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尾纹皱得很紧,挥手示意婢女住嘴,然后站了起来,头部却又一阵晕眩,仿佛酒醉后昏昏沉沉,还憋得慌,下一秒倒回了龙椅之上。
负责斟酒的侍女被吓得“哗啦啦”地摔了茶壶,幸好没有烫到皇帝。
不过,这下整个宴席都安静了。
群臣忐忑地注视着最高位的皇帝,却没有得到回应。
在众人炸锅之前,最先站出来的是坐在皇帝右手侧第三位的蓝袍男子——
“父皇身子劳累,王立,你去请太医来。其余人等,还不赶紧扶皇上入内休息?”
这位开口的蓝袍公子便是当今圣上的次子——唐宣文。他的面容比太子可俊美多了,大概是继承了郑贵妃的姿『色』,一举一动间颇为秀雅飘逸。
看着二弟如此敏捷的反应,太子眸『色』微微一沉,很快便跟着招呼起来。
“王立是父皇内侍,还是陪在左右为好,我让我的贴身宦官跑一趟吧。福盛,你立刻前往太医监,能多快有多快!”
太子身旁的小侍连忙扣首,然后飞快地离去。
唐宣文皱了皱眉:“你这奴仆够机灵吗?”
“二弟无需多疑,我先去送父皇去里间。”太子身材微胖,但说起话来却铿锵有力,“有什么问题我们待会儿再交流。”
二皇子本来也打算跟上去,却在最后转头一看——
这些大臣……他得先安抚好了再说。
只可惜,一个清清泠泠,仿佛林下竹叶浮动的声音响起:“景泰王,你不去陪伴皇上,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顾大人,这是我父皇的寿宴,若无皇室子弟主持,要怎么继续?”唐宣文看着顾青的表情有点忿忿,他知道面前这位是他怎么示好都无法打动的人,“倘若宴席被打断,责任你来承担吗?”
顾青淡淡地笑:“不替父忧,不为母愁,景泰王差太子远矣。”
二皇子额头青筋一跳,咬牙道:“你……”
顾少元这个该死的『奸』臣!整日就会挑拨离间,他代父皇主持宴席,也是为了父皇的颜面啊,怎么算是“不替父忧”?
更何况,这顾青不过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杂种,也敢大言不惭地评价自己?要不是他好命拜了王洪元为师,并且接管了他老师的势力,那些士林党又怎会愿意奉他为党魁?
唐宣文的眸里闪过一丝恶意:
父皇曾经在母妃宫中提起过顾青。
“朕本以为少元是吾之子房,有王佐之才,然内阁势大,群臣上下勾结,以致政令不通……如有机会,朕必除之。”
有道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也不知这顾青——究竟是谨守本分的周公还是暗藏祸心的王莽?
夜凉如水,这场帝王寿宴缺了主角,众臣心焦,茶饭不思,二皇子虽极力安抚,但宴席还是草草结束了。
而听到了宫女禀报后,还在凉亭的花绵终于摆脱了那位烦人的堂兄,匆匆往皇帝休憩的寝殿奔去。
由于正殿来往人多且繁杂,又正值那些臣子出宫之时,在宫女的劝说下,花绵只好放弃了大路,抄旁边偏僻少人的小径而走,以免撞见那些外男。
只是不巧,汝阳侯府的姐弟俩也打得是这个算盘。
纪恒是个好弟弟,宴席一结束就去偏殿接了纪蓉出宫,但是看着自家姐姐的花容月貌,又怕撞上那些与自己同批的年轻士子,到时候招来了不怀好意的狼可怎么办?
于是他便向宫女问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此时夜『色』已深,宫内行走时都有提灯引路的内侍,纪恒走在纪蓉前面,颇有几分保护的意味。
“咦?前面这是来人了吗?”纪恒眼尖,远远地便瞅到灯火一攒,随行的阵势似乎还挺大,难道是宫中哪位贵人?
因为路就这么窄,避无可避,两方人马还是相遇了。
纪蓉见对面一排宫女都点了小灯,黑夜在一刹那就好像被驱赶开来,暖黄『色』的光芒从琉璃中缓缓透出,繁闹美丽得恍如花灯节上一夜鱼龙舞。
而被宫婢环簇的中心,是一个华服锦衣的少女。
“永乐……”纪蓉看得出神,嘴里不禁喃喃。
姐弟两人虽是侯府家的公子小姐,但看见公主肯定是要行礼的。
纪蓉回过神来,便低低一福:“参见公主殿下。”
然后,她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自己前面的弟弟还站着一动不动呢。
连忙扯了一把少年。
“啊,哦,参见公主!”纪恒这才匆匆行了个礼,一向白净的脸庞此刻蔓延着绯红的『色』泽。
“无妨,不必多礼,快起来。”少女轻柔的声音在黑夜中如梦似幻,“你们是谁家的?”
纪蓉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这绝对不是前世的永乐,或许是被哪路神仙精怪霸占了躯体也说不定……毕竟她所熟知的永乐,既高傲又孤僻,怎么会对他们如此温柔?
双方交谈也只是匆匆一瞬,在得知纪蓉姐弟俩的身份后,少女还冲他们柔柔地一笑:“原来你们是是姑祖母家的孩子啊。”
纪家的祖父那辈,尚大长公主,荣宠一时。
也就是说,汝阳侯跟皇帝算得上是表兄弟。
不过当时汝阳侯府支持的是太子,所以皇帝杀兄后,一直看这个表兄有点不爽,长公主死后,汝阳侯府也就渐渐衰微。
花绵并没有太多时间跟女主近距离接触,她现在更着急去探望寝宫中的父皇,只好满脸歉意地跟两姐弟道别,然后匆匆擦身而过。
纪恒看着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微风晃动了她的玛瑙发簪上垂落的流苏,丁丁零零的碎响,煞是好听。
当她莲步轻移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恬淡香气仿佛渗入了他的四肢肌骨,酥酥麻麻,飘飘袅袅,令纯情的少年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公主都走到路的另一头,再也看不见背影时,纪蓉才无奈地轻拍了一下自家傻弟弟——“恒儿,回魂咯。”
“阿姐……”良久,纪恒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含了一点兴奋,“我知道皇上今日寿诞为何以‘花’为题了!”
“啊?”纪蓉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公主的小名好像含了一个‘花’字,今日皇上特意点名几位青年俊彦作诗,或许就是存着考校驸马之意!”
“等等恒儿,你好端端地提起驸马的事干什么……”纪蓉有点头疼,莫非自家小弟对永乐一见钟情了?
夜『色』中,少年脸庞薄红,任她怎么问都不再说话了。
只是那双清澈的墨眸,此刻却亮若星辰。
年少慕艾,又偶遇如此绝『色』,就好似静谧的湖水中骤起狂波,苦热的夏夜忽降暴雨,再也压抑不住这份躁动,抵抗不了这种欢喜。
情生意动,最难将息。
夜『色』沉沉,从顾府的侧门停着一辆不大不小的马车。
很快,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蓝『色』大襟袍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在身后小厮的搀扶下上了车。
“老爷,快宵禁了,咱们赶紧走吧!”赶车的大汉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再看他那一身坚实的膘子肉,颇有几分练家子的味道。
被称作“老爷”的男人抚须而笑:“阿二,无需着急,今日巡检司不会检查这个区域。”
他便是今晚以一首讽刺郑贵妃的诗搅得帝王寿宴不得安宁的龚林甫。
“老爷,这是为何?”赶车的小厮不解。
“无须多问,你走便是。”龚林甫自然不会跟一个下人解释,只是暗自感慨:首辅大人真是算无遗策,不仅借东宫案一举解决了巡检司的指挥使杨佥,还狠狠地打击了二皇子的声望。
那杨指挥使是二皇子的耳目走狗,整天仗着巡检司的权力窥探太子行踪,要不是刺客案爆发,还真抓不到这小子的罪名。
而且自己今天还极其痛快地嘲弄了一回宫中『迷』『惑』帝心的妖『妇』,真是值了!
只不过……皇上的身体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
本来只想借机给二皇子施压的龚博士,一想到皇帝在金銮殿上晕倒的模样,也难免心中不安。
虽然他是太子/党,但忠君爱国是不变的,要是皇上为了他那首诗气出病来,那他该怎么办?
首辅大人……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被他默默念叨的顾首辅,此刻正在府中书房,手里逗着一只白『色』的小鸽。
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曲起一节,在鸽儿的下颌轻轻拨弄那羽『毛』,柔软温暖的触感就好像抚『摸』一团棉絮一样。
“说吧,情况怎么样了?”安静的室内,青年突然轻启薄唇,神『色』淡淡。
地上跪着的,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黑衣侍卫这才开口——
“直至戌时,皇上依然未醒,皇太子、二皇子以及永乐公主都在殿内侍疾。”
“病因呢?”
“中毒,且为慢『性』毒/『药』。该『药』无『色』无味,据三号形容,应当是乌头粉所致。”
“谁下的?”
“请主子恕罪,属下没有查出。”
“无妨,我大概能猜到。”伫立在书桌旁,未曾束发的青年垂眸看了他一眼,“你先退下吧。”
“是!”一晃眼,黑衣侍卫便没了踪影。
顾青身着白衫,青丝倾泻,凝视着书案上未完成的画作,眉眼恰似染上了千山微雨,清淡而疏离。
画中,是一个背影,海天霞『色』的罗裙轻扬,鸦羽般漆黑的乌发蜿蜒垂落。
寥寥几笔,却美似云中仙。
“老皇帝还死不得。”
他还没把你许给我呢——
对吧,永乐?
第60章 成为美颜盛世的公主殿下(7)()
皇帝于寿宴上突发恶疾、生死不知的传言; 在朝廷公卿各自回府后; 很快就四处散播开来。
而且接连三日都停了早朝,这件事闹得越发纷纷扬扬,大大小小的京官都频繁走动起来; 人心浮动; 尤其是朝中几位重臣的府邸,日日车水马龙; 访客不断。
然而,作为朝中势力最大、门徒党羽最多的顾首辅,却称病闭门谢客。
要知道; 作为内阁的首辅; 文官的领头人; 顾青是最有资格为群臣指明方向、稳定人心的存在; 他这一手实在叫众人措手不及。
因为一时没了主心骨,大臣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地里都筹谋起皇帝驾崩后该如何站队的事。
皇宫里,久不问俗务一心向佛的太后也出手了,因为皇帝中毒昏『迷』的事; 她不仅怒斥郑贵妃管理后宫不力,还夺去了她的宫印勒令她闭门思过。
而二皇子为母妃极力求情; 反遭太后不喜,令他“自省其身; 勿要生事”。
看到讨厌的弟弟和贵妃都如此倒霉; 太子简直是神清气爽; 还主动担负起追查父皇中毒原因的事情,誓要揪出幕后真凶。
东宫里,唐宣德正了正自己的乌『色』翼善冠,盯着铜镜里那个目若朗星,温方端正的自己,一身雍容正气,跟父皇平日的派头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二弟如何能跟自己比……这般想着,他不自禁『露』出得『色』。
“殿下,妾为您系上玉带……”一双纤纤玉手从唐宣德腰后搂了上来,指尖还捻着一条绣着暗纹的玉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