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熠的灯火,晕染半室朦胧。背窗而立,他在那半明半暗处;薄纱帐内,她在那若隐若现中。两两相望,静谧而祥和。目色交缠中,竟双双红了面颊。
宇文晞手背贴面,不同寻常的温度在心底卷起了热浪,仿若初次在云川街头见着她时,那般的心驰神漾。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拉开了纱帐,坐了下来。
君筱心这才发觉他已近在咫尺,慌乱中拢被而坐。还未绾起的青丝披在肩头上,顺着弧线优美的薄背,柔柔顺顺地落在身后的枕被上,有如云端垂下的乌缎,亮盈盈中还润着濛濛的柔晕。未染铅华的小脸,才从睡梦中醒来,透着由内而外的红润,沁在凝脂雪肤中,清纯得像从天庭掉落人间的仙子,却又招摇着一种诱人采颉的致命魅惑。
万花节()
宇文晞不过十九少年郎,正值对女人最渴望的年华,此情此景,怎会无动于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那吹弹可破的嫩颊上摸了一把。
筱心惊呼一声,正欲向后缩去,却教他大掌一扣,转而探向后脑,揉上那满头的青丝。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却把握着分寸,并未碰上分毫。眼中带着笑,嘴角抿着温柔,对着那一双羞怯万分的水雾眸子,轻声道:“你嫁过来已满一月,按着规矩,这几日本是你归宁之期。可眼下宫中形势不容乐观,我是铁定抽不开身。只得委屈你再等些时日,我日前已修书往扬州,同岳丈大人道明缘由。待我忙过这段,届时陪你回扬州,在家中多住上一些时日,如何?”
这一个月,他们虽未有夫妻之实,却少不了这些温存亲密。宇文晞桀骜轻狂,脾气亦是阴晴不定。可在私底下,若得他心情愉悦时,也有这般体贴温柔。君筱心见识过几回,从最初的惊疑到如今的羞怯,已然是见惯不怪。
她轻点螓首,认同着他的提议。事实上,这也是她这一个月来才养成的习惯。宇文晞每每问出的“如何”,才不是在征求她的认同与否,他只是对她道出他的安排而已。
这就是他,即便是难得温柔一把,内里还是霸道不讲理的。
见她如此乖巧,他眼中的笑意更甚,嘴角的柔情亦化作一道缠绵,在那馨香的发丝间碰了又碰,最后落在那光洁细腻的额头上蜻蜓点水的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直到听到房门阖上的声响,君筱心这才松了满身的僵硬,一把瘫倒在软褥云被之中,她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微微敞开的交领下,露出藕色的抹胸,裹着鼓鼓的小包团此刻正上上下下的起伏不停。隔三差五的就遭他如此戏弄一番,现在她都不知自己是羞还是怕,心里分明打着寒颤,可脸上却烧得头晕眼花,不能自已。
临近午膳,知书才去厨房提回餐盒,正在小花厅摆开各色碗碟,就见门外进来一人,穿着不俗,绾着妇人髻,腰间挂着一块府上下人进出的腰牌,正是孟氏身旁的婢女香巧儿,知书忙迎上前,嘴甜喊起了姐姐:“巧儿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二夫人有吩咐?”
香巧儿是孟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在这府上已待了十五载,前两年孟氏做主将她许配给了府上的采办管事,期感念孟氏恩德,虽已嫁作人妇,还是坚持服侍在孟氏身旁,晚间再回府外家中。如此,此女在宇文府中地位自比一般下人高上几分。
孟氏打发她来传话,足见对六房的重视。
君筱心听到说话,从房中走出,正要问知书午膳吃什么,见到香巧儿也是嫣然一笑,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她晨起梳了妆,眉若新月,笑弯弯的星眸嵌在下方,点漆墨瞳,如饱满的蜜枣一般地蕴着丝丝娇甜,再看挺翘的小鼻尖下,两瓣粉唇是初春里花骨朵上的第一抹暖色,衬在那白里透红的小脸儿上,只叫人一看再看挪不开眼。
这香巧儿跟在孟氏身侧多年,也是有些见识的人,此时见了筱心却不由自主地神思恍然,心下一声盛赞:这样的清甜可人儿,换谁不爱,就是我这一介女流看了都要动心,也难怪家里的那位祖宗会那般宝贝了。
“六夫人,二夫人让奴婢来请您去晨曦阁一道用膳。”
筱心看了眼满桌的菜肴,道:“可是我这儿也开饭了,二嫂那儿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同我说么?”
香巧儿笑着道:“夫人没有细说,不过奴婢看着仿佛是和后半月的万花节相关,不单是您,五夫人和七小姐也过去了。”
即使筱心是初来云川,也听人提过万花节。这可是云川皇室中一年一度的盛会庆典。
高祖皇帝的孝懿皇后倾慕牡丹艳冠群芳之美名,高祖皇帝就特为她建造了一座万花园。在园中遍植从各地搜罗来的各色品种的牡丹花。每年四月,万芳齐放,争奇斗艳,成为宫中一景。孝懿皇后不愿独享国色,因女儿节也在此时,于是便在女儿节时邀请京中的王公贵族进宫赏花,借此一聚,君臣同乐。久而久之,在云川,女儿节与万花节合二为一,万花节的名声更甚,成为京中盛事。朝中女眷莫不以能收到请柬为荣,在邀请之列的更是用上尽浑身解数在万花节上一露头角,好为自家夫君、父兄在帝后跟前争个脸面。
筱心吩咐将饭菜分与下人,便带着知书跟香巧儿去了晨曦阁。
晨曦阁中,果然只差她一个了。
“六弟妹来了,大家都入座吧。”人到齐了,自然先开席,孟氏招呼着蒲夕颜和映雪上桌,同时吩咐香巧儿安排上菜。
蒲夕颜见着筱心,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手臂,拉到自己身旁的位子坐下。映雪见此,满目不屑,绕过圆桌,转到了孟氏的另一侧坐下。
等上菜的当口,孟氏便说了正题。
今年万花节,宫中的请柬已下,宇文府中女眷皆在名单之中。今日把人都喊来,就是为了此事。孟氏请来了城中绸缎大家云萝庄的大师傅为大家量体裁衣,还命人送来了时下最新的首饰。孟氏行事素来不争风夺势,却如此重视此次宴请,足见这万花节之盛大隆重。
用过午膳,几人将那事宜大致说了一通,然后就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衣料和首饰。因筱心是新妇,孟氏特特为她留了一匹芙蓉色蝶纹蜀锦,蜀锦以绣工细腻,花色精巧而闻名天下,其独有的材质更能冬保暖夏透气,因而大受欢迎,却又因其工艺繁复,出产稀有,因此即使在云川这等地方也是紧俏之物。筱心正是爱俏年华,得了此物自然欢喜,让师傅量了尺寸,便回了天然居。
时光如梭,日子纵使平淡,也过得飞快。眨眼工夫,就迎来了京中女眷万众期待的万花节。
这一日,恰逢宇文晞旬休日,不算赏已经出阁女儿们,宇文家这一回可算是齐齐整整。
女眷们个个盛装。孟氏和蒲氏虽早已过了孝期,日常装扮也还是以素雅为主,然今日也穿上了稍艳丽一些的服饰,看上去容光焕发。尤其是孟氏,主持一家事宜,平日装束都比较老成,今日装扮一番,看上去一下年轻了许多岁,丝毫看不出已经年过三十。
筱心本就娇俏动人,平日稍作装扮就足以让人过目难忘。而今日盛装,更是美艳不可方物。艳而不俗的芙蓉蜀锦衬得柔肌似雪。样式华丽却不失清雅,勾勒得出一身纤巧,玉骨珊珊,灵慧如仙。甫入宫门,更是从下马车伊始,一路就接着四面八方惊为天人的目光。而宇文晞跟在身旁,就如狼犬一般,恶狠狠地将那些不知死活的觊觎和打量一一瞪回。
沈玉融()
牡丹乃大兴王朝之国花,西京洛阳的牡丹闻名天下,花季来临,向云川皇宫中进贡大量的牡丹,以供万花节之用。盛典之上,万花园中以牡丹花为屏帐,园中建筑,亭台楼阁,梁栋柱拱或钉或挂,目光所及之处皆能见着盛水的竹筒,其中插满了怒放的鲜花。置身园中,就犹如在牡丹花海,花色琳琅,馨香四溢。而这一日,全京城的王孙贵胄齐聚于此,满场华服,笑语不绝。隐在那笑声之下的争锋较芒,却比那万蕊斗鲜妍更甚三分。
宇文晞正牵着自己的小娇妻,向初次来此的她介绍这园中的各处景致。
“晞哥哥!”一道紫红色艳丽身影自前方而来,竟就直直地冲他怀里去。还好他眼明手快,长臂一挡,跟在身旁的小厮剑穗亦及时出手接住了那投怀送抱的身子。
君筱心毕竟就站在宇文晞边上,小手还被他攥着,突然来了这么一大动静,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谁知就那么刚好,踩在了紧跟在她和宇文晞身后的七小姐的脚面上。
只听得宇文映雪“哎哟”一声,亏得丫鬟搀得及时,才不至于绊倒在地。不过这无心一脚却着实不轻,直把映雪疼得小脸煞白,当下蹲了下来。
孟氏、蒲氏以及跟在身旁的一众丫鬟都急急围了上来,个个紧张不已。
筱心见自己惹祸了,忙弯下腰想要看看小姑子伤到了哪儿。谁想宇文映雪本就对她心有成见,这下哪还能受她这些关切?疼痛之下更是只想着迁怒,不由分说就将她狠狠推开。筱心不防有此,知书也料不到,若不是有宇文晞在身后将她托住,只怕这一推向后仰摔下去可不止踩到脚面那样轻巧了。
宇文晞这边抱着娇妻,这边看了看小妹的脚有无伤筋动骨。发现并无大碍,便知这是映雪借题发挥,眉间顿时起了不悦,对伺候映雪的丫鬟绿痕厉声道:“还不快把小姐扶起来!”见他如此反应,本一心博得兄长回眸关注的宇文映雪委屈得眼泪都要冒出来。宇文晞却不理会,只搂着筱心站起,更细心地为她抚平衣角上的褶皱,再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可有哪里伤着?”
筱心知道七小姐素来在乎宇文晞的疼爱,可他现下这般厚此薄彼,她一下在心底生出更多的歉疚。于是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看向映雪那边,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小妹的脚吧。”
宇文晞不以为然:“她没事,左不过就是娇气使性,你不必往心里去。”
一家子浩浩荡荡的杵在花道上演了这么一出,各怀心思,各据一方,谁还记得造成此节的祸源由何而起,自然将方才那不请自来的人给冷落个透心凉。
“晞哥哥,这位可就是新嫂嫂?”
没奔进宇文晞怀里的紫裳少女嫌恶地瞪开了剑穗。转眼又扬起甜笑,对宇文晞柔声柔气地问了这一句。
少女开了口,这才引来了其他人的注目。先是被家人围着嘘寒问暖的宇文映雪听到这声,竟一下没了疼痛,挣开丫鬟的搀扶,眼角的委屈也化作了凌人的气势,一瘸一拐着也要挪过去挽住宇文晞空出的另一边手,然后笑意盈盈看向那少女:“玉融姐姐,别来无恙呢。怎么到这时候才回京来?若是早些,兴许还能赶得及喝我哥哥的一杯喜酒呢!”
君筱心只觉得映雪口中念着的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谁提起过。一时想不起,只剩下好奇的目光将那姑娘打量个遍。
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月眉如钩,墨睫如扇,瞳眸晶亮若宝石,红唇嵌白肤,华裳配丽颜,通体上下是说不出的美艳动人。尤其是眸中所盛的神采,火一般的热情,却水一样的通透,看一眼只觉得是少女的天真烂漫,再多看一眼却杂糅着成熟女子的明媚多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