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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觑着沈青的脸色,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大半张脸都落在了阴影当中,只露出洁白的额头。她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你爸爸的事情,你现在已经这么大了,我也不忌讳了。没错,他的确私德有亏。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没做错事情。当初李志忠的口供,专案组之所以采信,是因为省厅的专家给做了担保。你爸爸人不在办公室。”
沈青捏紧了手心,终究没忍住,抬起眼看着脸上皱纹深刻了许多的男人。
方副厅长叹了口气:“因为当初不能说,你爸爸当天中午是离开了公安局,悄无声息走的。他要去跟一位卧底的同志接头。这件事的保密级别非常高,我也是过了好多年之后才知道的。当时,你妈妈已经跟你爸爸谈好离婚的事了。”
“你能告诉我,他跟谁接头吗?”
方副厅长摇了摇头:“抱歉,小雪,这件事目前还不能解密。我只想告诉你,也许你的父亲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但他绝对是一名合格的警察。”
“合格的警察有钱养二。奶吗?”沈青眼睛盯着方副厅长,声音轻轻的,“方伯伯,你告诉我,合格的警察到底靠什么养得起专门有保姆伺候的二。奶?”
“这件事情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过案发当时,你父亲的确有时间证人。他没有办法替自己辩驳,他只能被迫承受你的怨怼与疏远。”
沈青抽出了面纸,擦了擦眼角:“谢谢你,方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小雪,我找你的目的不仅仅是告诉你这些。我希望你出面,去帮你父亲迁坟。他养了你十八年,你恨了他十八年,恩怨也该抵消了。他毕竟是你父亲。”
第101章 父亲的迁坟()
沈青晚上没有睡好。
从杜主任家回来后;她洗了澡就早早上床合了眼睛。
雷震东以为她累了,没舍得再闹她,关了灯抱着人睡了。
男人熟悉的气味萦绕在她鼻端;滚烫的体温熨帖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应该很快就睡着的;却迟迟不能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她又看到父亲。那张泡在呕吐物里头的脸布满了病态的潮红;他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雷震东抱紧了怀中的妻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呢。”
沈青喘着粗气,从梦中挣扎出来。
雷震东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开了台灯;才发现妻子的额头上全是汗,再伸手一摸;背后也是黏糊糊的一片。
怀了孕之后,青青就变得特别容易出汗。
雷震东熟门熟路地拿了毛巾给她擦汗;然后帮她换上干爽的睡衣:“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青余悸未消,靠在丈夫怀中;任由对方帮她整理睡衣;她微微摇了摇头:“我梦到我爸爸了。”
雷震东原本手碰到了软肉;很有流连忘返的意思,此刻听了妻子的话,立刻搂紧了人:“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死的那天。”
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柔和的光芒软软地打下,仿佛在屋中蒙上了轻纱。模模糊糊间,时间又倒退回十五年前。她看着父亲死在眼前。
“我没哭,我一直没有哭。”沈青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在他的坟前,我也没哭。我没给他扫过墓。”
她从未想过要去给他扫墓。甚至连公墓管理费,她都搞不清楚是不是一直都由公安局代缴。
“方伯伯是我爸的老上司。我爸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公安局在给方伯伯饯行,他调到省厅了。今晚方伯伯劝我,让我去给我爸迁坟,因为原本的公墓要改造了。”
他的心中,有没有过对老下属的愧疚。如果不是他,也许林副局长也不会死。
离开杜主任家的时候,方副厅长送故人的女儿走了很远。两边开着车子在十里路口分手的时候,方副厅长还特意摇下车窗,留给她一句话,让她不要做以后追悔也来不及改变的事。
父母始终是带着她来到这世上的人。任何人都难以扮演好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不是好丈夫,不意味着他就对她没有生养之恩。
雷震东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其实之前赵处长也跟我说过这件事。我是我爸唯一的亲人,我不出面的话,公安局那边不好处理。过了时间没迁走的坟墓,拆迁办的人就会当做无主坟处理掉。雷震东,你知道他们怎么处理无主坟吗?”
雷震东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地吻着妻子的汗湿了的头发:“你要是想去处理的话,那就去处理好了。”
“我小时候,我爸爸真的很好。其实我不想听他们说他的坏话,说我妈妈傻。我妈妈曾经也很幸福的。”沈青合了下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生活最复杂的地方在于,它是由无数个小片段组成的。喜怒哀乐,百味杂陈。
“你要是变心了,就早点说,我不会拽着你的。”她突然间意兴阑珊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你也不亏欠我什么,我不需要你补偿。”
雷震东靠了过去,嘴巴拱着她的后颈,哭笑不得:“又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物质的本质就是运动,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雷震东舍不得搬动她,索性自己爬过去,再度对上她的脸:“好端端,想这些干什么。没事,不就是迁坟嘛。往开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窗外起了风,然后是淅沥沥的细雨声。她心烦意乱,那声音落入了耳朵就无比聒噪。
沈青赌气地捂住了耳朵,又翻了个身,继续背对着雷震东。
雷震东身手多敏捷啊,在床上尤甚,几乎是她脸刚别过去,眼前又出现他那张额头上还留着敷贴的脸。
“你无聊。”沈青被他气乐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跟只鸵鸟一样。
雷震东把人挖出来,没头没脑地又亲过去:“无聊啊,那咱们做点儿有聊的事。”
“别闹。”
“想什么呢,人家就想跟你聊聊天而已。”
“有你这样聊天的吗?喂,你别闹。雷震东,你上来。”
已经被撸了总的雷先生很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自觉,好生伺候了一回金主。直让人眼睛也湿了,身体也软了,他才坏笑着抬起头,揶揄沈主任:“口唇相接,我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沈青使不上力气来,更没脸看他,索性拿凉被遮住了脸。
雷震东闷笑出声,再次把人从被窝里头挖出来,跟她邀功:“你看,我们沈主任睡不好就是我没伺候好,伺候好了,是不是就想睡了?”
“你无聊,你讨厌。”沈青脑袋还往被窝里头钻。
“沈主任,刚才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刚才你怎么说来着?”
“不许说。”她慌忙从被窝当中伸出手,捂住了雷震东的嘴巴。
雷震东笑得畅快,喝了口水漱漱嘴巴,总算放过了她。
“你不就是烦你爸迁坟的事情吗?这有什么好烦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又没人要你一定将父母合葬在一起。”
“我妈已经同意离婚了。她签了离婚协议书,已经联系江州的学校,准备带我过来了。妈妈绝对不会想跟他合葬的。”
妈妈已经准备开始生活的新篇章,他们却不给她机会。
雷震东笑了:“公墓推倒了,总会有其他地方安置这么多坟头。那就按照流程走不就完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青抿着嘴巴,还是不想说话。
雷震东拍拍她的后背:“又不是让你立刻做决定,先睡一觉,等醒过来再说。”
逃避可耻,但似乎的确有效。将决定的时间点往后挪了,沈青心里头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稍稍放松了。
她怀揣着对那个拆迁决定的厌烦,带着倦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如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的话,她也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愿意承担所谓的责任。她渴望生活翻篇,切割成两截,然而即使她改名换姓变成了沈青,人生的前十八年,却依然不会被彻底抹杀。
生活从来不是磁带,可以抹掉然后重新录制。在不经意的时候,它就回到了最初的某个节点。
雷震东亲了亲妻子的发顶,在心中叹了口气,跟着闭眼睡着了。
一连好几天,沈青都时常怔忪。
回忆自带滤镜效果,她以为自己早忘了的童年片段总会时不时地就跑进她脑海当中。
小院子里头的花圃是爸爸去工地上捡了废弃的砖头,一点点地和了水泥砂浆砌好的。葡萄的藤架是爸爸砍了竹子搭好的。就连那棵无花果树,也是爸爸出差去外地办案时,买了坐了一夜硬座带回家的。同去的警察都笑他,真是会折腾。
妈妈没有她朋友想象中的凄风苦雨,相反的,在自己记忆中的绝大部分时刻,她都笑得很幸福。人的追求往往南辕北辙,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生活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安宁的生活被打破了。
沈青双手盖住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雷震东笑容满面地进了屋,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过来看看,好消息!你老公我现在不是戴罪之身了。”
检察院反复审查了雷震东的材料,认为雷震东的行为与卢大勇伤残之间没有确凿的因果关系,最终按照民事纠纷处理。既然卢大勇已经拿了钱,愿意和解,那就自行协商解决。
至于雷震东公司的非法经营问题,证据不确凿,依从疑罪从无原则,也不予送审。
沈青死死盯着那两张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事了,他终于没事了!
她抱住雷震东就开始哭。她怕死了,她生怕突然间又来一群戴着大盖帽的人,再一次把他给带走。
“哭什么呢,来,不哭,就是要补交罚款呗。没事,没事的,以后我好好挣钱补贴我们家沈主任。”
“我不要你挣钱。”沈青抬起了脸,“我就要你老老实实待我我身边,以后你就给我看好了诊所就行。”
雷震东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满脸严肃:“小声点儿,你就不怕惊动了徐科长?到时候,她肯定会给你当会计去。”
沈青吓得一缩脖子,立刻又扎进了雷震东的怀里头,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不要。”
她婆婆自从儿子回来之后,立刻摆出了家长的架势,很有一家之主的派头。
沈青深深地觉得,自己跟婆婆之间,共患难可以,同享福那是绝对不行。两人就连稀饭的水放多少,都不能达成一致态度。
雷震东也不希望再被他亲妈管着。
说起来实在没良心,可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受不了他妈,何况他现在已经三十三岁了。两辈人生活不到一块儿就是生活不到一块儿。与其相看两厌,不如距离产生美。
父母现在身体都还健朗,也有自己的生活朋友圈子。真正等到七老八十必须家人贴身照应的时候,那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谁也不能为未知的人生打包票。
“那你就小心点啊,不要小看了徐科长。从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