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帝道:“他倒未有问鼎之意,不过他既在,那两位又如何肯善罢甘休?”说着,叹了一口气。
此时却是当真说到圣元帝家事,无论如何,乐绍成和傅清姣再不肯开口。
“朕这三个孩子,说来倒是老三最让朕省心。只是生母出身低微,唉……”圣元帝摇了摇头,“爱卿独子乐无异,稚年之时,朕还抱过他呢。据说他颇有偃术天才,自古英雄出少年,说不定他能料理那兽形偃甲。不过这个小糊涂蛋,听说便是在自己家中,也时常迷路,到了皇宫,怕不要更——”
乐绍成和傅清姣大吃一惊,道:“陛下——”
圣元帝挥了挥手:“朕主意已定。三日后,便让无异入宫伴读,大皇子和二皇子近来不太安分,手伸到了朕身边人身上,朕索性让他们全都住到宫里,读读圣贤书,收敛收敛脾气。无异到来,或许能让朕安静几天。”
此时大皇子和二皇子相争甚急,势成水火,举国皆知。乐无异入宫,必然做出选择,要么为大皇子拉拢,要么为二皇子拉拢,则乐绍成远离朝廷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乐绍成夫妇迟迟不肯领命,圣元帝倒也不以为忤,兴味盎然望着笼中断魂人,和声道:“你二人可知,这断魂人出现在何处?”
“臣不知。”
“是在长安近郊。”
乐绍成悚然一惊,却听圣元帝已说道:“你二人只有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朕有三个儿子,难道便舍得吗?天下千万人为人父母,便有至少千万个儿子,将来面对断魂人时,他们是舍得不舍得?”
圣元帝叹息:“无论如何,这天下恐怕要再起波澜了。好在,眼下长安城只有这一个断魂人,否则,长安生变,天下必亡。断魂之毒,七日内倾覆捐毒;未知我神州山河万里,能经得住几个昼夜?”他目光斜觑,眼中森寒锐光有如匕首,直刺入乐绍成心底。
“刚走一位萧大相剑师,又来一位萧大相剑师?”
乐无异听到父亲回府的消息,有些诧异为何母亲没有随父亲一道回来。这时吉祥已经打探消息回来,嘿嘿笑道:“老爷带客人遛猴儿去了。”乐无异会意一笑,转身便要进入偃甲室,忽然心中一动:“那萧大相剑师可是先前那位?”
吉祥道:“只远远看到,并未看到那人形貌。”
乐无异眉头拧紧,不知为何,他自见到萧鸿渐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回想起萧鸿渐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些忌惮,又好像带着悲悯,实在奇怪,难以形容。他少年心性,平素只顾钻研偃术,此时却被萧鸿渐撩拨起好奇心,当下决定,悄悄去见一见这第二位“萧大相剑师”。
乐府乐园在长安城百姓心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首先在于它的缘起。
十八年前,乐绍成与傅清姣返回长安城,上表请辞,提请“告老还乡”。圣元帝气急而笑,当场将辞表掷于地下,称:“你一定要告老还乡,朕也准你!朕在长安城中,赐你一方土地、三百工匠,日夜赶工,造出乐府,你要还乡,这里就是你的乡!你要老死,也陪朕老死在这里!不只是你离不开长安城,你儿子、你孙子,也离不开长安城,从今以后,即便朕的儿子做了皇帝,你的儿子也要陪着朕的儿子……”然后就有了乐府乐园。它也被称为“万世臣府”。
其次在于它的主人。
定国公乐绍成与圣元帝相识于微,当时皆为意气少年。后圣元帝征战天下,乐绍成投身军中,渐成臂膀,军功耀世,深为圣元帝信任。狐狸多疑,性喜听冰,圣元帝生性多疑,时人多在背后称为“狐帝”,朝廷称为“冰朝”,但假设世间有一人为圣元帝所不疑,那必定就是定国公。
定国公“告老还乡”入住乐园后,就彻底不理政事,姿态决绝。
御赐庄园、万世臣府,他人看来,是一桩难得荣耀。乐园一时门庭若市。
后来,乐绍成想出一个法子。每有朝中客人以“赏园”之名登门,乐绍成必定礼节恭敬,陪其游园赏景、细细解说。
乐绍成胸有丘壑,诸般典故信手拈来,乐园广阔、小道交错,这一游一赏间,少不得花去一两个时辰。长安贵人最爱热闹,有时一月之中,竟有十几二十拨客人,乐绍成面上却无半分不耐之意,始终谦和有礼,似乎哪怕再来一百次,也仍将如此游园。
府中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下人们私下有个说法,谓之“遛猴儿”,说的就是乐绍成带人游园。
这样过了几年,达官显贵们闻乐园而色变,造访宾客终作烟云散。
乐府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宁静。
直到今天。
乐绍成引着萧大相剑师,穿花拂柳,沿花园小道漫步而行。
“这株寒梅树来自川西,种植十年方才开花,花有奇香……”乐绍成语气平和,波澜不惊。此时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如寒烟一般,渐渐开始笼罩乐园。
萧大相剑师始终听得津津有味。十几年前乐府刚落成之时,他便曾先后来过数次。然而,直到这一次,他依然表现得如同初次造访,十分专注,时而惊讶,时而夸赞。而乐绍成,也像当年迎接第一位客人那样,不骄不躁,娓娓道来。
萧大相剑师面带激赏,颔首道:“大皇子曾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下曾听说此种寒梅只恋故土,极难移栽。定国公能令寒梅存活,避免橘枳悲剧,可说用心至深。”
乐绍成面不改色,心中却有大震撼——萧大相剑师方才所言的每一个字,都与十几年前他最后一次来时所言一模一样。
萧大相剑师径自向前行去,望向一丛芭蕉,改换了语气,曼声道:“都说想种好芭蕉,根下须有死人尸骨。这丛芭蕉之旺盛,乃是长安城中之最,恐怕有人心觉骇异。其实,乐某只不过将当年战阵之中所用佩剑,封闭之后埋于其下。乐某昔年战阵之中杀伐过多,只怕难免误杀、滥杀,思之难安。幸得圣上恩准,得以卸甲还乡……”
他所说的话,竟和乐绍成昔年所言分毫不差。
萧大相剑师继续前行,前方一座八角凉亭已赫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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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偃师·无异(5)()
萧大相剑师回身,望向乐绍成,相过无数柄利剑的目光,本身似已成了剑。他看着乐绍成,好似看着一柄绝世良剑:“萧某曾来乐园七次,听定国公讲了七次,定国公每一次的说辞都与之前毫无二致,无一字之差。”
乐绍成神色终于变了,负手立在原地。
“恕罪,萧某无意冒犯。”萧大相剑师莞尔,“从那时起,萧某就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做定国公的敌人。”
乐绍成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平素富家翁的圆润身体,渐渐呈现出一些昔年战阵之上大将军的神情气势。他看着萧大相剑师,单刀直入:“大皇子有何见教?”
萧大相剑师却未直言。他神色一敛,微微躬身道:“萧某的名字,叫作‘鸿渐’,来自《易经》。”
乐绍成身为名将,却腹有诗书,自然知其出处:“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鸿渐于磐,饮食衎衎。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鸿渐于木,或得其桷。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大意是说,落到它不应该去的大山,不吉;落到它应该去的大山,吉。
可见,萧鸿渐此来,确是作为大皇子的信使。
乐绍成点了点头,并不作答。
萧鸿渐,一枚停在棋盘上等了整整十八年的棋子。诚意,绝大;压力,也是绝大。
自圣元帝召无异入宫伴读,乐绍成就已料到,这一幕迟早要来,但来得如此之快,却仍有些出乎意料。
他最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当年自捐毒班师回朝,主动请辞,自有种种考量:一来,捐毒之战的确令他夫妇二人疲惫不堪;二来,希望乐无异远离朝堂和战场。再者说,圣元帝刻薄寡恩,狡兔死、走狗烹,若真到了功高震主那一步,想抽身就太迟了。
时移世易,大皇子和二皇子各自开府,圣元帝默许外戚世家自择来路,久而久之,两位皇子势如水火,终成平衡牵制之局。这几年,朝中多有贤能横遭祸患,究其原因,不外乎下错筹码或不肯轻涉党争。乐绍成见机极早,手中也无实权,这才暂逃一劫。
也因此,圣元帝屡次想再起用他,都被他设法推辞——若非他心下仍对断魂之毒耿耿于怀,早已隐姓埋名、携妻带子,跨海远游去了。
可惜,“断魂人”现身长安近郊,十八载韬光养晦至此而终。他身为昔年征西将军、圣元帝口中第一可信之人,绝难继续置身事外。更何况,即便没有皇命,当年因为断魂之毒,他和傅清姣留下毕生创痛,他早已立下誓言,若上天不仁,断魂之毒重现人世,他必与之血战到底。
一旦局势有变,他势必重回权力核心。那时他若登高一呼,将成为大皇子、二皇子外的第三极。而圣元帝最忌惮的,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终致江山易主。乐绍成尚且有用,杀不得,但放虎归山也绝非帝王之策。于是,圣元帝借无异入宫,逼乐绍成选定一方。这么一来,两位皇子又有一番厮杀,圣元帝便借此良机,翻云覆雨,在两方之间建立均势,如此,圣元帝方能高枕无忧。
乐绍成清楚目下局势。正因清楚,才更觉杀机重重、难以决断。
两人边说边行,已到达一处指示牌下,只见上面画着两个箭头,一个向右,一个向左,写着:
逶迤院。右行距离偃甲室一百一十丈;左行距离东门七十丈。
萧鸿渐抬头,望向指示牌,笑道:“萧某听说乐小公子生来聪慧,只是方向上有些糊涂,因此定国公在府中立下指示牌,指向偃甲室,以免乐小公子迷路。但不知这‘东门’指的是……”
乐绍成微微一笑:“无异平素鼓捣偃甲,时常闯祸,内子有时不免……河东狮吼,为让无异快快逃开,便设置了这路牌。”
萧鸿渐一笑:“不日乐公子便要入宫伴读。萧某听闻,乐公子年幼之时,入宫面圣,似与一位皇子有些龃龉?皇宫歧路多变,想来皇宫中也要设置这等路牌才好……”
乐绍成凛然一惊。
他先前却忘了这事。乐无异痴迷偃术,人情世故上不大通,性情顽劣,有时过于倔强。当年他夫妇二人带无异入宫面圣,圣元帝留他们说话,小无异贪玩,非去御花园不可,圣元帝便派了宫人带小无异前去游赏。
却不料,当日御花园中另有一人,那便是三皇子李琰。三皇子与无异年纪相仿,起初两人玩得甚为投契,后来也不知怎的,无异发了倔脾气,将三皇子的发带扯断了。那发带是三皇子母妃亲手所绣,三皇子岂能甘休,当下两人打成一团,闹出好一场乱子。
据说,三皇子为那发带伤心了许久,竟将它葬在院里树下,还立了个小白石碑。可见这三皇子从小性情也有些异于常人,行事未必尽能预料。若两人再在宫里碰上,可千万莫要出事。
萧鸿渐从旁揣摩乐绍成神色,隐约猜到一二,笑道:“三皇子自幼离宫修行,极少回京,眼下不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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