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山庄,没有带走任何一样东西。就如我当初来,并没有带来任何一样东西。
星光之下,我从正门出去,两手空空,仿佛就只是想下山闲逛。我对看门的老人家说,我下山去走走,让他和画品意说一声,我何时想回,便会回来,不用费心来找。
这次我没有留书,仿佛真是出门闲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次走,不会再回来。
我下了山,心头茫然,漫无目的,只管一路乱走,渴了就喝,累了就睡,也不管人在何处,只走得蓬头垢面,面无人形。一日里,却走到双子皇城城郊的圣司庙。我抬头看着庙门,想了想,便走进庙里去,跪在圣司面前,我说,“我自从得了女儿身,如今虽只得二十三岁,却已然活得了无生趣,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好好死,心如空洞,麻木没有感觉。今日既来到圣司庙,便来求圣司,赐我男儿之身,让我可以从头来过。”
圣司在莲座上端坐,双目微闭,并没有睁眼看我,人间的故事,他已听得太多,悲悲喜喜,都如过眼烟云,并不能入他的心。
我出来,在寺庙的水潭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我一如游啸龙,高高的身影,迎风玉立。我出门去,人人侧首,称我公子。我深深地呼吸,想和过去的日子诀别。
我此时干干净净,走到附近的客斩,要了一间房间,摸摸口袋,却身无分文。我本来就没有钱,一路只是风餐露宿,这时要从头开始做人,却又软囊羞涩。掌柜的看我尴尬,就说,“客官,我们这里缺个在门口迎客的,你可有兴趣帮我们站个门面?”他大概看我的长相,可以替他招揽生意。我自嘲地一笑,如今我已经落魄到如此程度,要替人看门度日。那还不如去钱门镖局,要求做个镖师。我转念一想,试他一试又何妨?卖长相的事,我还没有做过。我便问他,“这报酬怎么算?”
他说,“管吃管住,做得好再算。”没钱的人若要活着,活得体面,又不动小脑子使手段,便不时得为五斗米折腰。住还是小事,吃不能不管。
这也公平。我点头。他先带我到房间,当然没有上房可住,只是偏角的一个小房间。我也不挑剔,看了一看,就随他出来。我在门口一站,头上还带顶店里的小帽,正中写着,来客请进,两边写着留连客栈,看来这个迎客的门生,确实是一直有的。我便站在门口,卖笑,来人说请进,去客说走好。一日下来,果然生意兴隆,常有人去掌柜那里,问我是谁。掌柜的只知道我的贵姓,不知道我的芳名。他想我这样的人,必是一时落魄,他日当会东山再起,今日的事,未必想被人知道,所以他没有问我的名字,也不告诉人家我是谁。若有人来问我,我便说,我是留老板的看门人。掌柜的又是客栈的主人,我称他老板。客栈的主人姓留,倒是个很好的姓。
到了下午,临了三条街的兴旺客栈老板也听说了我这个新的门生,亲自跑来问我,是否愿意去他那里看门。我的坏心又起,问他,“那你给我什么条件?”他说,“管吃管住,还带银两。”这时有人抢我,我自然要讨价还价,我说,“我要住天字一号的上房,你可愿意供给我?”他的脸色尴尬。留老板这时已经走了出来,有人抢他的当红门生,他自然要来管。他们自在一边扯皮,我继续当我的红门生。一日下来,脸都有些笑僵了。自然没有住到天字一号房,还是在留连客栈的小房间里,将就一晚。长得再怎么好,一个门生,如何能住到最好的上房?我不过是和那个老板说笑。
第二日大早起来,我还打算继续去干我的新营生,留老板却走了进来,脸色恭敬,称呼也改了,说,“游公子,您起身啦,请跟我来。”
我心里奇怪,莫非昨天又有别家来抢我?如何对我这般客气?
我随他出来,他却走去楼上,带我到他最好的上房,他说,“游公子,里面有请,要吃要用,自管吩咐。”
我更是奇怪,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依然恭敬,他说,“我昨日有眼不识泰山,希望没有得罪了游公子,公子里面请吧,小菜都准备好了,您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满心狐疑,走进房去。黑漆锃亮的桌子上,有精美的小菜,还有一个紫色的信封,我拿来打开,里面有一页信签,上面有一朵紫色的花心,“既已识卿,如何让卿如此潦倒。”虽没有署名,我也知道他是谁。这次的香味,只是紫玫瑰的香味。我微微一笑,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我把信放在烛台上,看它慢慢烧掉。
我出门,走到理发的小店,走进去,让他把我的三千柔丝,统统剪断,只余一寸。寸寸刚硬,直立在头上。我的烦恼,也该消散。我离开这里,又去下一个地方。
第3章 撕衣赌输赢()
我进一家食肆,坐下来就餐。正吃着,邻座突然有人打了起来。我进来时只管自己用餐,并未注意其他座位上之人,眼稍里好像看到有个姑娘进来,话也没说,就和邻座上的人动起手来。我抬头看去,只见两人出招颇有些怪异,招数有些轻薄,都是意图扯破对方的衣服,那女子动手专心,使了全力,那个原先坐着的男子,却未尽全力,只是随意地挡着。拆了十七八招,那邻座上的男子才真正出招,一伸手便抓住那姑娘左胸口,五指轻转,神色轻慢,手势亵玩。他在她左乳上一拧间就缩手,那姑娘胸口的衣襟应手而裂,里面的亵衣都露了出来。那姑娘愣一愣,也没有叫嚷,脸上有些羞愧,却也不是如何气愤,捂着胸口,转身就跑出去了。
我看着只觉得奇怪,不觉细细打量这个男子。那姑娘来势汹汹,一言不发就动手,被他如此轻薄,倒是这么轻易就走掉,这其中自然有蹊跷。这人长相俊秀,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尖,看上去十分可爱,叫人想要一口咬上去。他年纪尚轻,神情间有些傲慢,想来是那种年少轻狂,未曾经世历事之人。
那人见我注意看他,就在自己桌上拿了双筷子,施施然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也不打招呼,自说自话就伸出筷子,要来夹我桌上盘里的菜。我哪容他如此放肆,还未等他筷子够到我的盘子,我抄起一根筷子就直插过去,他不防我手脚这么快,一翻手,要躲开,我去势未变,两指一弹,撞开他的筷子,掌心一推,将筷子另一端直直插到他的掌根。他疼得手里筷子都拿不住,拼命甩手,整张脸除了翘翘的鼻尖,其他地方都疼得皱起来,脸色都变白了。
翡罄黎当年说,若是高手,就是用根筷子,也能使出高招来。我这时,也属于他所说的高手,我这一插,并未尽全力,只是刺麻了他的手臂,若是真用起力来,能把筷子插到他小臂里,将他的整条手臂都废了。
我收回手,把筷子放下,对他说,“这位兄台既然对我的菜如此感兴趣,我让于你也无妨,只是吃完了,不要忘了替我结帐。”说完,我就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食肆,由他在里面慢慢地疼。
我出来,才走了几步,就见方才那个姑娘,也没有走远,就坐在食肆边上一条小街的路口,在静静地抹眼泪,看上去倒好像是在等人出来。
我一时好奇心起,叫她,“姑娘。”
她听到,转头来看我,看到我,愣了一愣,才回过头,先将眼泪擦干净,才站起身,面对我站着,低着头,不知为何不敢抬头。
我问她,“你与里面那人,到底何事?”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和那人有赌约,若我能打赢他,他便要娶我,若我一直输给他,我以后就不能缠着他。”
我便问她,“如何才算输赢?你们可有说好赌局的时间?”
她有些脸红,迟迟疑疑地说,“只要我能在七天之内撕破他的衣服,就算我赢他。”
我听了,不觉好笑,还有这样定输赢的。这个人能这么说到,要不是心里对她有意,故意给她机会,就是实力相差太远,只是搞着她玩。看他们方才对手,两人身手有相当的距离,他对她,调戏的成分要多些。我又问她,“你们可有说好这撕衣服,是要穿在身上撕,还是脱下来的也可?”
她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显然大家都默认,撕衣服,当然是要撕穿在身上的衣服,所以并没有口头说明。
我微微一笑,问她,“你要用阴招赢他。还是要用明招赢他?”
她有些疑惑,又有些殷切地问我,“阴招如何赢?阳招如何赢?”
我说,“用阴招其实是用计谋,用阳招是拼本事。你功夫比他差很多,要用阳招,估计要练些时日,能不能赢,还要看你的天赋。如若你不介意,可以先试试阴招。既然你们并没有说好衣服要在哪里撕,最简单的阴招是到他住的地方,趁他出门,找出他的衣服,撕了。不过这太没意思。我教你一招,既能赢他,又能试出他是否对你有心。”我伸出手,翻过手来,手里有一个透明的指套,套上有小细勾,不凑到眼前,是看不到的,“你带着这个,找个机会走到他面前,故意绊倒,向他跌过去,一定要真跌,跌得越重越好。他若来扶你,你便趁机抓住他的衣袖,稍一用力,就可以撕破他的衣服。他若理也不来理你,任你跌在地上,也不过来扶你,这样的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你,嫁了他也是你伤心,不如早早离开。”
她接过指套,有些不能相信,看了看指套,看了看我,眼神仿佛在说,就是这么简单吗?
我又说,“我在磐殿楼小住,如果你这招不能赢他,明日你可以到那里找我算账。在你们赌约结束之前,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赢他。”
第二天大早,我才在房间里坐定,那个姑娘便找上门来。她见我,脸带喜悦,急切地问,“你可是游啸龙游大侠?”
我微微地笑,我说,“我不是游大侠,游大侠是君子,不会教你那些阴招。我是游啸倦。你是不是好事已近?可否容我到时去讨一杯水酒喝?”看她那样子,必是已经赢了赌约。
她的脸色突然绯红,眼波盈盈,低下头去,嘴张了张,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方才她问我是否是游啸龙时,一脸的敬仰,满眼的崇拜。一听我是游啸倦,马上脸泛红霞,眼带春情,显然心有所想。我不说话,等她下文。
果然她说,“昨日我赢了他,他亦没有反悔,答应娶我为妻。原来我也心喜,只是我一人静下心来,细细想清楚,却不愿意嫁他。我当初纠缠,不过是因为他对我怠慢,不屑一顾,我好胜心起,故而一直不肯放手。”她停了一停,脸色更红,声音逐渐变小,“我昨日见小倦公子,待人温文,知寒问暖,又有本事,又不看不起人,心里就想,要跟,也要跟小倦公子这样的人。”
我听得啼笑皆非,莫说我不是她口里说的那样的人,就是我是,她的心思也太活了。我做女人时,若有她那样活的心思,必已嫁了十七八次,夫君成群,家里鸡飞狗跳。如若当初的小湄有她这样的心思,早已跟了游啸龙,如今神仙眷侣,快活无比。我倒也不恼她,若世人都象她,起码会多很多快乐的活人,少很多伤心的活人,少很多枉去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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