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谈,踏进檐廊后,乔瑾提灯往前照了照,疲惫道:“歇息去吧。”
“姑娘也请早点儿安歇。”贺槐推开虚掩的房门,他儿子睡得正香甜。
乔瑾点点头,取出钥匙开启楼梯口的门,步履轻盈拾级而上,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贺槐习以为常,并未立即进屋,而是侧耳细听:须臾,又传来一道开锁、推门、锁门的动静;紧接着,乔瑾推开房门,随即“咯啦”落锁。
贺槐这才放心,进屋关上门,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推进里侧,他躺下沉思了会儿生意经,逐渐入眠,微微打鼾。
楼上,乔瑾喝了杯浓茶提神,专心致志伏案作画,笔下的花鸟虫鱼形态各异,玲珑别致。
她一有空就琢磨首饰画样,绞尽脑汁,倾注了大量心血,日积月累,现已攒下四本厚册子,簪钗笄步摇等一应俱全,严谨分类,多达数百种,足以供作坊烧个三年五载。
三更后,蜡烛即将燃尽。
乔瑾倦意浓重,十分乏累,打哈欠挤出了泪花,搁笔起身,洗漱后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谁知,躺下却不困了,翻来覆去也没睡着,胡思乱想,越来越清醒,精神百倍。
“唉。”她翻了个身仰躺,双目紧闭,忍不住暗忖:出人意料啊,安掌柜竟怀有那般想法!较真细论,我与他私交极浅,完全不了解彼此,他怎么就不过,难得他一片关心,只可惜我无法接受。
这时候,公子在做什么?睡了?看书?他何时才能康复得行动自如?
不知不觉间,窗外风停雪止,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乔瑾眼睛酸涩胀痛,泪花闪闪,无奈久久不能入睡,懊悔想:唉,必定是因为睡前喝了两杯浓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神志朦胧,但半睡半醒时,窗外突兀传来狗的闷声呜咽,并伴随咀嚼食物的“吧嗒”声。
浅眠的乔瑾蹙眉,“咯噔”被惊醒,揉揉眼睛。
雪夜酷寒,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少顷,窗外的吞咽咀嚼声愈发清晰,仿佛近在咫尺。
大半夜的,旺财和阿福在吃什么东西?
迷糊间,乔瑾困惑不解,凝神倾听:“吧嗒吧嗒”咀嚼声,偶尔低低呜咽一下,像极了是在大快朵颐。
奇了,它们究竟在干什么?
不对劲!
乔瑾悚然一惊,猛掀开被子跳下床,整个人踩得地板“咚”一声,来不及穿鞋,仅着袜子疾冲至窗前。她竭力镇定,轻轻把窗推开一条缝,定睛俯瞰院落:
廊檐的昏黄气死风灯光下,黑狗旺财和黄狗阿福都离开了窝。其中,阿福晃了晃,倒在角门前;旺财正低头咀嚼香喷喷的熟肉,尾巴摇得越来越慢,“扑通”倒地。
而围墙上,则攀着一双手、露出一个脑袋。
糟糕!
贼?
乔瑾双目圆睁,睡意不翼而飞,后颈寒毛直竖,瞬间她连呼吸也忘了,脑海空白,无措转了个圈,顺手拎起旁边盥洗架上的铜盆,一把推开窗,用力将铜盆掷向围墙!
“当啷”巨响,铜盆摔在了井栏青石板上。
乔瑾浑身紧绷,理智全无,放开喉咙厉声呵斥:“滚!”
而后她才回神,急切喊:“老贺?老贺?王婶儿?快醒醒,有贼!”
“抓贼了!”
她心如擂鼓,一边喊一边原地打转,慌乱间,竟看不见任何趁手武器,转了两个圈才跑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短匕首,手抖得握不住拳。
转眼,隔壁和楼下先后传来开门声,贺槐父子和王婆子纷纷喊:
“贼在哪儿?”
“爹,贼想偷咱们的狗!”贺坤大叫。
“姑娘?乔姑娘?”王婆子重重拍门,焦急问:“你没事吧?”
乔瑾飞快拉开房门,强自冷静,匆匆告知:“又有贼来了!我亲眼目睹,他刚才想翻墙,走!”
“哎,等等我。”王婆子六神无主地跟随。
当她们开启两道门赶到院子里时,贺槐已抄起棍子站在倒地的两只狗旁边,赤着脚,对着墙外问:“谁在外头?瞎眼的东西,居然偷到这儿来了,真是活腻了,看我打断你两条腿!”
王婆子气喘吁吁,一站定,便叉腰怒骂:“该千刀万剐的玩意儿,谁敢跳进来?手脚全给你打断!”
乔瑾压着乱跳的心,白着脸问:“老贺,碰上贼了吗?你们没受伤吧?”
“我们没事。刚才那贼骑在墙上,被我扔了一棍子,摔下去了,不知逃了没有。”
“怎么办?狗、狗好像是死了。”贺坤哭着告知,他话音刚落,墙外忽然响起一阵吼声:
“抓住他们!”
“抓活的,事成有重赏。兄弟们,上!”
“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墙外好些人在奔跑,脚步声凌乱不堪,气势汹汹,棍棒刀械相撞,“咯啦”作响后,渐渐消失。
乔瑾焦头烂额,刚蹲下心疼地摸了摸狗,即被嘈杂声吵得站起来,屏息问:“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人?”
“不清楚。”王婆子瑟瑟发抖。
三人面面相觑,贺槐小声问:“他们是在抓贼吧?”
“听动静像是。”王婆子竖起耳朵听。
乔瑾想了想,迟疑地问:“难道节庆期间有官差夜间巡察?”
“那敢情好!”
碍于势单力薄,他们没敢贸然外出探查。乔瑾招呼同伴搬来梯子,三人轮流登上去眺望:墙外巷子里静悄悄,半个人影也无。
狗窝旁,贺坤搂着两只半大狗,伤心哭泣。这阵子,他负责喂狗、训狗,整天与之追逐嬉闹,玩得极好。突逢意外,彻底把他击倒了。
乔瑾捶捶额头,复又蹲下,揉捏抚摸片刻,仰脸问:“你们看看,狗还有救吗?”
贺槐和王婆子也蹲下,前者首先指了指地上的熟肉块,叮嘱道:“这些肉必定下了药的,都离远些,谁也别碰,等天亮了我再挖坑埋掉。”
“身子是热的,也还有气,但不知贼子用的是迷/药还是毒/药?”王婆子叹了口气,“小坤,别哭了,假如是毒/药,谁也没辙;假如是迷/药,就等等看吧。”
寒风一吹,穿着单衣的乔瑾直哆嗦,既着急又难受,忿忿不甘,打起精神道:“来,把它们挪进作坊里去,那儿暖和。”
“呜呜呜,好吧。”
于是,他们把两只狗抱进作坊,升起炉火,谨慎商谈。
片刻后,时已近卯时。
天快亮了。
乔瑾来回踱步,忽听见角门被拍响,隐约有熟悉嗓音在呼唤:“王婶?王婶在吗?”
“谁?”乔瑾倏然止步。
王婆子纳闷问:“谁呀?”
“婶子,我是丁贵。”
“丁贵?你小子怎么来了?”
丁贵答:“奉公子之命办事。其余人请回避,我只能告诉乔姑娘一人。”
乔瑾忐忑悬着心,忙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丁贵与另一名南院小厮满头大汗,笑道:“姑娘,刚才是我们在抓逃犯。”
“逃犯?”乔瑾精神一震,立刻问:“莫非是王嗯?”
“就是他!”丁贵难掩得意之色,耳语透露道:“他还有个同伙,一起被我们生擒了,现已押去官府受审。公子让你别害怕,也别声张,静候消息。”
乔瑾会意,连连点头,“我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亮。
晨光照射谢府,上上下下都起了。
盥漱后,谢衡靠着椅子喝茶,面无表情。许佩兰珠围翠绕,华贵明丽,她竭力忽视夫妻间的嫌隙,柔声道:“大人,该用早饭了。”
“唔。”
“今天是石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大人打算何时出发?”许佩兰温柔恭顺。
谢衡斜瞥一眼,淡淡反问:“这个你也不懂?按老规矩即可。”
“好的。”许佩兰笑盈盈,凑近道:“那,咱们去用膳?”
这时,小丫鬟入内禀道:“大人,大公子来了,说是请您和小舅爷一起用早饭。”
“哦?”谢衡愉快笑了笑,欣然起身往外走。
“大人——”许佩兰追了两步。
谢衡头也不回,打断道:“你自己吃吧,我去看看孩子的伤势。”
许佩兰险些气个倒仰,咬牙切齿,恨恨地暗忖:正钦都十八岁了,算什么“孩子”?
我的阿善未满周岁,你怎么不陪陪他喝粥?
够偏心的,眼里只有长子。
哼,等咱们老了,说不定阿善更孝顺、更有出息,到时你就知道自己错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支持正版哦谢衡饶有兴致,又问:“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乔瑾从容不迫答:“公子吩咐奴婢来此处伺候茶水。”
“哦。”谢衡若有所思,依次扫视小丫鬟的头发、耳垂、手腕和十指;并无任何首饰。他不禁诧异;暗忖:奇了;这般绝色的通房;我儿竟没赏点儿什么?难不成尚未收用?
思及此;谢衡重新打量乔瑾,目光幽深;流露隐晦探究之色。
乔瑾敏锐察觉;登时后颈寒毛卓竖;瑟缩抖了抖。
书房敞开,屋里的师生隐约听见了门外动静。
授课已过半时辰;潘岱行清了清嗓子,吩咐道:“歇息一刻钟。你出去瞧瞧;外边儿可是令尊?”
“是。”
谢正钦放下书本,却是先给老人倒了茶;说:“您辛苦了;快润润嗓子。”
“唔。”潘岱行颔首,脸色略缓和了些。
谢正钦转身出门;大步下了台阶,躬身行礼:“孩儿给父亲请安。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瞧瞧你用功没有;再寻先生说两句话。”谢衡拍了拍独子的肩膀;亲昵随和。
谢正钦笑道:“儿子岂敢不用功?先生在屋里;咱们进屋聊。”而后,他扭头吩咐:“小乔,进来沏茶。”
“是。”乔瑾进了书房,全神贯注地沏茶,举手投足竭力稳重,生怕惹老先生不快。
常言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授课半辈子的老先生,最重视名声。诸如潘岱行一类人,面上从不高看权贵,唯恐被耻笑扑铜臭。
因此,即使谢衡来访,潘岱行仍是一副刻板脸。
“先生,近日可好哇?”谢衡关切询问。
潘岱行这才起身,与谢衡行至靠窗的圆桌互相让座,微笑答:“尚可。大人今儿休沐?”
“后日就是端阳节,衙门里允了几天假,犬子蒙先生精心教导,谢某实在不胜感激。您老若不嫌弃,后日请出席舍下薄宴、赏鉴几出新戏,如何?”谢衡语气温和,礼数周到。
侍立一旁的谢正钦拱手,恳切相邀:“请先生勿要推辞。”
见此状,乔瑾深深意识到:权贵高门,往往更尊师重教,以谋求家族昌盛绵延。
她沏好茶,端着朱漆描金小托盘去圆桌,半途却被谢正钦接过。
“先生,请用茶。”谢正钦转身,又为父亲奉茶,而后继续侍立,毫无落座之意。乔瑾及时上前接了托盘,比着公子的举止,她赞赏之余,愈发恭敬。
潘岱行脸色又缓了些,婉言谢绝道:“大人相邀,本不应辞,但老朽的一干家小正盼着团聚,请恕无法。来日方长,且待下次罢”
“原来如此。那谢某可不敢强邀,以免搅了您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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