赵政的这些承诺李牧都信,可又隐隐觉得秦国要的或许不止是他一人这么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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