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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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君记-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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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凌兮默然回想着,身后冷不防传来了孩童稚嫩的声音。

    “言修哥哥,你不会又让医官姐姐给我熬那又苦又呛的汤药喝?我真的没受伤,你相信我好不好?”

    男孩瘪着嘴,步子迈得极小,像个小尾巴似地拖在夜言修身后,显然对看病喝药这件事极为抗拒,夜言修啼笑皆非地瞅了他一阵,见他实在不愿去,索性停下了步伐。

    “长安,你被人掳去西夷大半年,且不说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一路奔逃就吃了不少苦头,倘若不好好调理一下,出了问题我怎么向你哥哥交代?”

    “可我真的没事”

    顾长安辩解着,声音渐趋低弱,最后尽数消失在夜言修温柔却坚定的目光中,他耷拉着脑袋,认命般牵回他的手,正要往医官的帐篷而去,谁知不经意地一瞥让他刹住了脚步,旋即神采大放地朝前方那抹丽影跑去。

    “姐姐——”

    岳凌兮能听懂这两个字,又辨得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得回过身去,一看之下眸光亦亮了起来。

    那是她前天在蒙城救下的小男孩!

    岳凌兮立在原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顾长安已经蹭蹭两步扑进了她怀里,她向后趔趄了一下,被疾闪而来的夜言修用手臂托住,这才止住了跌势。

    待她站定夜言修立刻礼貌地收回手,然后转过身轻斥道:“长安,不可无礼。”

    顾长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唐突了,随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道:“对不起姐姐,我忘了你的腿还有伤,你没事?”

    岳凌兮听得一知半解,但看他神色已猜出了大概意思,遂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顾长安开心又激动,小嘴像连珠炮似地滚出一串话,“当天在战场上跟你分开之后我就担心得不得了,后来又听闻你落水,我只想去东漓江寻你了!幸好有宁王殿下在,我就知道,凭他的本领你们一定可以平安归来的!”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岳凌兮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夜言修却明白了,清湛的眼眸溢出洞悉之色,旋即看向岳凌兮。

    她就是陛下救回来的那个姑娘。

    昨夜楚钧与他私下聊天时提到此事便沉了脸,对害得楚襄陷于险境的岳凌兮有诸多不满,还让他尽快把人安排到难民营去。他身为监军,自然也知道岳凌兮待在营中是名不正言不顺,遂同意了此事,谁知她和顾长安竟然还有这等渊源,这下可就难办了。

    夜、顾两家素来交好,他的堂妹夜思甜嫁给了顾家长子顾靖夷,顾长安是其幼弟,也等同于他半个弟弟,岳凌兮既在危难之中伸与援手,他理当替顾家还她这份恩情,别的不说,难民营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又怎能让她去?

    看来只能跟楚钧撂挑子了。

    思及此,夜言修冲岳凌兮拱了拱手,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挂起一缕浅笑,看起来甚是平易近人。

    “多谢姑娘救长安一命,此恩我等铭记于心,他日姑娘若有所求尽管来找我便是,眼下就安心住在这里养伤,缺什么让人来禀报一声即可。”

    谦谦君子突然施礼自有原因,岳凌兮看着那张俊脸,心中暗自琢磨着刚才听到的几个字眼,诸如救命养伤之类,还没推测出大概意思,远处号角被突兀地吹响,她满脸疑惑地看向夜言修,他却淡然地安抚着她。

    “没事,只是准备出发攻城了。”

    攻城!

    这次岳凌兮听懂了,脑海中瞬间浮起许多事情来。

    蒙城既破,楚军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西边的扎城,恰好她来时经过那里,对周围地形及关押难民的地方都有些印象,若能画成一张地图给楚襄,说不准对他有所帮助,想到这里,她冲夜言修飞快地福了福身,然后便转身入帐了。

    夜言修只道她是害怕了,隔着帘子回了一礼,尔后哄着顾长安走了,

    半个时辰后,岳凌兮站在了中军帐前。

    她的帐篷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不过在西夷时用的是鹅毛笔,突然让她用回狼毫难免不适应,所以这图纸画的时间就长了些,所幸离营的只是先锋军,楚襄尚在帐中,她还有机会把这个交给他。

    若是能有帮助,也算还了他的恩情了。

    岳凌兮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又将手中的宣纸攥紧了些,直到影卫来到她跟前低声传唤,她才霎时醒神。

    “岳姑娘,你可以进去了。”

    她点点头,缓步踏上石阶,到了蜀锦织成的暗纹卷帘前两旁的士兵自动为她掀起一条通道,她向前迈了两步,卷帘应声落下,帐中却明亮如昔,她抬头望去,楚襄逆着光站在正中央的沙盘旁边,手臂半屈,正捏着一枚旗标寻找合适的落点。

    仿佛是他,又仿佛不是他。

    今天他穿着一件天青色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水浪山石,极为精致,腰间束着祥云宽带,缀一枚无甚雕饰的白玉,简单而又不失华贵,行止之间随着他修长的身形晃动,衬得人格外英挺潇洒。

    忽然,白玉停止不晃了,她微微扬眸,恰好与那双星目对上,深邃如渊,墨色浓郁,几乎将她吸了进去。

    是了,确实是不同了,卸去一身狼狈,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气势凛人,不可逼视。

    岳凌兮勉力回想着小时候学过的楚国礼仪,然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并轻声道:“民女参见王爷。”

    因为之前一直不曾开口,声音始料未及地带了丝沙哑,楚襄眉间几不可见地沉了一下,旋即凝声唤道:“过来。”

    她老老实实上前,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楚襄面部似有微妙情绪波动,却快得让人瞧不清楚,左脚一迈,直接来到她跟前,低眼瞧见她手里攥的东西,不由得开口问道:“这是何物?”

    “是扎城的地形图以及关押难民的”

    岳凌兮的话毫无征兆地断在了空气中,原来她走近了才发现,沙盘后方的花梨木长案上赫然摆着数张地图,无论是山峦河道的走向还是城郭要塞的布防均在其中,无一有缺,十分详尽,比起她手里这张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

    楚襄眼角微微一扬,伸手就扣住了那双皓腕,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宣纸扯出来,并摊平在桌案上用青龙镇纸压好,也不管她是个什么表情,背过身去径自端详了许久才道:“画得不错,就放在我这里。”

    岳凌兮愣了愣,脸色有些发黑,直想把那东西抢回来,楚襄却往后一推,直接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抱臂看着她,眼角溢出三分悦色,她碍着他的身份不敢僭越,只好使劲忍下伸手去勾的冲动。

    “行了,回去。”

    楚襄几个字就打发了她,然后转身去取衣架上的盔甲,似要更衣出发,门口的影卫耳朵比谁都尖,立刻就进来请岳凌兮出去了,岳凌兮默默地看了眼那张地图,咽下所有的不甘愿,旋即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忽又回过头来。

    “刀枪无眼,王爷小心。”

    楚襄动作一顿,侧过身来远远地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声线清澈如流水击石,逐渐扩散至她耳畔深处。

    “知道了。”

    在西夷的十年里岳凌兮从来不曾出过远门,决定回楚国以后,从王城到边关也是以赶路为主,何曾像现在这样空得出一颗闲心来欣赏风景?所以她经常在车窗边一坐就是半天,旁人眼里极为单调的青山绿水她都能静静地看上许久。

第52章 返程() 
本文仅在独家发表;请支持正版!一转眼,驻扎在雁门关的二十万大军即将拔营归京;收到这个消息时,岳凌兮和端木筝正坐在天阙楼喝茶。

    楼上风大;掀得轻纱来回飘荡,正好驱散了雅间里的闷热,一壶清茶摆在桌上袅袅生烟;朦胧中,王都的繁华盛景尽收于眼底。

    日子好像从来不曾这般闲适过。

    端木筝挽起湖蓝色的水袖替岳凌兮斟满了茶,柔声道:“这里的龙井向来不错;你试试。”

    岳凌兮从善如流地啜了一小口;味道确实比在西夷喝到的要更加甘醇,她想了想,好奇地问道:“此茶叶片细薄;汤色浓而不浊;想来是出自于江南的茶庄?”

    端木筝知她看的书多,虽不见得品尝过,但只要多看几眼大概就能猜得**不离十了;遂笑嗔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火眼金睛,夜家本就是贩茶起家;江南是他们的大本营,就连每年上贡的茶也都是从那儿来的。”

    原来天阙楼也是夜家的。

    纵然知道夜家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但岳凌兮并不清楚它的背景;只浅声道:“看来夜家的生意做得很大。”

    “那是当然。”端木筝把手伸出窗外;似点兵排将般随意指过视野范围内的十几家店铺,“你看,但凡招牌上印着麋鹿徽记的都是夜家的产业。”

    麋鹿徽记?

    岳凌兮凝眸观察片刻,目光忽然一滞,旋即低下头去扯腰间那块玉佩,好不容易解开了缠绕着的穗子和丝带,凑近一看,繁复的花纹中正有一角刻着那只麋鹿,栩栩如生,连昂首扬蹄的姿势都不差毫厘。

    怪不得她在夜家牙行租的宅子那么便宜。

    她神色一敛,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夜家管事的是谁?”

    端木筝沉吟须臾,道:“你是说族长?你应该在军营里见过,是与宁王一起出征、身兼兵部侍郎和监军二职的夜言修。”

    不是他,夜言修她认得,与他分明是两个人。

    岳凌兮默默地排除掉这个可能性,考虑半晌,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夜家可还有其他有权力调动三军的人?”

    听到这话,端木筝不由得捂着嘴笑了:“你这丫头,尽说些傻话,在这世上除了陛下和主帅谁还敢做这种事?”

    岳凌兮蓦地僵住了。

    是了,答案就摆在眼前,她竟然彻彻底底地忽略了,当真是一叶障目!那种临危不惧的胆色,调兵遣将时的魄力和决断,岂是寻常将领所拥有的?他是胤帝和夜太后的独子,怀揣夜家信物也不出奇,还在下车时特意为她系上了这东西

    一切都对上了。

    “兮兮,你没事?”

    端木筝瞧她面色忽青忽白,担忧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她霎时从思绪中惊醒,勉强弯了弯唇角道:“没事,走神了。”

    嘴上说的简单,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

    他既是天子,想必早就查出她的族亲犯了什么罪了,那是古往今来所有皇帝最忌惮的一件事,恨不得将所有相关之人赶尽杀绝才好,他却出奇的宽容,不但没有把她赶回西夷,还护送她来到王都,成为替她隐瞒身份的共犯。

    她真是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疑问尚存,心底已然生出了落差感,王爷是王爷,而陛下是遥不可及的陛下。

    若有可能,这块玉佩一定要还给他。

    困扰多时的谜团终于被解开,岳凌兮却不敢把这件事跟端木筝说,只怕她提心吊胆,要立刻带自己离开王都,那样的话,她与楚钧之间恐怕再也无路可走。她既然能为楚钧杀了明月楼的人,他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已经不言而喻,所以,自己不能让她两头为难。

    打定了主意,岳凌兮的神色渐渐恢复如常,偶尔低头饮一口茶,或是看看楼下的风景,一派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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