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让我代理他的职务,我不能掉链子,”陆必行淡淡地说,他抱着这句话,像是抱着他的金科玉律、人生准则也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财政和规划部门的负责人有没有受伤?没有的话,请他们立刻来见我,第八星系紧急封闭,意味着未来我们只能自给自足,我们自己的经济生态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又多出来八亿人口”
他说到这,像是终于打开了思路,觉得整个第八星系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要考虑、要解决的事太多了,简直坐都坐不下去,陆必行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别跟着我,劳驾给我一点提神的东西,浓茶、咖啡、舒缓剂什么都行。”
第八星系的突发事件带来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陆必行连坐下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他在吓傻的各部门之间连轴转着,把每个人都浑浑噩噩地调动起来,跟着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直到二十个小时之后。
周六炸跃迁点炸得很及时,将大部分的海盗主力都拦截在外,工程部和愤怒的自卫军联手,把闯入第八星系的这点人清剿得干干净净,在规定禁空时间内完成了任务。
“陆老师。”通讯兵叫他。
陆必行略一侧耳,另一只耳朵上还挂着联系隔壁会议室的耳机:“什么?”
“图兰卫队长回信,海盗清剿已经”
陆必行不等通讯兵说完,就惯性似的吩咐:“知道了,清理战场,不要让残骸给星系内航道留下安全隐患,俘虏统一押送到第一监狱,尽快报送我方伤亡名单。”
他说到这里,心里好像突然掉下了一枚小石子,“咯噔”一声。
陆必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与神色复杂的通讯兵对视了一眼。
报送我方伤亡名单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藏着一个怪物。
他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陆老师,图兰卫队长想和您说话。”
陆必行点点头,图兰再次出现在指挥所的通讯视频里。
她将帽子摘了下来,图兰的头发天生细软,短发被军帽压得有点塌,这是她讨厌短发的原因。以前林将军很看不惯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总是抨击她的个人形象,逼她剪短,以后大概不会了。
以后就算她把头发留到脚后跟,也没人说她像个人妖了。
图兰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时隔二十小时,再次与陆必行面对面,两人一坐一站,好一会,谁也没出声。
然后图兰把军帽压在小臂上,端平放在身侧:“陆老师,我们得到准确消息,最早遭到袭击、拖住海盗的两支巡逻队,还有闯入海盗阵营,人工炸毁跃迁点的小队,都已经全军覆没,我们收集到了残骸。”
陆必行的眼珠神经质地轻轻动了一下。
图兰:“陆老师,对不起,我”
“哦,”陆必行缓缓地点点头,像个脖颈生锈的机器人,“知道了,你是说周六、黄鼠狼,还有”
还有谁来着?他方才看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还有独眼鹰。”
陆必行一震,忽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图兰说出了这个名字,干脆破罐子破摔:“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林将军在撤退途中,意外与我们失联,而在域外海盗突然入侵第八星系的时候,我们收到消息,你家里的湛卢死机了。”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着陆必行的反应,怕他崩溃,做好第一时间扑上去把他塞进医疗舱的准备。
但等了足有五分钟,陆必行却并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甚至十分淡定地对耳机里另一个会议室吩咐了一句:“抱歉,你们稍等我一下。”
这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摧毁性的,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扎得千疮百孔,然而它们竟全都赶在一起发生了,于是织就了一张钉子床,人平躺在上面,反而因为受力均匀,而暂时毫发无伤。
只要他不乱动,不去深思,不去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图兰怀疑他这个状态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本着“长痛不如短痛”,她干脆挑明:“陆老师,秘密航道坐标暴露,我们推断,林将军他们很有可能是在撤退途中,意外遭到了反乌会的埋伏”
陆必行突然打断她:“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湛卢死机了?”
图兰张了张嘴。
陆必行梦游似的站起来:“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死机?很多事需要他处理呢,我得去看看。”
说完,竟就这样转身就走。
图兰连忙冲旁边的通讯兵们打眼色:“还愣着,医疗舱呢!”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去调医疗舱,其他人正不知道该不该把代理总长直接打晕,就看见大步往外走的陆必行才到门口,整个人忽地晃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门框,仍然未能保持平衡,就这么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陆老师!”
“没什么,突然脚软”陆必行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真奇怪。”
他抓着门框,试着爬起来,但紧接着又摔了回去,他成了个奇怪的肌无力患者,手脚僵硬如木偶,怎么都摆布不好那些关节。
“不好意思,”陆必行几不可闻地对跑来扶他的人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图兰忍无可忍地切断了通讯。
从这天开始,第八星系漫长的寒冬开始了。
依靠外界物资支援的希望就此断绝,难民需要安置,民众越发恐慌。
随着星系内经济进一步艰难起来,所有社会矛盾也井喷式的爆发,原住民对难民的抗拒情绪到达到了顶峰,甚至彼此起了小范围内的武装冲突。
自卫军疲于奔命地四处灭火,而在这个过程中,营养针的库存逼近了警戒线。
第八星系敏锐的走私犯后代们立刻察觉到不对,民间方才流通起来的货币再次遭到抵制,市场退化回了以物换物的阶段。
而随后,又有大批假冒伪劣的营养针被一些“聪明人”造出来流入市场,市场秩序再一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而后粮储告急。
第八星系经历过凯莱亲王时代,是近万年来唯一一个体会过饥饿之痛的地方,营养针和营养膏就是政府信用,在这封闭的孤岛上,动荡和不安此起彼伏。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陆必行每天疲于奔命,他必须按时到指挥中心报道,必须保持思维敏捷、情绪稳定、条理分明,他得把爱德华总长留下的担子一肩扛了,在乱局之中,一反先前总是和稀泥式的处世风格,开始软硬兼施,甚至有几次,他放任了武装镇压。
下班以后,他就一个人回家,关上门,除了紧急公务传唤,切断一切通讯,谁也不理。
“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门口,两个跳舞机器人生锈没人打理,已经成了两坨废铜烂铁,草坪机器人有一天被雨水打湿,程序出错,每天只会在一个地方兜圈子,弄得小院里一边寸草不生,另一片荒草高耸、好像鬼宅。陆必行既不管也不修,每天熟视无睹一样地进出,杂草长到石子路上,他就自己踩平。
图兰总怕他会一声不吭地一个人死在那屋里,战战兢兢地每天派卫兵在周围巡逻,随时用红外线窥视,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一个月后,卧床的爱德华总长终于出院了,那天陆必行正好在外星出差,图兰来接老总长出院。
一进门,她心里就一凉――因为迎面碰见几个医生从老总长的病房走出来。
医疗自动化的年代,需要人类医生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机器和固定程序处理不了了。
“卫队长,”爱德华总长已经换上了便装,把自己收拾整齐,是一副要出院的模样,“这段日子不好过吧,看你都瘦了。”
“没瘦,体脂率下降了一点。”图兰说,“最近给自己加了点训练量。”
老总长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图兰:“我这人其实挺懒的,以前都把例行训练当工作,很不理解将军,我想,如果我是老大,没人管我,没人规定我的训练量,我肯定每天就在指挥中心翘着二郎腿发号施令,看别人挥汗如雨,那有多爽。”
“现在呢?”
“现在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到训练场里去,因为训练体能的时候,脑子里才能理所当然地一片空白。”图兰苦笑,随后问,“总长,我方才看见几个医生从这出去,你还好吗?”
“坐。”爱德华总长冲她一点头,没回答,反问,“必行怎么样?”
“不怎么样,”图兰叹了口气,“我让那个小怀特偷偷打探他有空的时候都干什么,怀特说,他在试着修复备份在他家里的湛卢系统,有空就去弄,每天准时到医疗舱里去睡,用药物精确控制自己几点睡几点起,保持身体最佳状态。他到现在没有追问过林将军的下落,没有打听过他父亲是不是有遗言,秘密航道坐标泄露缘由的调查报告传给他十几天了,系统显示他已经看过,但提都不提一句,不追责,也不提周六的事怎么处理,他好像连我那天强行放倒他的事都给忘了,我现在没有非让他拿主意不可的事,都不敢找他说话。”
爱德华总长说:“等他回来,你让他有时间来找我坐一坐吧,我时间可能不多了。”
图兰:“不是脑瘤而已,手术不是已经”
爱德华总长平静地说:“我的基因链出现了‘波普’反应,脑瘤只是个先兆。”
这个时代,好像没有什么是医疗舱无法解决的,就算摔断了脊梁骨,塞进去躺一阵子,也能活蹦乱跳地出来,只要不是当场脑死亡,好像无论怎样都能抢救一下。可是人类还是会衰老,还是会死亡。
死亡就好像光、爱情和宇宙洪荒一样,是永恒而不朽的,每一次人们以为自己即将战胜死亡的时候,很快又会发现,前方依然是望山跑死马一般的漫漫长路。
而一座山之后,往往是另一座山。
就像“波普反应”。
没有人知道这种反应什么时候出现,刚开始往往是一些小毛病,但很快,基因链就会开始全面且不可修复的崩溃,更换器官也好、移植干细胞也好,基因剪刀疗法也好全都无济于事,患者的身体好像遭到了某种诅咒。
图兰:“可是您还不到基因链崩溃的年纪啊。”
假如不看脸,总长其实也没那么老,只不过就是卡在中老年之间的年纪,如果是太平盛世,他应该还没退休,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消磨。
可他这一生,是有方向没希望的一生,是被信仰与理想反复磋磨的一生,颠沛流离,又险些丧命于彩虹病毒,实在太苦了,衰老也好像不可避免地提前而至。
总长沉吟不语。
图兰低声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商量好一起撂挑子吗?不能这样啊总长,他担不住的,你们逼人太甚了。”
总长深陷的眼眶突然湿了:“那咱们都尽力吧,卫队长——图兰将军,我尽力多活一阵,多送你们一程,可是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啊。”
三天后,爱德华总长宣布病愈,重新投入工作,而陆必行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和他请长假。
“我把工作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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