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殿外的大雨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却没见得丝毫的狼狈,反而有着非凡的神采在她眼中翻滚,恍如落世的仙子。
她费力地抓着青年的衣袖,袖笼之中有寒光闪现……
“大胆!这是何人?居然敢劫持朕的皇子?!”
女子笑着,手掌间的匕首抵着乐承安的喉咙,慢慢对着老皇帝行礼,慢声道:“贱妾烟容,见过皇上。”
她身后紧跟着跑进来的柳丞相和柳芸见到此时场景,都吓得哆哆嗦嗦。
乐承安沉着一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就是烟容?”
皇帝如是问道。
烟容却没有再回答,她目光直直越过皇帝,落到逸王的身上。
她看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首次『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不由得笑出了声。
皇帝见区区一名艺『妓』居然也敢蔑视自己,这会大怒道:“你如何不回话!”
烟容看他一眼,这是她头一次面见天颜,居然就做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那么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皇上不是应该英明神武么,怎么如此眼花耳聋的?妾身不是自称烟容了么?为何你还要再问一遍?”
老皇帝被女子的尖牙利嘴堵了一堵,乐铭宣却大笑起来:
“皇上你且看,这样的女子算不算的上倾世之貌?你不是想要在后宫之中多添一位美人么,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消受得了!”
烟容娇声道:“能被皇上看上,也算得上是妾身的荣幸,只不过啊……皇上要是想要纳上妾身,就要看看代价值不值了。”
女子抵着乐承安喉咙的匕首又紧了紧,“说不得就是断子绝孙呢……”
“姐姐不要!”一旁的柳芸满含泪水,“求姐姐放了安哥哥吧,你若是一定要拿谁出气,换我来好不好?”
“妹妹真天真。”烟容回头看了柳家两人一眼,蔑笑一声,“你觉得这皇位更迭之事,只不过是出气而已么?不过也亏得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姐,不然,妾身心狠起来,怕是连你都不会放过。”
茫茫天地之间,除却逸王,她现在对谁都狠得下心来。
他们不知,一个风流场所的小人物,怎么变得这般心狠手辣。
乐铭宣笑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烟容劫持着乐承安一步步挪到逸王身边,两人便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轻巧地对起话来。
“本王不是嘱咐过你,叫你在府上好好待着,旁的都不用管么?”
“王爷便是妾身的天,天都要塌了,你让妾身怎么安心坐得住……”
逸王又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便这样吧。”
他满脸的宠溺,从烟容手中接过她一直高举着的匕首,轻声道:“难为你这小个子还要劫持乐承安,怎么不挑个个儿矮的?手都累酸了吧?外面雨这般大,怎么也不带把伞……”
他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女子的手掌,神『色』温柔的都能化出水儿来。
乐承安突然得了自由,这会儿竟然愣在当场,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倒是柳芸凄哀地唤了他一声,他才猛然惊醒。
烟容眼圈一红,蓦然扑到乐铭宣怀中,“早知道王爷宁折不弯,妾身也陪着王爷一起死!”
皇帝冷声下令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将两人拿下!”
殿中的侍卫都没动。
只有逸王还在道:“说什么浑话呢,什么宁折不弯,什么一起死?还不到死的时候呢,本王一言九鼎,说许你母仪天下就绝对不是虚言。”
皇帝暴跳如雷,“你们难道要抗旨么?”
乐铭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别让皇上等急了,拿下吧。”
逸王这一句话说出口,周围的侍从才齐齐应是,然而他们的兵刃都对准了皇帝一众,瞬息间,局势颠倒,让人目不暇接。
侍卫长架住了皇帝,剑光清寒。
殿外又是一声雷鸣,使得柳丞相双脚一软,竟然跪倒在地上……
乐承安和柳芸互相执手,都是脸『色』煞白。
“你……你什么时候……”
乐铭宣根本没有回话,他吩咐道:“马上拟一道出兵的圣旨,快马加鞭送往云水领福王领地,让他配合孙百成等将军的行动,击破洋藩大军。若是福王有所疑虑,或是不愿服从,就地格杀,不必留情。”
立时有人领命而去,“是!”
“速速派人到大牢中将几位将军和大臣请出来,将他们安全送回府上,好生安慰伺候,告诉他们大事无忧,只管安心便是。再将那些临阵倒戈的臣子牢牢看住,一个都不许跑,本王的帐要同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
“是!”
“派人在宫中稳定人心,暂时不要让皇位易主之事传往边塞。将大殿下和柳二小姐扶出去给宫人看看,别闹得人心惶惶。”
“是!”
烟容看着男子连下几道命令,神『色』自若,竟有些痴痴出神。
待兵卫押着乐承安和柳芸出了西殿之后,乐铭宣才有空看了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帝。
还没有人说话,那柳丞相忽然伏倒在地,高呼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乐铭宣没有理会他口称万岁,又道:“本王忘了柳丞相还在这里。来人,请丞相回府,别让他着了凉。”
老人马上就被人带走了。
乐铭宣挥手禀退了左右,偌大的西殿此时就剩下他们三人。
那皇帝还在说:“怎么会……怎么会……”
乐铭宣偏过头对着烟容笑了笑,道:“本王让你知道一件宫中秘事。”
他看着皇帝的模样,冷哼道:“真不愧是父子俩,演的一出好戏!当年本王也是这样被骗了去的不是么?”
什么先帝曾经最宠爱的皇子,都是胡言!
“本王母妃当年不过一届宫女,先皇酒后『乱』『性』,谁想母妃一朝便怀上了龙种。他哪里知道母妃那会儿之差一年便能放出深宫,只是这一次就永不得自由。看上去先皇对母妃百般宠爱,也不过是惺惺作态,想要推一名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子上风口浪尖!”
“谁知道母妃受了多少苦,才勉强保住了本王的『性』命。你那会儿虽不得重用,却也稳坐皇太子之位,这些都是你那恨了许久的父皇一步一步小心为你铺好的路途!也是他拿本王母妃的『性』命为你铺好的路!”
“本王那会儿便在想,凭什么这高位只能留给你这昏庸无能,软弱可欺的人!本王何等不甘心,凭什么本王母妃的命便如此之贱,说弃便弃。后来本王总算是明白了,这些原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循,就算是有,也是皇帝说了算。”
“本王精心设局二十年,将这宫中所有人都慢慢安排成自己的心腹……原本不想这样匆忙举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应该用烟容来威胁本王。若不然,你在这龙椅上还能多待几日。”
皇帝满脸颓然,“你……你要杀了朕么……”
“呵!你当本王和你一样,是那不近人情的杀父之人么?”
烟容吃了一惊,原来当年先帝死的那般蹊跷,竟然是被眼前的人所害。
原来他当日所说的“孤苦无依”竟然是这等意思。
女子心中软成一团。
她伸手环住逸王的腰身,慢慢把头靠在对方的后背上。
乐铭宣悄悄笑起来。
他唤了人来,将皇帝软禁在殿中,便携着烟容的手走出了西殿。
外面暴雨骤停,乌云尽散。
男子迎着艳艳阳光,看着女子倾世的容颜,轻声道:“知道了这等秘闻,若是离了本王身边,可是要被灭口的。”
女子也笑,“无妨。妾身生死都离不开王爷。”她忽然掩住小口,“啊,应是改成皇上了……”
“滑头,”男子眯起眼睛,“那么我是不是还要对你口称皇后娘娘?”
……
次日新皇登基。
月初,边关大捷,新皇纳后。
帝后相合,后宫中无一嫔妃。
千百年来,传为奇闻异事。
第29章 相府名妓(番外 )()
烟容在乐铭宣登基为皇的当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冗长的噩梦,让她梦魇深堕,怎么都醒不过来。
她梦见自己那日出嫁顺顺利利,没有闹出什么杆断轿落的不祥之兆,也不曾有逸王放出狂言,在乐承安大婚当天将自己带走。
她的生命中,不曾有过一个乐铭宣。
乐承安当晚跑去柳丞相家质问,又到逸王府大闹了一场。
而她依旧活的卑微,使出浑身解数,只想让自己的夫君和父亲回头看一眼自己。但是乐承安眼中只有柳芸一人,他只知道看着她,看着她一颦一笑,看着她嫁做人『妇』,借酒消愁。
她想,她不爱乐承安,但是她需要一个依靠。
烟容在梦中十分珍惜自己的生活,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夫妻之间那一点点的关系,甚至到了着魔的境地。烟容知道自己和柳芸的容貌有几分的相似之处,她尝试着模仿柳芸的举动,想要换回一点善意的对待……
可惜,上天并不眷顾她。
莫说是眷顾,就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曾给过她。
外界流言四起,夫君冷若冰霜,父亲冷眼相待,她自己一个人守在偌大的宫殿中,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像是被圈养的飞鸟,不曾承受什么风雨的打击,但是却也总是孤孤零零一人。如今,她竟然回想起在鱼欢的日子了。那些时日虽然辛苦,还要日日赔笑,但是终归还有些许姐妹,互相搀扶着一起向前。
但是,当她回到相府的时候,柳丞相就『逼』着她和那些姐妹们断绝了关系,事到如今,乐承安定然也不能允许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和那种人厮混。
她不怕任何痛楚,却独独最怕孤寂。
最怕那只有一个人的孤寂,因为那样的话,她就找不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了理由了。
那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烟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美貌在几年之间就衰退而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
就连这唯一的容貌都要收回去吗?
烟容笑着,染上了她以往最不屑于染的胭脂,细细地为镜中的美人描眉点朱唇,认真打扮。
她换上了一件轻薄的纱裙,在发间『插』上玉钗,回到了鱼欢。
她本来就不应该做什么梦,去当什么相府的大小姐,去当什么太子妃!
她就是小小的艺『妓』,生来就是卑贱,生来就应该供人玩弄取笑!
可是,真的是她的错吗?
凭什么!
烟容梦到自己攀上了鱼欢高阁的楼台,在一个艳艳晴空的日子里翩翩起舞,她的舞姿依旧绝世倾城,让整座甸阳城的人都看得见。
不是她自负,这一舞至少百年之间都不会再有人能够超越——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她浅唱着艳曲。
无数人都聚集在鱼欢之下,她甚至都能看见乐承安那厌恶地眼神。
然后她看见了人群之中的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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