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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晓看沈主任虽然笑着摇头,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便大着胆子继续问下去:“怎么便宜雷总了?哎,辛老师,雷总是怎么追到我们沈主任的啊。”
辛子墨一副伤心往事休提的肝肠寸断模样,只差拿块惊堂木客串说书先生:“话说你们沈主任当年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被万恶而腐朽的资本主义污染坏了,不脚踏实地,不能正确认清现实,不知道医闹司空见惯,医生挨打是家常便饭。总而言之一句话,她被家属锁进急救室了,逼着她给120接诊的时候已经死透了的病人下跪磕头认罪。”
那时候,是沈青进入仁安医院工作的第一年。按照惯例,她必须得在各科室轮转熟悉情况,恰好转到急诊科。其实依照正常的处理流程,120接诊医生在现场就可以给那个醉酒窒息死了的男人下死亡诊断书。可是患者家属哭天抢地,当年又频发杀医案件,120医生哪儿有胆子敢硬扛,只能拉到医院继续安慰性抢救。
在一组医务人员交替着又胸外按压了四十分钟后,死者家属依然不接受死亡的现实,非得指责在场的医生护士抢救不及时,直接将交代情况的沈青推进了急救室,把她锁在里头,逼着她跟死者下跪认错。
沈青清楚地记得死者当时的模样。中年男人一张灰白的脸,浮肿着,脸上跟衣领上的沾着的呕吐污秽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死者就僵硬地躺在抢救床上,眼睛好像半睁着。她想起了当初父亲也是这样死的,安静的,沉默着,躺在床上,没有了半点儿生气。她注视着死去的父亲,一动不动。
没有谁能够帮助她,她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是谁从身后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呢。”
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愿意。”
“沈主任,沈主任。”蓝晓的声音将她从过往中拉醒,她看到了一张兴奋的脸,“是真的吗?天啦,好浪漫。”
沈青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辛子墨痛心不已:“我就犹豫了一下,门砸坏了会不会扣我钱,雷总就冲进去把人给抱出来了。当我看到那个公主抱时,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出局了。不过我能认清现实,我这个小硕在海归博士面前天然自卑着。”
蓝晓好奇不已:“你硕士还自卑?那雷总是什么学历啊?”
“社会学博士后,出了医院大门,他是我的老师。”沈青开了口,没好气地白了辛子墨一眼,“辛医生,您当医生真是祖国曲艺界的一大损失。”
“我也这么觉得。”辛子墨笑嘻嘻的,“要是我早点走上网红之路,说不定现在已经发家致富了。总之,雷总成功抱得美人归。我们一帮子光棍集体失恋了。”
沈青头痛求饶:“行了,好像一年以内成婚生子的人不是你一样。”
辛子墨笑得不怀好意:“可老宋还单着啊。”
门板上传来了叩门声,沈青抬头看到了雷母沉下的脸,赶紧挤出笑脸问看完病人回来的陆西:“咨询一下,24小时动态心电图现在还跟以前一样预约吗?”
陆西诧异地扬扬眉:“怎么,哪一床要做动态心电图?还是你不舒服?”
“我公公。”沈青尴尬,“胸口有点儿闷,心电图没发现什么问题,想做个24小时看看。”
陆西点点头:“行,我给你看着吧,等有机子空下来,我打你电话。结果出来以后,你再电话我。”
雷母并没有因为男医生的话而心情愉悦,反而板着脸看沈青:“我看你们科里头贴着,说医生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你是不是也该多安慰安慰病人呢?”
蓝晓偷偷地看了眼雷母,直觉沈主任的这位婆婆不太好相与。她决定收回先前感叹沈主任嫁得好的话。婆婆可是大杀器,婆婆难相处可以毁掉起码一半以上的家庭。
沈青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病历,起身朝病房走。其实雷父根本没有任何病痛。如果他觉得住院不舒服,那也完全是因为医生本身就不适合当成旅馆居住。沈青宽解了几句公公,又说了下午的检查安排。
21床患者的母亲回了病房收拾东西,一个劲儿叹气。
22床的老人安慰她道:“你应该笑才对。你没看新闻啊,那个急性会厌炎要人命的。还是仁安医院的大夫水平高。你看沈主任多厉害,一下子就把你儿子命救回来了。你怕什么,你儿子跟我一样是ab型血,我们这种万能受血者,天生就比旁人运气好。“
21床的母亲长吁短叹,恨得不行:“我是气这讨债鬼明明早上已经觉得嗓子不舒服了,却生怕护士知道他昨晚溜出去吃小龙虾,死活不肯承认。人家护士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又不会吃了他!”
沈青哭笑不得,刚想说两句什么,脑子猛地一个激灵。ab型血,不对,她怎么记得输血申请单上是b型血啊?她赶紧绕到22床边上,血才挂上去没几分钟,初始速度极慢。旁边站着个跟谈落落一批的实习护士,正认真地观察着患者的反应。
沈青不动声色地将血停掉了,然后认真地看着22床的脸:“您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有点红。”
“还好啊。”患者一脸茫然,“大概天有点热吧,我没觉得不舒服,挺好的。”
沈青保持微笑:“先停一下,有人输血反应比较重,我们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她叮嘱实习护士:“给患者量生命体征,密切观察患者反应,现在暂停输血。”
22床患者笑了起来:“还是你们仔细。我在21床边上都没发现那小伙子不对劲,你们一来就救了人家的命。我相信你们。”
沈青点头致谢,立刻冲回去看病历。等看到检验报告单上的血型是ab型时,冷汗湿透了她的后背。怎么会发生这种低级错误,居然要错血又配错血了。沈青赶紧一把拉住护士长,护士长也是吓得面如土色。输错血是严重的医疗事故,整个流程中经手的人都要负责任。
两人匆忙又赶回22床边上,护士长亲自给患者换了生理盐水。
“推10mg地塞米松。”沈青安慰患者,“咱们先观察你的情况,要是反应重,血就暂时先不输了。要是情况好转,再继续重新输血。你看好吗?”
22床患者的儿子从卫生间里头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沈青:“怎么了,沈主任?”
“输血反应。”沈青强自镇定下来,“我们暂时先观察。还要再复查几个指标,确保没问题了再继续输血。”
回到医生办公室之后,沈青特意关上了门,才打电话通知科主任韩教授,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从开始输血到她发现纰漏停掉,中间隔了五分钟。初始输血十五分钟是缓慢滴注,进入患者体内的血液少于5毫升。
“目前患者没感觉不适,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溶血反应症状。患者是ab型rh阳性血。我跟家属交代的是有输血反应,暂时停止输血观察。”
韩教授匆匆忙忙地赶回病房了。这件事一旦闹大了,将是严重的丑闻。堂堂三甲教学医院,居然给患者输错了血,而且还不是在抢救的情况下。好在镜检红细胞未发生破裂,小便的颜色也正常。韩教授一边观察患者的情况,一边说笑着安慰他:“好不错,蛮好的,指标也可以。后面我们再慢慢地输血,不着急啊。”
患者儿子追出病房询问:“那到底什么时候再输血呢?”
“放心。”韩教授拍拍家属的肩膀,“我都过来了,还会让你爸爸输不上血吗?”
关上办公室的门,韩教授满脸严肃:“这是怎么回事?搞成了这样!”
沈青没回避责任:“我没审核清楚,输血申请单上填错了。”
“我们错了,血库也不能就这么发血啊。交叉配血试验呢?这肯定是要做的。”韩教授脸色铁青,立刻打电话过去询问。
结果那头也是乌龙错误。血库的血小板奇缺,有个病人输不上血小板,找血液科的医生吵。医生表示血库不发血,他也没办法。家属就去输血科要血,供需不平衡导致双方吵了起来。
有个刚工作的技师做的交叉配血试验。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问了自己的带教老师。老师正想办法推家属出去,也没亲自看,就让他再做一遍。最后年轻技师不知道是重做也不肯定还是单纯地怕麻烦,就直接报了无。
护士长反省错误:“我们三查七对没做到位。以前都是搞错了病人床号,从来没碰到过血型弄错了的事。是我们的责任。”
韩教授脑门疼,伸手点了点一屋子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医生护士:“忙不是出错的理由!你们一个个的,全都给我好好反省。密切注意观察22床的情况。一旦出现溶血反应,情况有多凶险,你们不知道吗?顾钊,开医嘱前连核对血型都不知道吗?别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全都给我记着!回头谁也别想落下!”
第11章 波折的午饭()
不幸中的万幸,ab型血的万能受血者之说并非一点儿道理也没有。加上沈青发现的早,及时停止了输血,临床密切观察了半个多小时,22床的情况依然十分稳定。
沈青听诊完之后,笑着取下听诊器,安慰22床的老人:“挺好的,情况蛮不错。”
隔着一道帘子,23床的方向传来了雷母的声音:“沈医生,你也得看看我们23床啊。”
22床老人面上露出了揶揄的笑,朝沈青做了个手势。沈青只好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走过去询问:“ct报告单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来?”
“这得问你们医生啊,见个面说句话比登天都难,我能知道什么啊。”
沈青没好跟雷母硬怼上。她这位婆婆工作时一直在单位当科长,手下三五个兵能被她调遣的提溜转。从沈青结婚起,雷母就号称自己更年期。这一更更了三年,丝毫没有度过的意思。上个月雷母刚退休,现在正处于退休综合征的巅峰阶段。沈青觉着她的更年期能够缠缠绵绵到天长地久。
沈青将攻坚目标转移到了公公身上:“爸爸,中午你想吃点什么?我去职工食堂买。”
仁安医院的一大特色就是职工食堂物美价廉。据说因为这个,每年都有不少毕业生主动争着来仁安规培。沈青本打算拿自己的饭卡给婆婆,直接去食堂买。可惜雷母指挥人惯了,今天陪着丈夫跑上跑下做检查已经累得她腰酸背痛。
雷父十分尴尬,伸手想问儿媳妇拿饭卡,被妻子一巴掌拍下:“第一次听说,生病住院的老公公还得给儿媳妇买饭买菜。”
女强男弱的格局在雷家屹立不倒了三十几年。雷父实在没正面跟妻子杠上的能耐。
沈青赶紧将战火掐灭在萌芽状态:“爸爸,您别忙,我马上过去买。”
她经过22床病人身边时,主动问道:“你儿子有事忙去了?我去食堂,顺带着给你也买份饭吧。”
22床患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他出去给我买汤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哎哟,老雷啊,你们两口子真有福气。儿媳妇又能干又孝顺。”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么。她连个家里人都没有,是我们家给了她新家。”雷母的声音隔着布帘依然拿腔拿调。
雷父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