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不妥,”叶空山大摇其头,“还是大厅里吃饭最好,可以体察民情,雅间就没有氛围了。”
倪燕归无可奈何,只能命令手下整治酒菜。叶空山细嚼慢咽,细品慢酌,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还没完,倒是来燕归楼找乐子的客人们,一进门见到捕快坐在大厅里,胆小的立即就撤了,胆大的不害怕也觉得很煞风景。这一夜燕归楼生意至少冷清了一半,倪燕归终于扛不住了。
“叶班头,叶大爷!”倪燕归用哀求的语气说,“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您说出来,我一定赔罪!别用这法子折磨我了,我经受不起啊。”
叶空山慢悠悠地撕着盘子里的一只鸡腿,等到把它撕扯得只剩下一根光骨头了,这才擦了擦嘴,扭过头冷冷地看着倪燕归:“倪老板,这位岑捕快是我的助手,她出面就等于我出面。我告诉你,这个案子我一定会查到底,越早结案,对你越有利。不然的话,我天天来陪你耗,看谁更有耐心。”
说完,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热『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手和脸,冲着岑旷说:“现在你可以继续问了,这位倪老板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我先回去睡觉了。”然后他推开椅子,扬长而去,留下一脸愕然的岑旷和一脸苦相的倪燕归。
叶空山的这一番搅局果然有用处,倪燕归知道这位瘟神谁都惹不起,终于不再向岑旷隐瞒什么了。她乖乖地列出了和花如烟有往来的客人的名单。鉴于花如烟的身价,能上这份名单的人非富即贵,岑旷知道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
而楼里的『妓』女和大茶壶们也终于修改了他们的口供,其中一名『妓』女的话引起了岑旷的关注。
“昨天晚上我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但是前天……听到花如烟和客人吵起来了,而且还吵得挺厉害的。”
“和谁吵?内容是什么?”岑旷赶紧问,“说详细点!”
“说详细点?”『妓』女斜了岑旷一眼,“那就详细点呗。那天晚上我的客人要包夜,没想到他是个银样镴枪头,才不过一小会儿就……”
“别那么详细了!”岑旷慌忙打断她,“就拣和案情有关的说说就行了。”
『妓』女笑了笑,颇有些得意,对于她们来说,捉弄一下岑旷这样的雏儿是轻松随意的事。笑完之后,她接着说:“客人早睡了,我死活睡不着,就听到隔壁房间里花如烟和客人在吵架。花如烟好像很生气,一个劲地大骂那位客人,声音很大。花如烟一向对客人都很有礼貌,骂人这种事情实在罕见。”
“她都骂了些什么?”岑旷问。
“说什么‘凭什么要我跟你走?’‘老娘陪谁睡觉,和你有什么相干?’‘没错,谁有钱谁就可以来找我,只要是给得起钱的男人都行,女人也可以’……”
『妓』女学得似模似样,好像还有自己的添油加醋临场发挥,岑旷不得不再次打断了她:“好了好了,别再说了。那个客人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妓』女翻翻白眼,颇有些妒意地说,“花如烟那么红,有钱人都喜欢她,我哪儿知道是谁。”
岑旷只好回头再去问倪燕归。这一次倪燕归丝毫不敢隐瞒,翻翻账本,很快找到了答案:“那天晚上嘛……包宿的是……上官云帆,上官大爷。他是花如烟的老相好了。”
“上官云帆?”岑旷吃了一惊,“你说的是青石城最著名的医生,和胡笑萌齐名的神医上官云帆?”
“就是他,神医上官云帆,”倪燕归掩着嘴哧哧地笑了起来,“这位大人,神医到青楼里寻乐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神医也是人嘛,是人就得有七情六欲……”
岑旷已经没有注意到倪燕归到底在说些什么了,她在心里迅速翻检出了关于上官云帆的记忆。这是宛州首屈一指的名医,尤其精擅解毒,其实论医术而言,比起另一位名医胡笑萌还要略逊一筹,比如他治病喜欢走以毒攻毒的霸道招数,有时候难免会留下后遗症,胡笑萌在这方面就谨慎得多。但他的声名可比胡笑萌响亮多了,胡笑萌虽然医术精湛,但为人傲慢自负,品格卑下,总是索要高额的诊金,而且私生活糜烂不堪,人们固然不得不向他求医,在心底里是很难对他产生什么敬意的。
上官云帆就大不一样了。此人在青石城行医多年,除了医术了得之外,尤其医德令人肃然起敬。他为人治病从来不看身份,也不图钱财,收取的诊费往往比一般的庸医都低,遇到穷人更是时常分文不取,还得倒贴『药』钱。而每当青石城遇到疫病横行的时候,也总是上官云帆头一个站出来,组织全城的大夫为病人们免费治疗,还自己捐资购买『药』物,大锅熬『药』提供给全城的人。多年以来,上官云帆在青石城声名卓著,就连叶空山这样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角『色』,提到他时也会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
所以当听说上官云帆竟然是青楼常客时,岑旷的心情多少有一点微妙变化。尽管诚如倪燕归所言,人有七情六欲,神医出入青楼也未必有什么不妥,但人的心理总是渴求完美的,她和人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受到了这种感染,多少有点儿希望心目中的高尚人物能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夜已经很深了,但岑旷却毫无睡意,总还在想着花如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上官云帆的种种事迹。一代名『妓』和一代名医联系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她索『性』向倪燕归打听了上官云帆的住处,直接前往上官宅,决意要问个清楚。
上官云帆一生从不贪图钱财,不知道接济过多少看不起病的穷人,所以自身并没有太多余财,所住的宅院也并不大,一共只有四间房。这四间房,一间他自己居住,一间仆人居住,一间用来做『药』房,还有一间用来接待病人,连独立的书房都没有。进过他卧室的人,就会发现卧室里满满当当全是医书,甚至床铺都有一半被书占据了。
岑旷站在门外,想到这位名医忙碌了一天救死扶伤,也许现在才刚刚躺下,有些不忍心把他吵起来。但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摇响了门铃,门铃异常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吓了她一大跳,不过她很快想到,据说上官云帆的仆人有点耳聋,所以铃声不响不行。
过了许久,这位有点耳聋的仆人才出来开门,脸上颇有不悦之『色』,因为自己耳背,所以嗓门也很大:“我家主人身体不舒服,昨天早早就睡了,不看病了。你过两天再来吧。”
岑旷『摸』出那枚假腰牌,在仆人面前晃了晃,大声说:“衙门的,查案。”
仆人狐疑地打量她一眼,还是开了门,让她进去了。岑旷简略说明情况,这位仆人显然很清楚主人常去的地方,听完后一声不吭,也不替主人辩解,径直把岑旷带到了上官云帆的卧室外。然后他敲响了门:“老爷!有个捕快说来查案的,老爷!老爷!”
他开始声音并不大,但到后来几乎是扯开嗓门大吼,并且用手用力砸门,可上官云帆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岑旷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她拦住了仆人,用秘术捣毁门锁,然后猛地一脚把门踹开。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仆人已经吓昏在地上。
其实她也几乎就要尖叫出声了,只是最后强忍住了,总算是维护了衙门的尊严。在她的眼前,是一幕噩梦般的场景。
神医上官云帆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衣服被撕成碎条,满脸满身都是疑似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地上摔碎了一样东西,好像是一只玉蝴蝶。在他面前的一张书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瓶,里面盛满了『液』体,『液』体当中泡着一样东西,一样曾经明艳无比,如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正是被剥下来的燕归楼头牌花如烟的脸皮。
神罚三()
花如烟,女,真实姓名不详,真实年龄不详,籍贯不详,青石城燕归楼头牌『妓』女。自称十六岁入行,虽然真实年龄已经不小,但驻颜有术,看起来仍然像是十八岁的少女,兼之『色』艺双绝,与青石城众多达官贵人皆有往来,她并没有明码实价的赎身费,因为倪燕归说了,多少钱也不能让这样的红牌赎身走人,几千几万金铢都不行。
上官云帆,男,五十三岁,籍贯越州九原城,青石著名神医,并无子嗣,也没有其他亲人在身边。三十岁来到青石行医,医术精湛,品德高尚,救人无数,被百姓称为“活神仙”。
现在,燕归楼名『妓』花如烟死了,脸皮被剥了下来。一天之后,青石神医上官云帆疯了,在他发疯的现场,恰恰摆放着用防腐『药』水浸泡着的花如烟的脸皮。而这两人关系密切,根据燕归楼老板倪燕归的交代,上官云帆从五年前就开始成为燕归楼的常客,而他从头到尾只找过一个姑娘,那就是花如烟。
这就是摆在岑旷面前的这桩奇特的案件。她把上官云帆带到衙门病号房里安置好之后,天『色』已经发白了。她随便找了一张床,躺了一个时辰,然后立马赶往停尸房去了解花如烟的验尸情况。
“死因是被极细的钢针刺穿心脏,”仵作对岑旷说,“脸皮是在死亡之后才被剥下来的。”
这个说法总算让岑旷感觉稍微舒服一点,尽管她还是不愿意正视这具恐怖的尸体。那根钢针现在已经被拔了出来,正等待进行鉴定。岑旷知道,以自己浅薄的见识,不大可能认识那根针的来历,也就不在这上面费心了。她去了病号房。
上官云帆的手脚都已经被布条束缚起来了。从被带走的那一刻开始,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像很多精神失常的人那样砸东西什么的,但总是克制不住用指甲去抓挠自己的脸和皮肤,他身上的那些抓痕,全都是自己干的。大夫没办法,只能把他的手脚都捆住,不然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脸抓得像花如烟那样。
“有办法治好吗?”岑旷问。
大夫一脸为难:“发疯这种事情,诱因很多,有人是因为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有人是因为脑伤,有人是因为中毒,都是很难治的。不过有你在,也许能有点机会?”
“我能做什么?”岑旷连忙问。
“我听说过一种秘术,可以进入发疯者的思想里面,减轻他的症状。你不是会读人心吗?是不是也可以照着做?”
岑旷想了想,黯然摇头:“我不行。事实上,对于这种发了疯的人,我根本不敢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否则我也会被卷进去的。”
拿手的本事派不上用场,仍然只能用常规手段去办案。岑旷开始想,假如这时叶空山在,他会怎么办呢?
“首先要思考,叶空山曾经说过,理清楚案件的内在联系。除非是真正的疯子,否则,犯罪者都是有特定的犯罪动机的。如果暂时没有看到动机,可能是调查得还不够深入。简单的案子只凭现场证据就能找到凶手,但是复杂的案子,往往需要去猜测凶手。动机,就是这种猜测的依据之一。”
如果我假定上官云帆就是凶手,我能为他找到什么样的动机呢?岑旷开始了假设。根据燕归楼那位『妓』女的说法,这两人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好像是上官云帆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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