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见面都要喊句少夫人,自然是知道她的。
只是后来发生的种种,裴谢两家的关系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见面只剩下尴尬。
“少夫人。”先开口的是李成,这是裴济父亲身边的老将了,当年和裴济的父亲一起投身军伍,也是后来将裴济父亲的尸身带回南梁的人。在裴家是极有分量的长辈,连裴济这个现今的裴家家主都有叫一声李叔的。谢凉也挺敬重他的,他和裴济的父亲一样都是极其正直胸怀家国百姓一心为国的人,『性』子正直,行事公道。
这是谢凉时隔十年之后和他再次见面,裴济的父亲死后,李成便被派到了滨州戍边,这回也是为了来接裴济的。
“李叔,好久不见了。”谢凉还了礼。
十年前,徐州城破,裴老将军战死,李成单枪匹马带着老将军的尸身回到徐州,几乎算得上是九死一生。后来,裴济带兵死守徐州,力挽狂澜,熟悉前线形势的他给了不少建议,要不,徐州也没有那么容易收复。谢凉和裴夫人到徐州的时候,他曾经派人保护她们,却被裴夫人退回去了。
过去了那么多年,见到熟识的人,却还是能轻易想起当年的一点一滴。
下马车的时候,裴济怕她摔了,伸手扶着她,可下了马车,手却一直没有放开,而是拉着她一道往里走。
进了房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看裴济的打算是准备沐浴更衣,谢凉抽回自己的手,打算离开,却被裴济握住了手。
“有些话,我想同你说。”
谢凉太了解他了,虽然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心肠却比谁都来的软。不忍心叫任何一个人受伤。刚刚成亲的时候,她和他母亲有很多矛盾,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两边赔着不是。不希望她们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而如今,不过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她,他娘,还有明安。
“有什么话,你梳洗完再说吧。我在书房等你。”
她大概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再纠缠,慢慢松开了手。
谢凉合上门,转身,看到李成正看着自己;神情中有些犹豫。
谢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去,正是裴济的房间,“李叔有话同我说。”
李成点点头。
“我们去书房谈吧。”
谢凉指了指路,李成跟了上去。
徐州驿站谢凉倒是不怎么陌生,徐州好歹是宁王的地盘,这驿站是宁王府出钱修葺的,说是宁王的私宅其实都不为过。布置摆设也和宁王府的别院大同小异。
倒了杯茶递过去,“李叔,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少夫人,您受苦了。”
谢凉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在谢凉的印象里,李成和死去的裴将军都是不苟言笑的『性』子,铁血铮铮的汉子,是流血不流泪,基本不说什么软乎话的人。
“李叔言重。”
苦不苦的,反正都过去了。
“当初阻止少将军开城门救您,以致您这十年颠沛流离,是我的错。”他说着忽然起身跪了下来。谢凉忙伸手拉他起身。
“李叔如此折杀阿凉了。”当初的情形只能那样选,谢凉是明白的。一城百姓的『性』命和一个女人的『性』命,任谁都会选前者。她怨恨裴济,不是恨他做的选择,而是恨他这十年来对她的不闻不问。她在北元十年,整整十年的时间,他有太多的机会可以来找她。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从心怀希望到一点点绝望,到最后只能自己骗自己,他尽力了,只是没找到。
可是费尽心力回到南梁,得到的却是他另娶的消息,他一家完满,衬托她半世流离,让她怎么能够甘心?
他没有起身,而是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李成愧对老将军的嘱托,愧对少夫人,也愧对了少将军对我的信任。”
谢凉有些糊涂了。
“当年北元挟持少夫人在徐州城门威胁,少将军当时虽没有开城门,可那之后却是单枪匹马去了北元大营想要营救夫人。当时去了一共八个人,回来的却只有少将军一人。少将军胸中一箭,险些命丧。军中大夫皆束手无策,还是明安公主请了名医来为少将军诊治才救回一条『性』命。少将军昏『迷』了两月,伤愈之后,便急着要去找您。那时,南梁和北元战事还未结束,老将军又阵亡。诸事繁杂,都需要少将军主持大局。李成便领下这个命令,替少将军查找少夫人的下落,只是——李成无能——”李成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一生行事磊落,只有这件事情如鲠在噎一生都放不下。夫人来寻他,让他告诉少将军少夫人已经死了,让他规劝少将军接受公主。夫人以死相『逼』,他不得不从。虽然违心的对少将军说了少夫人的死讯,这些年却一直放不下在边关派人查找少夫人的下落,直到得知少夫人平安回到北元。
这件事情谢凉却是不知道,回到裴家之后,裴济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她以为他是在嫌弃她,所以连带着之前的事情都不再提起。也一直以为他当年真的没有找过自己。却不曾想中间还有这一段——
“您做什么——”见李成拔出腰间的剑,谢凉连忙伸手拉住他:“李叔切莫如此。”
“我辜负了将军的托付,辜负了少将军的信任,让少夫人在外受了这么多苦,是我的错——”
“事情已经如此,即便您此刻引颈自刎可以解决些什么吗?”最恨的时候确实想过让所有人都给自己陪葬,明明自己那样痛,那样苦,他们为什么还可以好好的活着?
只是,
“李叔,此事也怪不得你。您毕竟是南梁守将,鞭长莫及,北元的事情,您无法尽皆掌握,没寻到我也不是有意的——裴济他后来同公主情投意合在一起,娶了她,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听到谢凉这样说,李成更觉得无地自容:“少夫人,少将军他娶公主并不是辜负您,是因为我对他说少夫人已经死了,少将军不曾怀疑才会——”
谢凉一愣,李成为什么会这样说?
转念一想,心里却明白几分。
见他低着头,伸手扶他起身:“婆母如此不喜,是我的责任。倒是叫将军为难了。”
“少夫人——”李成有些吃惊,她是怎么会知道?
其实整件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明安公主一直对裴济有意,裴济却已经和她成亲了,不可能让公主屈居为妾室。而谢凉,如果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倒是可以改妻为妾,偏偏,谢家虽然不大成气候,到底也是世家四大家之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谢家主家的女儿为妾,即便是陛下也不敢轻易这样下旨。这一道旨意下去得罪的是整个世家的女子。
更何况,她『性』子向来直来直去,不会去讨婆母的欢心,又被敌军劫持,对裴家而言,她死,或许才是最好的。
李成被她扶了起来却更是惭愧。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阿凉不会多想。李叔也可以放下。”
“那少夫人和少将军——”
提到裴济,谢凉神『色』暗了暗,正要开口,门却突然开了。
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别人,正是裴济。
谢凉眉『毛』一挑,心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倒是李成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何时来的?”
或许是谢凉的神『色』看起来比以往温柔许多,裴济的心像是被重重的『揉』了一下。
“李叔,您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同阿凉说。”
他有些害怕,因为她的改变。她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什么都挂在脸上,喜怒哀乐一目了然地小女孩。现在的她把所有的一切情绪都藏在心里,旁人无法窥视半点。
虽然是有话要单独说,但是李成走后,两人却是都沉默了。
“对不起。”
这不知是裴济说的第几次对不起了,他不想说这三个字,却发现他们走到此时这样的境地,他其实再找不到其他的话开口。
谢凉伸手覆上他的手腕,他抬头看她的眼睛,见她冲自己微微笑了笑,低头才看见她在看的是——
“你把它修好了?”
这手串是他们的定情物,她把这个还给他的时候是真的存的一刀两断的心思的。但是此刻看到裴济四散的珠子重新捡回来修好,这样珍而重之的戴在手上,心里涌上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你可知道,东西可以修好,人却——”
裴济拉住她想要抽回的手,包裹在自己厚实的掌心里:“我知我伤了你的心——”
“裴济,我这一生注定再不会有子嗣。”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这是我欠你的,我不在意。”
“你可以不在意无子,裴家想来却是接受不了无后的。”云霞映衬着他的面容,剑眉星目,平日的冷厉被霞光柔化,看起来透着股温柔。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她以为苏淮死了的第二年,王蘅那时还没有和大哥成亲,拉着她男扮女装去看状元爷游街。
裴济是那一年的武考状元,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起来意气风发。
人群中探花郎的马儿忽然受惊,冲撞了人,眼看就要撞上,他飞身跃上马急转马头制住了马,制伏了马儿,而后将那个受惊的孩子抱起来,还给他的父母。
当时他的脸上就是这样的神情。
裴济一直以为那次的她遭遇山匪的英雄救美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谢凉印象更深的确是游街那一回。他其实是个好人。不管对谁而言。
在世家公子之中,裴济的名声一直很好。
有才干,『性』子也好,模样也不差,没有世家公子自视甚高的做派,不管是市井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公子。行伍之中的将军还是朝廷上的文官,他都有交游。
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暖暖的,柔和的,像是雨后那一抹彩虹。
可这样的『性』子也注定了他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其实说来,你并不欠我了。这回的事情,你也不必介怀。我累你入狱,再接你出来。也算是扯平了。”谢凉起身打算离开,却被他从后头伸手抱住。
裴济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
在牢中他想了很多,想到了他可能会死,或许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段日子了。
他最想见的确不是别人,而是她。
“明安怎么办?”果然提到这个名字,身后的人身影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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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驿馆,拐进一个僻静的角落,谢凉握紧袖口的毒针。
“出来!”
成渊轻轻一跃落在她的面前,神态看起来倒是轻松。
“是你。”谢凉见是他,松了口气,放松了下来:“你的伤势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还这样四处走动?”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七七八八地绕来绕才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不过是些小伤而已。倒是你,真的打算同裴济一起去滨州?”成渊知道她的打算,只是看她刚刚对裴济的态度,若即若离的又有点不像是想要回裴家。
“该不会是听到那个老头的话之后动摇了吧?打算放弃了,不祸害裴家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