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看到的种种乱相都顾不得管了。
长青正堂已经塌了,平时多么堂皇巍峨的正堂,现在看来一片破败。被称为“仙玉之亭”的寿元亭,已经成了一片齑粉碎砾。
还有他平时习惯流连的香雨阁,醉花池……
全都不复在了。
王梦忱顾不得那么许多,他只管全速往前赶。
东西是死的,人最要紧,这是师父平素常的一句话,王梦忱也深为认同。
只要人活着就好,俗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青山就是人,不是其他什么药草珍宝奇物。那些死物来来去去,没了可以再找,可是若没了人,那就万事皆休。
见城上面的兵荒马乱,在地底的人可不知道。
当然,看不到,猜也能猜着。
李复林的疲态被两个徒弟看在眼中,莫辰料得师父破阵必然损耗了过多心力,这会儿站都站不稳当。
师父为了他们不远万里赶到见城来,又不顾自身去摧毁祭坛,师弟这会儿也只能靠他保护。
莫辰不着痕迹的挪了一步。
李复林迟了一刻才发现自己被徒弟护在了身后。
徒弟的心意他明白,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落到要被徒弟保护的地步。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大徒弟要保护他,而是徒弟的情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李复林搞不清楚。
就是这个不清楚才更可怕啊。
晓冬这孩子也太轻信了,这根藤蔓有多难缠李复林刚才是见识到了——这一地的狼藉和死伤也充分明了情况。
可晓冬这孩子竟然就赤手空拳把藤蔓攥在手里,活象握着根拐棍儿一样稀松平常。
“先想法子离开这儿。”
他话音还没落,脚下又是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晓冬手里的那条藤蔓滑不溜手的从他掌中滑下来,一头扎进了他们脚下的地面。巨大的裂纹由他们站立的地方向四周飞快的扩散出去,裂痕密如蛛网。本来就已经破败的墙和地变得更加稀碎,连头上的穹顶都在崩裂,大块大块的碎石象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来。脚下的地面也在一块一块的分离崩析,向下坠落。
李复林感到了从裂缝中吹来的风。
带着海的气息的风。
这情形他倒还能苦中作乐,这下不用犯愁从哪儿逃出去的问题了。
晓冬紧紧抓着大师兄的手,一面茫然的四处张望。
刚才破阵之后,雁夫人无力起身,行动不便,就在他们跟前不远处。但是现在晓冬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雁夫人去哪儿了?
难不成她已经……
晓冬低头往下看。
这些裂缝象是一张张黑不见底的嘴,雁夫人难道已经摔下去了吗?
她一直不承认他是晓冬的母亲,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相貌中有相似的地方。
晓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就这么当个陌生人一样置之不理。
更何况,她不惜豁出命去摧毁这个祭坛,归根结底也是晓冬得了益。
“雁夫人呢?”
李复林也是一怔:“适才还在……”
可是现在分明是不在了。
他和晓冬师徒俩是想到一处去了。
雁夫人不会掉下去了吧?
李复林身子一晃,努力站稳身形:“我去那边找一找。”
“师父,你……”
他们脚下的地面被毁坏得更加彻底,终于彻底崩裂,,晓冬只觉得脚底一空,整个人就直直朝下堕。
莫辰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张开双臂将晓冬紧紧抱在怀中,一面运转真元护在两人身周。
李复林在坠落的瞬间犹有余裕给莫辰比了个“勿要担心”的手势,足尖在一块正在断裂的石梁上轻轻一点,朝着另一个方向纵身飞掠。
莫辰猜得到师父是要去寻找雁夫饶下落。
以师父的品行,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做不到撇下他人自寻生路的事情。
莫辰心中也划过一丝疑虑。
雁夫人如果真的跌下去,也不应该这么无声无息的。毕竟当时他们离得应该不远,雁夫人纵然已经力竭,可是她并没有失去意识,人是清醒的。遇到危险她只要出声,李复林和莫辰应该都来得及出手相助。
伍长老他们那些人已经四散奔逃,不可能对她出手暗算。
这样细想来,雁夫人难道是不想同他们再有交集,自己离开的吗?
没错!万先生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两人很可能是一起离开的。
晓冬紧紧攀着莫辰的胳膊不敢松开,见城原本悬于空中,现在他们正在向下方无边的黑暗中坠落。有莫辰的真元护身,罡风仍然强劲凛烈,刮在脸上象刀子一样。倘若没有这保护,不定他们会被这利刃一般的强风削成碎块。
“不用担心。”莫辰飞快的:“雁夫人应该是和万先生在一起,两个人相互有照应,不会出事的。”
晓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象十分迷茫。
莫辰知道他把话都听进去了。
只是……万先生也好,雁夫人也好,他们本来都应该是晓冬的亲人,却一个诈死,一个拒不承认和晓冬的关系,这让莫辰止不住的为晓冬感到心疼。
“晓冬?”
“大师兄……”晓冬的眼睛仍旧盯着莫辰身后的某处,好象看到了什么能够吸引他全部注意的异事。
莫辰转过头。
他们不知道在祭坛那里待了多久,但至少大半是有的,现在已经入夜,曾经见城处在云端,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座空之城。
可是现在这座城正在崩塌,彻底的粉碎,飞剑的遁光,飞舟和哀鸣的飞禽正四散奔逃。
第二百二十七章()
莫辰眼睛微微睁大。
不管见城如何神秘,哪怕不是人人都能进入城中,但是远远的看过见城的有不少人。这些人众口一词,都见城是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的。没有什么山岩,柱子……什么都没樱
可是现在他分明看到见城下面并不是空无一物。
那是一根柱子,见城就矗立在这根柱子上头。
可莫辰在强劲的罡风中又忍不住眨了下眼,那柱子看起来又象是一道虚影,若隐若现。
莫辰这几下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已经不会觉得多意外了。
可是见城下面居然是有柱子支撑的,这么多年来,多少人都称它为之城,竟然是白叫了。建在高处的城又不止这一座,它的超然就在于它悬于空中毫无支撑。有柱子撑着这还叫什么之城?
世人这么些年来,居然都被骗了。
不但他们师兄弟两个看到了,连勉强用真元护全的李复林也看到了。
名门大派装点门面,名不符实的事情多了,可是没想到声名赫赫的见城居然也是如此。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见城时心中的想往和震撼,见城浮于云端,阳光比别处都要灿烂,空也比其他地方都显得通透明澈。在阳光之下,白石的亭台楼阁宛如仙境,绚丽华美。
如此美景,今日之后就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李复林心中微感唏嘘。
有生有灭,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修道之人见多了生死离别,本身走的又是逆而行的一条路,对这些早就看淡了。
耳旁风声呼啸,李复林努力想多聚存一些真元,以免自己真的摔出个好歹来,这死法可不怎么体面。他有些挂心两个徒弟,然后又想到了纪筝。
纪筝的本事不亚于她,城破她也不会有事——可李复林还是难以自抑的替她担忧。
早知道会遇着这事,就不该同意让她一道过来的。
见城处于海上,他们这么一落下来,也只会掉进海里。
虽然平时落水比坠崖要强,不于于当场摔死,可那也要看是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要只是数丈,十数丈高,那落到水里倒还无妨。可是从见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别管是砸到实地还是撞在水面上,那危险其实差不多。
风声轰响,吹得人头颈发麻,耳朵里也被灌满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李复林闻到了海水特有的腥感气息。
他只来得及深吸了一口气,就一头撞上了海水。
李复林饶是有真元护体,一瞬间也只觉得象是重重的撞在石头上,四肢百骸都震得要散裂开,眼前金星乱冒。
他心里知道不能沉下去,可是知道归知道,这会儿他神智已经昏沉,四肢更是动弹不得,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张口就有水灌进来。
淹死应该是不至于……
可是头疼的厉害,象是有人拿斧子把脑袋从中劈开了一样,李复林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附近落水声接连不断,有人,也有落石与杂物。
李复林半沉半浮,知道现在的情形凶险却偏偏躲不开。
这要是被什么东西再砸上一下,他多半就真要葬身在这里了。
有时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李复林感觉到有些不妥,眼睛勉强睁开条缝,就看见一块巨大的黑影正正朝他砸了下来。
逃不开了。
李复林没有再作垂死挣扎,他闭上了眼睛。
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路会在何时,在何地走到终结。
他不后悔赶到见城来救徒弟。
可是……他有些后悔另一件事……
就在他闭目待死的时候,忽然间脖颈一紧,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向后移动了丈许。
巨大的落石砸在李复林刚才身处的位置,落石入水时的力量震得水波动荡,李复林胸口被水浪一挤一拍,彻底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有多长,那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可能很短暂,不过是片刻须臾就清醒了过来。
他还没有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现在不是在海水里淹着了。
一双手臂从他肋下绕过,有个人从背后抱着他。
李复林的手指微动,那个人就发觉了,问了一声:“醒了?”
纪筝声音冷冰冰的,可是现在听起来如同。
李复林不知道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挣扎着欠起身,紧紧将纪筝抱住了。
突然被抱紧的纪筝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紧绷绷的象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马上就会跳起来把这个胆敢冒犯他的人一顿暴捶。
但是……
实情是,纪筝没有把李复林推开,更没有暴揍他。
她的身体从僵硬如石头一点一点的变得松缓下来,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任李复林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复林才松开手。
他刚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现在却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
不用问,救他的人一准儿是纪筝。
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想的人就是她。
那短短的一瞬间,他这大半生的点点滴滴流光掠影一般从眼前闪过。
他从少年时就比旁人要稳重,做事很少冲动冒进。而且他这人看着随和,其实拿定了主意之后就不会变改,更不会动摇不定,想着“如果我做了后悔怎么办”。
他做过的选择,无论结果是不是全都正确,他都不后悔。
可是有一件事情他想到了,也后悔了。
“等上岸了,咱们就结为道侣吧?”
在这种情境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要让旁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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