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不消,她受不住。
助产士拉开了窗帘,早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世界,轻声呢喃:“雷震东,这是不是报应?”
天亮了,她永远失去了她的孩子。
他颤抖着靠近她,抱住她,反复强调:“不会的,没事的,没有什么报应。”
他们有孩子的那个晚上,是老三的祭日。
“没有报应,我给我们连生报仇去。”
可是即使后来他抓到了那个傻子名义上的丈夫,把人揍了个半死又怎么样?他们失去了小连生。
那些准备好的婴儿车婴儿床婴儿房都成了血淋淋的提醒,提醒他们没了孩子。那些精挑细选的小衣服小袜子还有她亲手用棉布做的尿片,全被他一把火烧了。他不知道还没长成的孩子能不能重新投胎做人,他只想宝宝就是到了底下也不至于饿着冻着了。
皮鞋泡了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奇怪的“咕叽”声。
保佑她吧,老三,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她没做过什么坏事,她很辛苦,她很不容易。老三,我给你供牌位,做法事,你保佑保佑她,好不好?
他穿过了长廊,等不及电梯,一口气跑上了楼。
高危产科病区是医院安全的重中之重,负责看门的护工尽忠职守,一点儿也不怵凶神恶煞的雷震东:“不行!没有探视卡一律不准进来。这都是生孩子的地方,出了事情,哪个能担得起责任?”
雷震东捏起了拳头,正要眯眼的时候,卢院长从一间房的门口走出来,伸手招呼护工:“让他进来,他是家属。”
他推门推得太急,玻璃门反弹回头,砸到了他的鼻子。酸涩从鼻腔一路往上,刺激了泪腺,一瞬间,他几乎憋不住眼泪。
“雷总,怪我,这事绝对怪我。”卢院长下意识地想搓手,颇为尴尬,“那天真是我硬逼着沈主任去买衣服的。她不想去,一直让我找别人。我急着上手术,下了死命令,她没办法才去的。你说,这些人也太下作了吧。”
十几年前的老照片,还有上个月被拍的新照片。要说这背后的人就为了仁安医院这起芝麻绿豆大的小案子,他要真相信,他也就坐不上院长这位子了。
蓝晓惴惴不安地立在值班室门口。产科没床位了,新来的大肚子甚至要坐在椅子上绑胎心监护。筱雅老师将自己的值班室让给了沈主任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满脸肃杀的雷震东,吓得立刻垂下脑袋,舌头都打起了结:“那个沈主任手机没绑银行卡,她回来后就还给还删了对方的微信。”
雷震东阴沉着脸,没有理会卢院长伸出的手:“我老婆人了?”
“睡了。”筱雅推门而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情绪太激动了,我给她用了点儿药。b超看到了心芽搏动,就是有胎心,目前胚胎还活着。雷总,麻烦你签个字。”
雷震东龙飞凤舞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直接穿过套着白大褂的人,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沈青躺在高低床的下铺,沉沉地睡着。筱雅没有给她打吊瓶,她的手乖乖地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值班室的灯关了,她的脸却白得发光。
雷震东此刻腿才敢软下,一股脑儿地跪坐在她床边。他不敢动,不敢吵到她。他看着她苍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忍不住又靠近一点,直到听清她的呼吸才放心。她还活着,她跟宝宝都还活着。
值班室里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他捏紧了拳头,脑袋贴在她的脸旁边,拼命地压抑汹涌的心潮。他的眼中蓄满了泪,失去的恐慌让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不敢想象,如果再经历一次流产,会怎样。
他们都会崩溃吧。从连生没了之后,她一直在调理身体备孕,却始终没有结果。到后来,他都想跟她说,他们直接领养一个孩子得了。只是他不敢,怕伤到了她的自尊心。这个孩子更加像老天爷赏赐给他们的礼物,来得如此艰难又坎坷。
值班室窗外呼啸着救护车的鸣笛声,门外的走廊传进平板推车的轱辘声,伴随着筱雅的呼喊:“家属呢?家属过来!这个大肚子生不下来,必须马上开刀。现在赶紧签字。”
外头的风声雨声急救声,都跟他们没关系。小小的一间值班室,隔出了一个温暖安静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沈青觉得很痛,痛到没有办法呼吸的痛。
孩子掉了以后,因为月份大了,胎膜没有掉干净,胎盘还缺了一块。为了预防大出血,她挂了几天水以后又做了清宫术。筱雅帮她找了计划生育手术室经验最丰富的医生,她又打了麻醉睡过去了,可她却觉得自己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清宫的过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连生掉下来时还强烈。
那个孩子跟她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割断了。
连生,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的错。
沈青从哭泣中醒来。那个时候,她连哭都不敢哭。因为他们说,坐小月子不能哭,否则会落下月子病。她只能在睡梦中偷偷掉眼泪,她真的很痛,痛到喘不过气来的痛。
“青青,都是我不好,我混账,我王八蛋。”雷震东混乱亲着她的眼泪,抓着她的手拍自己的脸,“你打我好了,咱不哭啊。”
值班室的灯开了,雷震东翻出面纸给她擦眼泪:“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
她小声抽着气,委屈地哽咽:“我没有,我从来没出过轨。”她没做过的事情就不能冤枉她。
“对对对,都是我王八蛋。”雷震东扶着她的手抽他的脸,“我混账,我是去找人教训那个龟孙子了。我不该不跟你说清楚。不哭啊,青青不哭。”
龌龊,下作!拿这种事攻击女的,是个老爷儿们都不屑于出的手段。
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产科的实习护士小心翼翼举着值班电话询问:“请问,消化内科的沈主任在这儿吗?骨科有个急会诊,大内科的住院总搞不定,想请你过去看看。”
雷震东的怒气冲到了顶峰,他一把抢过值班电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看,看你妈头的看!这个医院的人死光了死绝了吗?!死绝了最好,全他妈自己给自己看病去!没人有资格替他们看病!”
老式的直板手机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了一地。实习护士吓得连连往后退,撞到了护士站的台子上。旁边跑过来位老护士,埋怨小姑娘:“你犯什么混啊,沈主任都在我们这儿住院了,还看什么急会诊!”
“我不知道啊,她没床号啊。”她以为沈主任是过来找筱医生说话的。
老护士认识雷震东,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误会,小孩子不懂事,他们也没把话说清楚。”
院长匆匆忙忙从走廊那头赶过来,连忙当救火队员:“让备班去,沈主任休假,先休一个月的病假,我特批的!”
雷震东冷着脸,没有理会院长。他转身回值班室,锁上了门。
第46章 不断的访客()
沈青没法住院保胎治疗。先兆流产的第一治疗要素就是卧床休息;可是光这一条,医院的环境都没办法让她得到满足。院长特批的单间也拦不住来自外界的骚扰。
同事朋友们基本上都只在门外头看一眼。被她撞到时,就做个手势,示意没事,他们就过来看看而已,不进去吵她了。
神通广大的媒体人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新闻焦点人物,愣是想方设法拿到了她的住院信息,乔装打扮成病人家属潜入了病区。雷震东去医生办公室签个字回来;刚好碰上小蒋硬拽着个陌生男人从病房出来。
男人嘴里头还在嚷嚷:“公众有知情权;你不过是要流产而已;人家已经死了亲妈!”
雷震东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了男人的领口,捏紧了拳头。
那人兀自不知死活,见了雷震东居然眼前一亮:“这个孩子是你的?没事,你肯认下来当爸爸就好;毕竟孩子总是无辜的嘛。”
雷震东冷哼了一声;直接将这人提了起来,大步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走。
男人身体悬空;吓得嗷嗷直叫,惊惶地手舞足蹈:“你干什么?我要曝光你们!”
“呼啦”一声;窗户被拉开了;雷震东托着人脑袋往窗户口倾:“不干什么;让你站得高看得远点儿。”
男人面如土色;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你放我下去!我警告你;你这是在犯法!”
去他妈的法,这种畜生还有脸跟他说什么法!
“雷震东,你住手。”沈青人躺在病房中,只从门玻璃上看到了雷震东拽住那位记者走。听到小蒋焦急地喊“雷哥”时,她就知道不妙了。她怕雷震东犯浑,赶紧翻身下床跑出去,就见到了这一幕。
循声看过来的人群已经聚集到一起,朝着过道尽头的窗户指指点点。为了防止有人跳楼,医院过道的窗户开的位置都比一般地方高。可是雷震东本来人就高,手一托,那记者就小半个身子倾出了窗外。
“别!放他下来。”沈青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拼命喊住雷震东。这人要是被摔下去的,肯定小命难保。
雷震东看了眼妻子,然后转过头,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样,风景还不错吧。”
他手一拽,硬生生地将那记者拖了回来,再一松手,那人摔倒在地上,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他。
雷震东掏出湿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头,语气十分惋惜:“活着不挺好的吗?干嘛非要想不开寻死?”他脚踩上了男人口袋里掉出来的墨绿色封皮证件,嗤笑了一脚踢开,“就你这种畜生,也有资格当记者?什么时候起,记者连妓者都不如了?人血馒头喷香!你去曝光我啊?老子不怕!你再敢来胡咧咧试试,老子见一次打一次,打的就是你这种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胚子!你爹妈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养出你这么个缺德冒烟的王八蛋!”
那人噤若寒蝉,不敢跟雷震东正面硬杠。
“都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产科病区的玻璃门开了,一对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女走进来。
记者一见警察,立刻来了精神:“警官同志,这人威胁恐吓我,肆意侵犯公众的知情权。”
“公民也有拒绝采访的权利!”赵建国皱着眉头,“他威胁你什么了?”
雷震东没有理会赶来的警察跟地上的记者,径直走回病房,一把横抱起妻子,用脚带上了门。
“没事了,好好歇着。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他倾下上半身,在沈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青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摇摇头道:“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别忙活了。”
现在的雷震东就像易燃易爆炸的气体,一点儿火星就能点燃他。她怕他压不住脾气,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雷震东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我还有你跟孩子呢。”
他的胡子一天没刮,已经茂盛得像刷子一样了,微微蹭着她的手心,一阵阵酥麻。
病房门被敲响了,沈沐骄在外头小声喊着:“沈青,你睡了吗?”
“知道人睡了,你还敲什么门?”雷震东冷笑,“你们警察的礼貌都这么虚伪?”
沈沐骄涨红了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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