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早膳前后,西园少行人,三月春风似剪刀,令草木褪去素裹银妆,萌芽在即。
“小乔?”
“喂,站住!”
王茂兴快走几步,于听风榭前拦下乔瑾,东张西望后,扯着胳膊把人拎到僻静假山后。
乔瑾被拽得踉跄,使劲挣脱,接连后退几步,浑身戒备。
“哟?”王茂兴抚着下巴,歪头冷笑:“几天没见,你胆子肥了许多啊,老子几次叫你,你居然扭头就跑!”
“什么?那不可能。”乔瑾自然不承认,搪塞解释:“兴许是隔得远没听见。”
“少敷衍老子!”王茂兴怒目圆睁,上上下下打量亭亭玉立的少女,眼里逐渐流露别样意味,兴致勃勃说:“当日在西岭镇牙行,老子一眼就看中了你果然!才养了个把月,就长开了好些,真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偏瘦。”
世上没有哪一个闺中少女喜欢被淫徒露骨调戏,乔瑾忍了又忍,语调平平问:“不知王管事有何吩咐?还请直言。”
“这就不耐烦了?”王茂兴蓦地拉下脸。
两人无声对峙瞬息,乔瑾深吸了一口气:“奴婢只是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哼。”王茂兴脸色略缓,碍于场合不能动手动脚,便压低嗓门痛斥:“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老子买你进谢府,你要么冻死饿死、要么被牙婆卖进妓院,休想衣食无忧地做大户丫鬟!”
一是一,二是二,你屡次仗势欺侮于我,连死人也气活了!受辱的过往历历在目,乔瑾永生难忘。
王茂兴见对方默然垂首,误以为服软,遂表明目的:“今儿找你,是交代一件要紧的事。”
任务终于来了?
乔瑾忙抬头问:“什么事儿?”
“你规矩学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去伺候主子。”眼见日上树梢,王茂兴有事在身,遂难得正形,严肃嘱咐:“可你的来历欠妥,西岭镇闹过瘟疫,人人闻之色变,倘若府里知晓,必定当场撵人。”
乔瑾颔首赞同,谢府是眼下的唯一寄居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既然对方主动提及,她便直截了当问:“您可有对策?”
“卖身契在夫人手里,旁人见不着,假如被问起,你就说自己父母是四处耍杂技为生的,双亲病故后卖身为奴!”
我的卖身契在夫人手里?
乔瑾眼睛一亮,继而一黯,暗忖:丫鬟自提赎身,成算有多大呢?估计难。她魂不守舍地应答:“我记住了。”
“机灵点儿,别给西院抹黑,更别连累老子,否则后果你知道的。”王茂兴颇为感慨,叹道:“哎,当日若非喝得半醉,老子断不敢横穿西岭镇,如今想想咱们也是有缘。”
有缘?
乔瑾啼笑皆非,只当没听见,试探着打听:“那,我会被分去哪儿呢?”
王茂兴一挥手,卖关子道:“别急,等着吧,没准儿就你是个有福的!”语毕,他匆匆离去。
有福的?乔瑾实难认同,她原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饿着肚子走进听风榭。
巳时中,上衙门点了个卯的谢衡回府,径直踏进西院正屋。
“大人回来了,今日忙不忙?”许佩兰笑盈盈迎上前。
“我只是捐的闲散小吏,不过每月几次点卯而已,无甚可忙。”谢衡悠游自得。
许佩兰柔声道乏:“到底是辛苦了。小姗,快上茶。”
“是。”
“孩子今日怎么样?”谢衡眯着眼睛仰脸,张开双臂,以便侍女脱外衫。
李小姗奉上茶,许佩兰亲自接过,双手递到丈夫手中,手抚小腹羞涩说:“与往常一样。”
“记得常请大夫诊脉,切莫再大意了。”谢衡关切叮嘱,他扭了扭脖颈松筋骨,惬意横躺矮榻,两名侍女立即上前,跪地为揉捏捶腿。
许佩兰抽出帕子,按了按鼻翼,斜瞥一眼丈夫,道:“小姗,去瞧瞧午膳,公子爱吃的几样千万要备上。”
“哎,奴婢这就去,”李小姗福了福,眼底眉梢透出三分期待,轻快出屋。
矮塌上的谢衡立即扭脸,问:“钦儿要来用午膳啊?”
“今儿逢五呀,惯例要聚的。”许佩兰掩嘴轻笑,顺势告知:“对了,二姑娘着凉身子不适,妾已请大夫看诊,她正静养,来不了了。”
“哦。”谢衡一拍额头:“人老了,越来越没记性,前阵子连钦儿出孝的日子也忘了!”
“大人诸事繁忙,公子定能谅解的。”
谢衡闭目养神,沉声说:“你是长辈,别口口声声称‘公子’,听着不成体统。”
许佩兰垂眸咬唇,半晌,才强笑解释:“大人的意思,妾明白,但做了填房的人,如何敢在姐姐所出的嫡公子面前充长辈?况且,妾年纪轻,就更不宜端架子了。”
“唔。”谢衡颔首,温和叮嘱:“但礼法终不可废,钦儿一贯懂事,你别多虑。”
“妾记住了。大人教导有方,众亲友谁不知道公子孝顺呢?”许佩兰语气真诚,满怀希冀道:“钦儿已出孝,正全力以赴准备秋闱,万望列祖列宗庇佑他高中、光耀谢家门楣。”
“哈哈哈,没错!”
谢衡被说进心坎里,笑起了眼尾皱纹,手捋短须说:“我正要提醒你一件事呢!从明日起,翰山书院的潘老将登门教授钦儿功课,直至七月中,切莫怠慢了他。”
“那是自然。”许佩兰欣然点头,欲开口,门外却传来通报声:
“启禀大人、夫人,公子到了。”
“快叫他进来。”谢衡心情畅快。
须臾,谢正钦进入,端正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快快起来。”谢衡抬手虚扶,独子稳重俊朗,为人父亲的难掩自豪之色。
谢正钦站直后,沉默朝继母略微一颔首,权当问候,此举可算失礼,但谢衡视若无睹,许佩兰只得忍气提议:“咱们边吃边聊吧?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走。”谢衡亲密搀了一把儿子手臂,父子俩前后脚迈出门槛,许佩兰跟随在后。
席间,山珍海味摆了整桌,父子对坐,许佩兰几乎没沾椅子,全程伺候丈夫用饭、劝继子吃菜,贤惠备至。
“钦儿,为父请下了翰山书院的潘老,秋闱前,你读书要加倍地用功。”谢衡慈爱叮嘱。
“是。”谢正钦恭敬应承后,正色询问:“父亲,我听说,方老大人告老还乡了?”
“你听谁说的?”
谢正钦如实答:“前几日荣二过生,邀我出席了。”
“我就知道。消息是对的,方家公子留京任官,方老领着妻女,车驾不日便可抵达临城。”谢衡搁筷,端起酒杯,调侃问:“你想拜师啊?”
“方老乃二甲赐进士出身,考取庶吉士后留馆任编修,学富五车的清贵翰林,满城学子都想拜师,怕只怕老先生不收弟子。”谢正钦坦荡荡,大方请示:“倘若您同意,儿子也想试试。”
“为父岂有不同意的?你尽管一试!”谢衡乐呵呵,许佩兰忙表态:“拜礼我会尽快拟好单子,到时请大人过目,以保妥当。”
谢衡朝继妻一笑,有些头疼地告诉儿子:“方家世代书香、久迁京城,咱们家只你祖父与之略有交情,可惜老人家已逝世,那点子交情也没了,如今想要结交,恐怕不容易。”
“既是祖父故友,那我不宜独自登门拜访,还望您抽空同往。”谢正钦立即邀请。
“可以。”
每当谢氏父子交谈时,许佩兰总难插话,郁愤之余,越发渴盼自己一举得子!她和谢正钦明里暗里交手数回,每月却要团聚用饭几次,真真是折磨。
饭毕,三人返回正屋闲聊。
谢正钦打算喝一杯茶就回房温书,但就在他告辞前,许佩兰忽然提出:“正钦,你院里的大丫鬟只剩杨莲,她又是该配人的年纪,伺候不了多久,为此府里新选了几个,待会儿你亲自看看,早些把空缺补上,免得无人使唤。”
谢衡喝茶的动作一顿,隐隐内疚地注视儿子,后者随意道:“丫鬟而已,安分守己的就行了,我不挑剔。”
“安分守己”四字,犹如鞭子,瞬间抽红了继夫人的脸。
抛开元宵夜爬床未遂被杖毙的眼线,许佩兰迅速镇定,恳切说:“你放心,新进下人都是严格教过规矩的。”
“那就好。”谢正钦心平气静。
无人接腔,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谢衡不轻不重一撂茶杯,吩咐继妻道:“左右也是闲着,你把合适的丫鬟们叫来,我给钦儿挑!”
“这”谢正钦一愣,诧异地劝阻:“此等琐碎家务,岂敢让您劳神?”
“事关你能否安心读书应举,为父必须管一管。”
“是。”谢正钦无法推辞,只得起身陪同。
“大人的眼光是最好的。”许佩兰得意于自己对丈夫的了解,含笑吩咐传人。
不消片刻,正屋阶下便站了六个丫鬟,装扮一致,静候被挑选。
选上了的分去哪儿?落选的呢?
乔瑾排在末尾,忐忑不安
第五章()
谢衡身穿绛紫长袍,负手打量待选的丫鬟们,问:“这六个人,底细清不清楚?来历清白么?”
这话自然是问主妇。许佩兰早有准备,从容不迫答:“您放心,她们中的左三是家生女儿,其余买自清白人家,底细都是清楚的。”
“身体可健康?”
“已让大夫查验,并无疾病。”
“唔。”谢衡点点头,缓步下台阶,围绕六人逐一审视。片刻后,他挑了个体格结实的,吩咐道:“你,说两句话听听。”
“是、是。”那丫鬟含胸缩肩,结结巴巴开口:“奴婢娟儿,父母是府里庄子上的,今、今年十六岁了,姓王——”她话音未落,已脆打断:
“不好,口齿不清晰。”谢衡下巴一点,又挑了个白胖的圆脸问:“你的模样挺讨喜,多大了?”
“奴婢二十岁。”
谢衡顿时皱眉,回头问:“这快要配人的,叫来做什么?”
许佩兰的银红裙摆一晃,正色解释:“我是看她机灵勤恳、手脚麻利,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很让人省心。”
“不妥。”谢衡摇摇头,脚步再往前。
乔瑾最晚入府,位列队尾,家主对丫鬟随意评头论足,令其相当不是滋味,深感为奴为婢的悲哀,活得毫无尊严,甚至不像人。她盯着地面,眼里不时飘过绛紫长袍和银红裙摆,却无一次停留。
谢正钦则决定随机应变。他随父亲走下台阶后,便在一旁观看,耐心听父亲和继母一问一答。
又片刻后
“钦儿,”谢衡头也不回地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知根知底的家生子,用着放心。”
“您做主即可。”谢正钦靠近两步,粗略打量:只见被选中的丫鬟凹凸有致,粉面含羞颇有姿色,毕恭毕敬。他收回眼神,平静表示:“儿子并无异议。”
“好。”谢衡愉快一挥袖:“那就这个了!秋月,以后千万要好好伺候公子。”
“奴婢遵命。”郑秋月屈膝,难掩欣喜。
“务必用心服侍,若有差池,非但你,连你的父母也不轻饶!”许佩兰附和告诫,并催促:“一会儿你就收拾收拾,上南院去。”
“是。”郑秋月脸颊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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