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接道:“老爷和夫人十几年不同时进宫,这次行色匆匆,多半是有急事,回来还不知要几时呢。府里人都说,这次只怕圣上要重新起用老爷,说不定啊,又要打仗了。”
乐无异听得一怔,手中的螺栓掉落到地上,喃喃道:“要打仗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乐无异自幼长于长安,其实却生在捐毒国战场之中。
十八年前,因西域捐毒国国王浑邪暗中授意,马贼帮派肆意劫掠往来商旅,西域各国苦不堪言,上表求援。当今圣上圣元帝体恤黎民,发兵平乱。当时领军大将,正是乐无异之父、名将乐绍成。
浑邪年少登基,据传与魔神立有契约,曾凭借神迹般的力量,几度战胜天灾兵祸。血肉之躯难以抗衡术法,为免意外,圣元帝特许已有孕在身的傅清姣随夫乐绍成出征,携带偃甲助战。乐无异正是因此而生于军中。
捐毒之战大捷。
可惜不知为何,之后多年,乐绍成和傅清姣皆对这场大战不置一词,乐无异每每问及当年之事,便被教导一番“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久而久之,倒好像捐毒大捷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
乐绍成因战功而加官晋爵,但自那之后,再也不曾领兵出征,坊间说他是明升暗隐。后来,乐绍成便专注于帮助妻子寻觅罕见的偃甲图谱与材料,闲暇时多与门生闲叙兵法、邀江湖豪客品花论剑,自乐无异记事以来,极少看到乐绍成入宫。
乐无异在尚年幼时便想,人为什么要打仗呢?不打仗其乐融融岂不更好?到他更大一些,知道战事有时无法避免,便萌发出一个奇想,以后两个国家若要打仗,为什么不各自用偃甲取代军士,以偃甲之战论定胜负?这样就不必流血、没有牺牲,比之动辄成千上万的将士死伤,岂非慈悲太多?
他之所以专注于偃术,除了天生的喜爱之外,很多时候也是受这个奇想驱动。
偃甲室中,一时悄无声息。吉祥和如意见偃甲们没有动静,半个身子都已探入室内,看着乐无异,等他吩咐。
乐无异回过神来,猛地摇摇头,道:“走!剑室!”
吉祥一声欢呼,少年天性喜欢探险,由于乐无异平素很少出府,多半是在乐府中钻研偃术,闲暇之时,三人便在偌大的乐府中“历险”,几乎每一个隐秘角落,甚至于乐绍成和傅清姣的卧室也曾被三人探险,但唯有一处——“剑室”,却是三人所从未到过的隐秘之所。
据说剑室中藏着一把古剑,锋利无比,乃是昔年乐绍成于捐毒国所得,一直封印在剑室中,从未出鞘。以三人听到的种种传闻,组合起来,是说那把古剑剑意至邪,剑锋至利,有种种不祥传说。更诡谲者,便是那剑刑克乐无异,五行不合,因此才会被封印,一旦出鞘便会带给乐无异血光之灾。
如意显然想到这个传说,道:“少爷,那把剑——”
乐无异手一挥:“只要取出那把剑,做好导灵栓,金刚力士偃甲大成,怕它什么古剑邪剑!”
乐府为乐绍成府邸,秀美堂皇,有北方名园之誉,又称“乐园”,占地极广。
三人出得偃甲室,但见一路上每过十数丈,或路口分岔之处,都有鲜明路标,黑漆木板,白色箭头,极为醒目。吉祥、如意在前,乐无异在后,过不多时,剑室已然在望。
乐园外松内紧,乐绍成居家亦有行军风范,部署极严。乐绍成、傅清姣出府之时,全府皆已知道,剑室护卫都是精英暗卫,平素并不露面张扬,此时见三人到来,暗叫倒霉,先行隐形匿迹。只待这三小若是闹得太过分,就把三小打晕,送回来处。
乐无异常年潜心偃术,多以声音判断偃甲内部各部件运转情形,听力远较常人敏锐,略一观望,便已知悉。他眼珠一转,和吉祥、如意耳语几句,两人点头称是。三人来到一处隐蔽拐角,乐无异与如意换了衣服,身穿仆人装束,又将一把圆溜溜的金弹子塞给如意。如意心领神会,嘻嘻一笑,冲了出去,吉祥在后大声叫道:“少爷!少爷!慢点儿跑!”也跟着跑了出去,半路上回头,对乐无异大声叫道,“如意,如意,你走东边,看看我们谁能截住少爷!”
不一会儿,真如意去的方向,传来隆隆爆炸之声——无异塞给如意的那把金弹子,是他偶然上街听说农人头疼鸟雀啄谷,为了便利农人,一时兴起做的“驱鸟弹”,听着声音可怕,却毫无威力可言。
暗卫一见异动,如蒙大赦,总算不必再做这两难差事,恨不得干脆走开个一日半日才好。随着几道嗖嗖风声飞快从房顶屋后掠过去了。
待吉祥和如意跑远,乐无异很快地闪了出来,一路上往剑室而去,再无一人跟踪。
在乐无异心目中,剑室供奉的只有一把古剑,但剑室之大,却超出了他的想象。
也许因为剑室是禁地,剑室外无人把守。
剑室大门深锁,乐无异从身上取出一根铁丝,轻易打开大锁,推开剑室的门,乐无异心中一颤,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霎时一黑,像有一道比天光更明朗耀眼的光遮住了他的双眼。
待他睁开双眼,进入剑室,过了一处高大影壁,天光霎时暗淡下来,远远地,就见在剑室最远端,遥遥放着示剑台,一把带鞘的古剑平平搁置在象牙剑架上,流光溢彩。
剑室极长,足有百丈。
乐无异心中大喜,便要快步前去取剑。他上前一步,忽然胸口一滞,仿佛有两座山左右挤压过来,乐无异心口一痛,几乎不能呼吸,顿时大惊。
左顾右盼,只见剑室两侧,从这儿到古剑所在之处,赫然是两排体形巨大、踞伏于地的偃甲巨兽。
偃甲巨兽龙盘虎踞,气势凛凛,透出强大的杀气,仿佛有腥风血雨在走道中间来回奔涌,乐无异每上前一步,便如有刀剑加身之苦。
偃甲巨兽额间均有纹章,显示其为傅清姣所制。自古以来,每位偃师皆有独特徽纹,每做一偃甲,必将徽纹铭刻其上。傅清姣出身于南疆偃女族,因部族流传偃术,年少时便已成为偃师,她的徽纹形如火焰,鲜明夺目。
“这便是十八年前,前往捐毒国作战的兽形偃甲吧!”乐无异于偃术一道颇具天赋,自小又有母亲傅清姣教导,一眼就看出兽形偃甲中蕴含极高超的偃术技巧,心中忍不住生出疑窦:他自小即被母亲傅清姣教育偃术之道,而母亲的偃术水准,早在一两年前已被他超越,之后他不得不自行摸索。这兽形偃甲剽悍威武,气势不凡,以水准论,实在胜过母亲太多。
他又上前一步,古剑之光似乎更盛,而兽形偃甲逼迫更深,“刺啦”一声,他身穿的衣服一角已被劲风割断,在半空中飘舞回荡,久不落地。
剑室无人把守,原来是不需要把守。乐无异再上前一步,脸颊上已被割开一道细口,血珠从伤口沁出。
两排至少数十个偃甲,仿佛一座十万人的大阵,恍惚之下,乐无异仿佛看到战场之上,兽形偃甲大开大合,大开杀戒之举,一时心怀激荡:母亲将兽形偃甲藏在这里,一直对捐毒之战秘而不宣,难道是因为这些兽形偃甲是做……杀伐之用?
一念及此,他仿佛身处杀人无算的战阵之中,血雨腥风,丝缕不绝,心神大乱,恰在此时,头上那绺呆毛垂了下来,挡住视线,乐无异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呼的一口气吹起头发,心神由此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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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偃师·无异(2)()
他知道此时若再硬闯,弄不好会有性命之忧,当即决定退出。但他待要转身,忽觉五六道锐气从身后传出,封挡住他的去路。
“苦也!苦也!难道我乐无异就丧命于此吗?”
乐无异一动也不敢动,进退维谷,苦思对策。
室内静极。先前乐无异只觉得长安的车水马龙之声无比聒噪,到了眼下,方知那正是俗世祥和之征。
日影渐渐偏移,斜射到剑室中,兽形偃甲为光线沐浴,线条棱角柔和许多,霎时触动乐无异的心思,只觉那兽形偃甲高妙可爱之处,乐无异心念一动,忽地想起自己日常所思:兽形偃甲毕竟只是人造出的工具,设若用于益处,怎么会是杀人利器?
一念及此,心地顿开,身形蓦地一涨,试探地上前一步。
一步进,天地自宽。
先前围困住他的兽形偃甲阵蓦然顿开。乐无异心下骤安,步履坚定,每上前一步,栈道两侧的兽形偃甲都似后退两步,从匍匐变为站立,威势全消。
偃甲无心,不过感知生人到来,上前等待指示。先前种种,竟是庸人自扰。
“呼——”乐无异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古剑跑去。
百丈的距离,乐无异很快便已跑到,随着他的靠近,古剑在剑架上发出轻轻的颤抖,似已感知到他的气息。乐无异只觉胸口一紧,一种奇异的情愫悄然涌出,似乎与那古剑有种莫名的牵绊和呼应。
一时,乐无异神为之夺,竟不及再看周遭事物,哪怕只是一眼。一人一剑相去不过五丈,无异却只觉如隔瀚海,滔滔杀伐之意、万古苍茫之感,海潮般席卷而至。
——你是谁?
——你因何在此?
那是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憾恨。仿如命运化作一柄剑的模样,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沉默着,睥睨着,等待了他整整十八年。
乐无异缓步上前,双手取剑。他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质地深沉,隐含凉意。乐无异微诧,不禁暗道:我一贯不喜欢刀剑,为何唯独这柄剑,却让我有种一定要拔出来的感觉?
他心中隐隐觉得古怪,但剑在手上,不得不拔——“算了,反正我只是借用,用完了就还回来——”
这样想着,乐无异唰的一下,拔出半截古剑。
一团炫目白光,白虹一般从剑鞘射出,直冲屋顶,为屋顶一阻,剑光一滞,氤氲成一团光晕,仿佛要托起整座屋顶。乐无异心念一动,将剑刃向剑鞘中一插,白光顿减,屋顶轻轻一颤,一个方圆一尺的碗口大破洞形成,托出的碧瓦远远落在外面。
白虹光射入半空,长有数十丈,片刻之后,方才敛息。
乐无异咋舌,方才若不是他见机极快,收住锋芒,古剑光芒恐怕要高升数里,即便父母远在皇宫,也会很快感知异象。
他抱剑在怀,急忙往偃甲室中赶去。此时他既已感受到兽形偃甲的强大,对自己制造的金刚力士偃甲也更有信心。
在他身后,人立的兽形偃甲似又重新匍匐,狺狺作势欲扑。
“咔嗒。”乐无异做事有始有终,将大锁锁上,恢复原状。
乐无异逃出剑室,便要向偃甲室跑去,一抬眼,只见四下里道路井然,草木有序,明明不是第一次到来,却感觉极为陌生。
“糟了!”乐无异猛地一拍脑袋,却已不记得回去的路。乐无异快步跑到路上,随意挑了个方向,行了十几丈,方才看到一处黑漆白字的指示牌,他看着上面字样,沿箭头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回到偃甲室。
乐无异拔出古剑,在陨铁螺丝上雕刻螺纹。
古剑果然不同凡响,在陨铁螺纹上抹过时,如抹秋水,螺纹弧度、深度,无不若合符节。
用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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