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含笑目送,关切道:“姑娘慢走。”
尾随谢钰莹主仆下山的张诚挂着笑,抬手道:“周公子,请。”
周斌这才收回眼神,整了整箭袖,稳步上台阶。
表面看来,两个年轻人互尊互敬、情意绵绵,并非奉父母之命麻木成亲。乔瑾垂眸,出于对美满姻缘的祈愿,她情不自禁笑了笑。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藏了心事的谢正钦审视已久,见对方发笑,他索性直接问:
“看够了没有?”
乔瑾呼吸一滞,飞快扭头,惊觉亭中只剩两人!猝不及防,她一下子被问住了,紧张捏紧衣摆。
“你笑什么?”谢正钦又问。
“我——”
“嗯?”谢正钦虎着脸。
“奴婢!”乔瑾咬牙吐出两个字,她急中生智,正色表示:“奴婢是看见园中鲜花盛开,引得无数蜂蝶打架、精彩有趣,所以才笑了。”
“蜂蝶打架?”
谢正钦皱眉,行至亭边扶着朱漆栏杆,纳闷问:“诗书俗语里只有‘蜂蝶起舞’,‘打架’一说从何而来?”
乔瑾见糊弄不过,只好想了想,硬着头皮解释:“公子,蜜蜂并非闲来无事飞出来散心,而是采蜜养家糊口。同时,彩蝶也需要食物,花蜜香甜,蜂蝶都喜欢,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花亦不容二虫,因此,它们看似翩翩起舞,实则是在争抢食物。”
亭内寂静半晌
谢正钦目不转睛,注视下方蜂蝶同扑花丛的景象,嘴角弯了弯,慨叹道:“你的话乍一听像胡诌,但细想想,却也有些道理。人尚且为了温饱终日奔波,何况蜂蝶?它们日复一日地忙碌,兴许比人还勤恳些。”
书呆子!
乔瑾脑海中浮现三个字,险些失笑,暗忖:我情急之下编了个理由应付,你却认真感慨、自省,至于么?不过,大户公子能如此端方,堪称难得,我投入麾下可谓明智之举
“你又发什么呆?”谢正钦不悦地拍了拍栏杆,身后却传来张诚禀报:
“公子,周公子来了。”
乔瑾如释重负,趁机退避一侧,难以招架对方追问到底。
“贤弟!”周斌年长两岁,他面白无须,高颧骨方下巴,洪亮道:“我又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周兄请坐。”两家尚未正式结亲,谢正钦仍按旧称呼,让座后吩咐:“小乔,上茶。”
“是。”乔瑾领命,倒了残茶、清洗茶具,为客人冲泡新茶。
周斌笑问:“多日未见,一切还好吧?”
“尚可。”谢正钦落座上首,礼尚往来地问:“令尊令堂可安康?”
“人逢喜事精神爽,二老都硬朗,正忙着张罗亲事,大体早已敲定了,仅剩一些细枝末节需要捋顺。”
谢正钦身为女方兄长,虽重视,却不宜横加干涉,他客气地说:“亲事由贵府长辈操办,想必稳妥。我近期不便登门,烦请代为问安。”
“一定!”
茶香四溢,乔瑾端着小托盘,一一奉上。
周斌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离近了,乔瑾忽然闻到一缕甜腻暖香——胭脂水粉还是普通香囊?她低头退开时,疑惑扫视对方腰间:骑射劲装,并未悬挂玉佩、香袋等饰品。
骑马打猎,骄阳酷晒,本该散发汗臭味儿,周公子却干净整洁,估计在郊外洗漱了。乔瑾站得脚酸,胡思乱想:男女香料有别,一般而言,馥郁淡雅为女,清浅醒神为男。难道他偏爱女香?
另一侧,周、谢二人对坐,正谈论秋闱:
“贤弟才华出众,一向刻苦用功,此番应举必将高中!”周斌话音一转,面有惭色表示:“我却资质平平,连考三次才博了个秀才,应举实在底气不足,但不敢辜负父母恩师的教导,只能勉强一试。”
谢正钦毫无得意之色,谦和道:“周兄谬赞了,我也一样没底,权当下场开开眼界吧。”
“哈哈哈,也对!”周斌哈哈大笑,恳切相邀:“既如此,咱们同行吧?路上互相照应。”
谢正钦一顿,歉意告知:“年初会面时,周兄似有不赶考之意,我便与荣、方两人约定同行。烦请略等几日,容我知会朋友一声,以免仓促。”
“理应如此!八月还远呢,不急不急。”
同城权贵子弟往往相识,彼此大概了解。周斌屏住呼吸,状似好奇地问:“‘荣’,想必是荣二、荣达那小子;但不知‘方’是哪家公子?”
谈起方府,谢正钦低头喝了口茶,余光飘向乔瑾,镇定道:“他是长庆街方宅的嫡幼子,行三名泽棠,未及冠,暂无字。”
长庆街方宅?乔瑾一怔,猛然忆起相识于书铺的儒雅老人,她精神抖擞,忙侧耳倾听
第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敬告各位小天使:由于原章太短小,我在末尾加了更新,并非伪更,而是想粗长一次
“哦?原来是翰林府的三公子啊!”
周斌惊呼,眼底迸光,其实他早已知晓,正是为此而来,却佯装不知,故作感慨:“上月兰宴,我尚未与他单独聊几句,方老夫人就跌了一跤,实在遗憾,没想到你却与之投缘,相约一同赶考。”语毕,他用力一拍大腿,笑骂:“荣达那小子,不够义气呀!前几日街上碰见,他竟只字未提,真该罚一坛子酒。”
谢正钦莞尔:“他避之不及,怎会主动提‘秋闱’二字?”
“哈,难道他不愿应举?”
谢正钦笑而不语。
“唉,估计也是觉得没把握。”周斌忍俊不禁,随即打听:“正钦,方三公子私底下为人怎么样?好相处么?”
谢正钦严肃答:“甚随和。”
“真的?可惜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知之甚少。”周斌扼腕,想着两家即将结为姻亲,他直白表示:“方老是名满临城的翰林,举足轻重,我虽无才拜师,却极敬仰书香门第、饱学之士,有意结交,贤弟能否帮忙引荐引荐?”
两家公子对坐而谈,下人安静待命。
翰林之子方泽棠?方老伯自称居住长庆街,难道那儿是方姓聚居地?乔瑾悄悄琢磨,她一直记着方东海,只恨身不由己,既无法外出寻访,亦不便贸然打听。
“惭愧,我求拜师也被回绝了,请恕无法为你引荐。”谢正钦坦然相告。
“什么?”
“连你也没成功?”周斌暗乐,面上却无比震惊,宽慰道:“算了,翰林嘛,眼光必定高,我是够不着喽。但既然方公子随和,还望贤弟”他停顿,满脸恳求。
谢正钦会意,却避而不应,只说:“秋闱往返足有月余时间,若能结伴同行,还愁没机会切磋学问吗?”
“‘切磋’不敢当,讨教是真。”周斌苦着脸摆手。
旁观者清,乔瑾全神贯注听了大半个时辰,思忖:周公子略显浮躁,不得舅子欣赏;但谢公子涵养佳,全程耐心应对。他们都非常重视方氏父子。
直到日色西斜,周斌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意犹未尽地告别:“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谢正钦随之起立,挽留道:“难得登门,定要留下用饭才行,烧些獐子肉,咱们边喝边聊。”
“不了。”周斌憨笑着解释:“我今日早早出门打猎,晚归恐长辈担忧,得赶回家请安。”
“让长辈担忧可不妥,那只能改日再会了。”
“告辞。”周斌拍拍对方肩膀,阻止道:“留步留步,不必送了。”
谢正钦礼数周到,坚持相送:“请。”
张诚见状,自然而然地尾随;乔瑾却犹豫了,她拿不准自己该陪同还是留下打扫。幸而,张诚小声提醒:
“小乔,你赶紧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乔瑾忙点头:“好的。”
转眼,其余人散去,她独留亭中,快速打扫了茶几桌椅,把用过的茶具和糕点碟盘收归一篮,准备送去清洗。谁知,狭窄石阶刚走了一半,抬头却见谢正钦堵住去路!
“公、公子。”乔瑾毫无防备,吓得后仰喘了喘,脱口问:“您送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送到院门即可,由阿诚送至大门。”
谢正钦惯常面无表情,他拾级而上,身形高大挺拔,将小丫鬟堵回摘星亭,俯视问:“你上哪儿去?”
乔瑾举高篮子,答:“奴婢把这些东西拿下去清洗。”
谢正钦点点头,落座书案后,皱眉不语。他苦读十年、功底坚实,有志于科举,一直盼望师从大儒。恰巧,学富五车的翰林告老还乡了,引得无数书生争求拜师,却遭一一回绝。
念及事在人为,谢正钦并未气馁,他想问问小丫鬟,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认识方老?似乎还交情不错?我诚恳拜师,但老先生无意收徒,令人苦恼这些话,听着像央求,年轻人毕竟要强,有些难以启齿。
少主没发话,乔瑾只能杵着。她汗流浃背,想回屋换衣裳,略一思索,关切问:“公子可要用茶?”
“嗯?”
谢正钦心不在焉,颔首:“唔。”
乔瑾一喜,立即提出:“但这儿没水了,您稍等片刻,待奴婢去茶房——”
“不必了。”谢正钦回神表示:“我不渴。”
“是。”乔瑾未能得偿所愿,隐忍继续待命。
两人沉默,一坐一站。
渐渐的,落日坠入天际云团,晚霞绚丽,夕阳红似火。
乔瑾累得手酸,轻轻放下提篮,正擦汗时,谢正钦终于斟酌定措辞,徐徐开口:“小乔。”
乔瑾忙站直:“奴婢在。”
“我问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谢正钦首先问;“你祖籍英州?”
“是。”
“之前从未到过临城?”
乔瑾茫然答:“是。”
“此地可有什么亲戚?”
乔瑾精神一震,误以为对方怀疑自己身世,坚定否认:“没有。”
“那你——”谢正钦正要顺势询问关键,亭外却忽然传来呼唤:
“公子?”
杨莲双手各戴一只银镯子,身穿湖绿色春衫,娇娇俏俏,屈膝轻快道:“晚膳备好啦,请您回房用饭。”
“知道了。”
唉!谢正钦无奈,只得搁下,另寻机会再问。他率领侍女下山,于廊前分别时,特地吩咐:“小乔,你沏茶不错,明儿可以试试云雾。”
同行的杨莲猛地变了脸色,难以置信。
乔瑾一时没听明白,迟疑问:“明儿?”
“云雾茶。”谢正钦自顾自往前走,威严提醒:“琅泉水!你别忘了。”
我从未记错,那次是你们故意设陷阱。乔瑾心里辩解一句,旋即醒悟,追问:“等等!您是让奴婢明日还沏茶吗?”
走远了的谢正钦头也不回道:“对。”
“公子吩咐得明明白白,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杨莲满腹疑团,狠狠翻了个白眼,急切追赶谢正钦。
乔瑾面不改色,提着脏器皿去小厨房,冷静想:贴身服侍,就一定好?自古福祸相依呢。
无家可归,弱质女流,卖身为奴,今生不知是何结局。
乔瑾脸色平静,踏进小厨房时,白日里使过的杯盘碗碟堆了满满一盆,两个厨娘见帮手来了,立刻甩水擦手,其中一个笑问:“小乔,你上哪儿去啦?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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