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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一张面值一百金铢的银票,来到棺材铺门口,弯下腰正准备把银票从门缝里塞进去,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对话。这对话的声音刚一入耳,他就僵住了,连忙收回银票,蹑手蹑脚地缩到一边,忽然间背上冷汗直冒。
他听到了宇文公子和须弥子对话的声音!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那我也只能从命,谁?叫我技不如人呢?”这是宇文公子在说话,“我也知道你是个骄傲的人,多余的话我不必说,但是你确定能把那两个人也一起带去?”
“去不去,不是他们说了算的,”这是须弥子一贯倨傲的声音,“他们非去不可。”
在此之前,须弥子好几次帮助过安星眠,但这个老怪物的『性』情实在是无人可以捉『摸』,所以他仍旧十分谨慎,并没有在心底里把须弥子当成自己人。而眼下看来,这样的谨慎绝非没有道理,因为须弥子竟然和宇文公子待在一起,而且从对话的内容听来,这两人结成了某种同盟。至于他们为什么在棺材铺里,大概和之前安雪二人的想法差不多:棺材里最方便藏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把那两个人一起带去”,安星眠琢磨着这句话。所谓的“那两个人”,估计就是指他和雪怀青了,可是带到哪里去呢?无论如何,从须弥子的语气来判断,一定是会强迫他和雪怀青从命的,那么这个要去的地方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他悄悄地向后退出几步,打算回去找到雪寂和雪怀青,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哪怕是暂时避入沙漠里的游牧部落。须弥子再强大,想要在茫茫沙海里逞威恐怕也不容易。但刚刚退出两步,就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回头,他看到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和一双呆滞的眼睛——这是须弥子的尸仆。
“你的耳朵到底有多灵光?”安星眠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这么热闹的一场大戏,真正的狠角『色』总是会最后登场。”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聪明到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须弥子冷冰冰的语声从棺材铺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片刻之后,安星眠带着须弥子来到了杨柳客栈的楼下,同行的除了须弥子的尸仆之外,还有宇文公子和他的两位随从。女斥候抬头看了看客栈的顶部,有些担心:“你不会耍诈吧?”
安星眠还没有回答,须弥子已经?开口说:“他没有这个胆子。他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镇子上,无论什么人躲藏在哪里,都一定会被我揪出来,所以还不如老实一点交出人来,可以避免受到多余的伤害。”
“有时候我真是挺讨厌你这种目中无人的自信心的,”安星眠无奈地说,“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实话。”
须弥子哼了一声,忽然间身形一闪,已经?离开了之前所站着的位置。“嗖”的一声,一支长箭从半空中划过,正钉在须弥子刚刚站立的所在,箭头深深地钻入了地表。
“看起来,你懂事,有些其他的人却不太懂事,”须弥子的话语里杀气弥漫,“那就不能怪我了。”
安星眠抬起头来,看着夜空中,一个白『色』的光点正在高空中盘旋飞旋。那是拿着弓?箭的雪寂。
第十一章鬼船一()
安星眠离开后,雪怀青向她的父亲雪寂讲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之前她一直以为,作为一个不太擅长言辞的人——虽然现在已经?比过去强多了——要讲述清楚这么多年的经?历,或许是件挺费劲的事,但真正讲起来之后她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困难。她好像被激发起了一种倾诉的欲望,想要让父亲知道她过往的一切,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人的生命产生交集。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虽然不只一次对安星眠讲过,她对自己这位连面都没见过的生身父亲其实并无太多感情,但真的到了见面之后,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父女亲情仍然无法遏止。而雪寂也一直十分专注地倾听,当听到雪怀青讲起过去一年半时间里与安星眠所遭遇的种种险阻,尽管明知道并无大碍?,脸上仍旧不自觉地现出紧张的神情。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在听完了女儿所有的一切之后,雪寂问道。
“我想,大部分的麻烦都解决了吧?”雪怀青不太确定地说,“至少那些想要抢夺苍银之月的人都被你骗?过了,不会再动念头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怎么向霍钦图城邦洗清你的冤屈……?”
“不必要,”雪寂坚决地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我已习惯了沙漠的生活,那些冤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苍银之月失效的消息一定会传到他们那里,他们对萨犀伽罗的渴求也就不会像过去那么迫切,你们俩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雪怀青重复了一遍,“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如果不能替你恢复清白,我的心里始终不会好过。”
“我说过了,名声之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丝毫的意义了。”雪寂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他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走到房顶的边缘,看着脚下喧嚷的一切:“我的世界,只存在于大沙漠里,即便是这个粗陋不堪的小镇,都并不属于我。我和黄沙为伍,与恶狼为伴,旁人怎么看待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你可以离开的,”雪怀青说,“你不像其他的那些游牧民,是货真价实犯了罪的,一旦查找到杀害风白暮的真凶,你就可以放心地回到正常的世界。你之所以不想回去,只是因为你已经?意冷心灰而已。可是现在不同了,你有我啊。”
雪寂身子一震,雪怀青继续说下去:“你虽然失去了妻子,但是现在,你却有了女儿。离开这片沙漠吧,和我在一起,我和星眠会一起侍奉你,照顾你,为你养老送终。过去我从来无法体会这样的情感,可是现在,我觉得那一点也不困难,因为父亲就是父亲,女儿就是女儿,无论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她来到雪寂身后,轻柔地挽住他的胳膊。雪寂原?本身材高大,但眼下弓?腰驼背,身形枯瘦,又瘸了一条腿,倒显得雪怀青更高一些。父女俩倚靠在一起,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像是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但这样的温馨时光并没能持续太久,雪寂锐利的眼光偶然从脚下的街道上扫过,忽然一把拉?住雪怀青,带着她向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雪怀青忙问。
“是那个姓安的小伙子,好像遇到麻烦了,”雪寂说,“他明显是被几个人押着向这边走过来。”
雪怀青悄悄探头一看,不禁脸『色』大变:“糟糕,是须弥子!还有宇文公子!”
雪寂虽然长年困居沙漠之中,但消息仍然灵通,对这两人的名字并不感到陌生:“都是很难缠的角『色』。看起来,须弥子之前帮助你们,果然是不怀好意的。”
“我现在猜想,他大概是想利用我找到你,就此找到苍银之月,”雪怀青说,“他的胃口果然很大,想两件法器一起独吞,否则的话,之前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对星眠下手先抢走萨犀伽罗,但却一直隐忍不发。”
“那么现在就算得上是图穷匕见了,”雪寂说,“他押着安星眠,想必是要用他来要挟你我交出苍银之月。”
雪怀青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雪寂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既不愿意让我为难,又担心你所爱的人的安危。既然这样,我就去替你对付他吧。”
“不行,你不知道须弥子有多强!”雪怀青急忙说,“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也许可以试着和他谈一谈。”
“我知道把握很小,但却不得不一试,”雪寂说,“现在安星眠在下面,苍银之月无法发挥作用,即便能起效,有他在,也是投鼠忌器。除了硬碰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难道你以为须弥子这样的人会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改变念头吗。”
雪怀青还想要说话,忽然后颈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雪寂扶住她,轻轻把她放在屋顶的瓦片上,双目凝视着她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到那么大,我都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情,”他低声说,“现在就让我尽一次做父亲的责任吧。”
不久之后,遍体鳞伤的雪寂倒在了长街的中央,手里的弓?已经?折成了两半。在他的身边,躺着七具须弥子的尸仆,要么头颅?被长箭贯穿,要么脖颈被『射』断,已经?无法再派上用场,所以须弥子撤去了对它们的『操』控。
“我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能一口气毁掉我七具尸仆的人了,”须弥子的语声依然狂傲十足,但也掺杂了一丝赞赏,“所以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你的尸仆居然随身带着硬弩,是为了对付我吗?”雪寂问。
“那倒不是,不过我这些年经?常和羽人打交道,不带点相应的武器怎么对付他们呢?”须弥子说。
雪寂点点头:“没错,你虽然很骄狂,但却绝不鲁莽,万事都会有充足的准备,输在你手里,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快把苍银之月交出来吧,”须弥子说,“就冲着你这一身本事,交出苍银之月,我不杀你。”
“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抢夺这两件法器?”雪寂问,“以你的骄傲,绝不像是愿意借助身外之物来变得更加强大的那种人,你应该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才对。”
“我做的事情无须向别人解释,”须弥子说,“所以你只需要把你躲在屋顶上的女儿叫下来,让她把苍银之月交给我就行了。”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雪寂咳出一口血,喘?息了一会儿之后说,“我已经?打晕了她,然后让我的手下把她和苍银之月都送走了。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能冒险让苍银之月落入你的手里。”
须弥子听完后,居然一点也不恼怒?,却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雪寂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安星眠已经?忍不住开口说:“伯父,你刚刚和她重逢,还不了解她,而须弥子恐怕比你知道得要多一些。她是绝对不会扔下你和我独自一人离开的。”
雪寂正在诧异,长街的另一头已经?有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过来,他禁不住叹息一声:“天意如此啊。”
第十一章鬼船二()
半个月后。宁州厌火城。
一场浓雾笼罩了整个海面,海天之上灰蒙蒙的一片。在这样的天气下,渔民们都不敢出海,生怕遇到传说中的幽灵鬼船。但就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有一艘大船准备启航,这实在让人替他们捏一把汗——或者捏一把幸灾乐祸的汗。
旁观者尚且如此,大船上的船工们自然更是心里惴惴不安,但雇船的雇主付的船资实在是太过可观,足够买好几艘这样的新船,船主思前想后,实在不愿意拒绝,因此还是把这桩生意应承下来。不过上船之前,他仍然会最后一次警告雇主:“老板,收了您那么多钱,我更得把话讲明白,在我们这一片海域,一般人是不敢冒着海雾出海的,因为在传说中,每到海雾最浓的时候,海上就会出现鬼船……?”
“那个传说我早就听说过了,”脸上有一道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