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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墟渊硕果仅存的右眼,正想开一句刻薄的玩笑,忽然之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浮雕的右眼上好像出现了一点污渍。他伸手去擦,却又怎么也擦不掉。之前的数天里,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仔细观察过这枚圆牌,但在刚刚得到它的时候,云湛擦干净了圆牌上的血迹,对着光仔细看过。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右眼上并没有什么污渍,更不必提这样擦都擦不掉的印痕。
云湛不禁产生了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但他也知道,同类的事情的确存在,而且货真价实地发生过不止一次。他需要确认。
“到北都城还有多远的路?”他问车夫。
车夫笑了起来:“你刚刚才到瀚州,怎么就着急问起北都城了。还远着呢。”
◇
蛮族人一直都是骑马狩猎放牧的民族,在浩瀚的大草原上游牧而居,哪里的牧草丰茂,他们就迁居到哪里,等到草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会带着牲畜去寻找下一片草原,以免牲畜吃掉草根,影响下一季牧草的生长。所以他们少有数年乃至于数十年安定的时候,城市也就没有任何意义。整个瀚州大陆上只有一座城市,那就是蛮族政权的象征——北都城。
最近百年来,由于长期没有大规模战争的表面和平,蛮族人也开始一点点吸收东陆华族的文化,在某些地方建起了零星的小城镇。但它们毕竟还不成气候,所以云湛甚至懒得在这些地方停留,而是催促着车夫尽量快点赶路,以便早日到达北都城。
瀚州草原一望无际,视界比宛州的丘陵山坡要宽阔许多,云湛留意观察,一路上追踪者从来没有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过,但他知道他们始终在跟踪着他。有一天清晨,他故意让车夫比平常习惯晚半个对时出发,然后一直注视着后方的地平线。果然,没过多久,那里出现了两匹马,不过云湛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云湛,立即勒马回去了。
果然是无论怎样都能找得到、追得上啊,一千只猎狗的鼻子也闻不到那么远,云湛有些恼火地想。
好在几天之后,北都城终于到了。这座气势雄浑的蛮族之城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凝重痕迹,即便是现在,外族人进入北都城也都得小心翼翼,半点麻烦都不能惹。
云湛无心惹麻烦,也没有心思去观光,他付了车夫的钱之后,立即开始向路人问路。不过蛮族人的东陆语言普遍说得不怎么样,云湛自己又不会蛮语,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
他要找一家贩卖河络制品的商铺。河络是九州智慧种族中身材最矮小的,但同时也拥有最精湛的手工技艺,能制造许多令人膛目结舌的制品与工具。眼下云湛要找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一面镜子,能把东西变大的那种。”云湛对老板说。老板是个典型的河络,个子矮矮小小,只有常人的一半高,说话也十分严谨。
“想要把东西变大,应该找秘术师,”河络用生硬的东陆语说,“我们河络没有这种本事,可以制造一面镜子来把东西变大。”
“不,我的意思是说,看上去变大了,但实际上没有变大……”云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么你是需要千里镜了?”河络作恍悟状,“我们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千里镜,最远可以看到……”
“也不是,”云湛哼哼着,“我要的是这么一样东西。我可以用它来看放在我面前的小玩意儿,然后能看得非常清楚,因为这种镜子可以把细节放大。”
河络这次终于明白了:“我知道了,你需要的是一面凸光镜。和你说话真费劲。”
云湛很少受到此等羞辱,但的确是自己第一句话就说错了,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心里回忆着自己历次和河络打交道的经过,认定河络真是这世上最可恶的种族。
◇
十分钟后,云湛已经呆在了一间华族风格的客栈里。他拿起这面水晶磨制的凸光镜,通过镜面打量着墟渊的右眼。没错,这个丧『乱』之神浮雕的右眼上,出现了两道小小的阴影,小到如果不借助凸光镜就根本没法看得到。但在凸光镜下,这些阴影被放大了,可以看得很清晰。
云湛长出一口气,果不出所料,就是这枚圆牌暴『露』了他的踪迹。这并不是单纯用来做标记或者印章的普通圆牌,里面在铸造过程是贯注了一种秘术,可以使圆牌彼此之间相互呼应。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内,墟渊的右眼上就会出现这样的阴影,提醒圆牌的主人,有你的同类在附近。
这本来是呼朋引伴的秘术,用来跟踪不知情者——比如云湛这样的——却也有意外的效果。当然了,光显示没有用,判定具体方位一定还需要应用一些秘术,不然他们不会跟得那么紧,可惜自己不会。
只是云湛还有一点没想明白:这圆牌是他从倒在事务所里的尸体眼睛里找到的,但死者死亡之后的两天里,这两个跟踪者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等到自己找到圆牌后不到半天,他们就开始向自己动手,阻止了刘厚荣说出那个关键的秘密。他们为什么不事先就把圆牌拿走呢,非要让自己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之后才动手?
除非是……只有当自己取出圆牌之后,他们才发现了自己并一路跟踪过去。在这之前,他们明明杀害了这位死者,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却偏偏没有找到圆牌。这说明什么?
云湛心头一震,猜到了原因:这种秘术无法穿透血肉之躯!如果把圆牌藏在活生生的血肉里,彼此之间的呼应就会隔断。所以他们杀害了死者之后,恐怕也在南淮城里四处游逛,想要寻找这枚圆牌。当然了,在那两天里,他们是没办法找到的,直到……直到自己把圆牌挖了出来,立刻让他们有了知觉。
这一路上的跟踪算是有了答案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应该如何摆脱他们?当然不能学那位死者,往身上弄一个伤口再把圆牌塞进去,我们的云湛先生绝不会那么亡命。他向来不介意往身上添加各种各样的伤口,但必须是在敌人身上。
当然了,解决办法会有很多,比如买一只羊或者一条狗什么的,想来金属圆牌应该没有那么挑食只害怕人类的血。而在蛮族的地盘,买到一头牲畜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正在盘算着怎么样在买到牲畜之后迅速完成藏牌和易容改扮的步骤,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么做的确能甩掉敌人,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是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不妥当呢?
他仔仔细细地梳理着思绪,最后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自己的叔叔兼老师、羽族第一箭神云灭当年给他的教诲:“记住,追踪总是最艰难的,但被追踪却是最危险的。”
“废话,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十多岁的云湛不屑地说。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糕,果然云灭的指节伸出,不轻不重在他的头上凿了一下,凸起一个火辣辣的小肿块。
“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能被三岁小孩所明白,”云灭若无其事地说,“但几乎所有人在临到运用的时候,就会把道理忘得一干二净,这些道理往往只能留给他们在坟墓里慢慢消化了。”
“危言耸听!”云湛小声嘀咕着,却不得不承认云灭说得有理。
“再高明的摆脱跟踪的专家,在被人跟踪的时候,都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云灭接着说,“尤其当你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时,放任跟踪是非常危险的。”
“那也可以甩掉他们嘛。”云湛说。
云灭轻蔑地一笑:“而当你自以为甩掉敌人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布置好圈套等着你去钻了。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变被动为主动,谁跟踪你,你就要想办法反跟踪他。”
“人家把你盯得死死的,你怎么反跟踪。”云湛追问。
“那就得看脑子了,”云灭拖长了腔调说,“这个本事是教不来的,只能靠自己琢磨。”
◇
反跟踪?云湛算计着。甩掉这两个家伙,直接去找那个什么铜柱,当然是最稳妥的方法。但死者留下的暗示太少,找到了也未必明白。相比这下,跟住在这两个家伙或许才能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如果真的甩掉了他们,回过头来再要寻找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云湛打听到马市的所在,打算如同在宛州时那样,单人独骑继续向北进发。但北都城的马市清一『色』全是蛮族人,而他们看外族人的眼光让人相当不舒服。这很正常,战争结束后,蛮族人的生活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提高,反倒是他们的牧场一小块一小块地在不断地被异族蚕食。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蛮子们没饭吃了就会骑上马拿起刀去抢其他部落,抢光了自己人就会去抢羽人,去抢华族,直到死掉一半的人、粮食够吃了为止,”昨晚所住的华族客栈的老板在和他聊天时曾说道,“但现在不打仗了,在蛮族大君的强令下,大部分蛮族部落都不敢出去抢,反倒是多生了很多人口。瀚州是一个资源贫瘠的地方,能养活的人是有限的,不死人,反而多生了很多人,日子自然越来越难了。而蛮子们不去怪大君,反倒认为和平是华族和羽族蛊『惑』的,所以排外之心更浓了。”
“那你还在这儿做生意?”云湛同情地看着他。
“没办法啊,在家乡更活不下去,”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叹息着,“华族也有华族自个儿没饭吃的原因。”
现在云湛在四周刀一样的目光中,算是体会到了那种排外,直到一个华族人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才有点如释重负。华族和羽族历史上发生的战争一点也不少,但现在在蛮子们的地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异族。
两个异族扭扭捏捏地靠边而行,很像是在冰雹天里顶着锅盖上街的感觉,仿佛能在耳中听到乒乒乓乓的响动。那个华族人一直把云湛带到马市外面才停下脚步。
“你一个羽人,大摇大摆跑到这儿来,还是小心点为好,”华族人说,“想要买马吗?”
云湛点点头,华族人微微一笑:“外人要买马,得找黑市,不能进正经的马市。蛮子们要么不卖给你,卖也会给你劣马,还得漫天要价。”
“显然你就是黑市里的,”云湛笑了起来,“带我去看马吧。”
◇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离开热闹的街道,走到一条无人经过的小河边。云湛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
“你们的马养在哪儿,在河里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握住自己的弓,“我不是来买河马的。”
“我们不打算卖给你河马,只是想把你变成河马,那一定很精彩,云湛。”华族人狞笑着摘下了自己一直压得很低的皮帽,『露』出他空洞的左眼。
“看来你们已经在南淮城打探过我的底细了。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云湛问,“我以为你们会一直跟踪我到目的地呢。”
“我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惜的是,你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跟踪,与其让你在旷野的草原上跑得没影,还不如就在这里截住你,直接『逼』问出你的目的地,拿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