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这一个夏天的水果,我们全靠雷总承包了。连楼下生物实验室都过来蹭,被我们打下去了。嗯,有西瓜、哈密瓜、香瓜、葡萄、苹果、香蕉啊,还有荔枝。哎呀,可多了,简直就是水果铺大全。”
沈青笑了笑:“没吃腻就好。我说说他,怎么品种这么单一呢。”
这人,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花小花的饲料,他能变着理由一天送三趟。连实验室的孩子他也不落下,真是够会刷存在感的。
沈青对着操作台发呆,半天没有动弹。
研究生去垃圾桶丢喝完的奶茶杯,经过她时,就笑:“沈主任这是在构思什么伟大的计划?”
沈青敲了敲脑袋,无奈摇头:“一孕傻三年,我觉得我可能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她去水龙头下洗了手,又慢条斯理地擦干之后,才开始进行实验。
研究生还想说什么,隔壁实验室的小师妹过来喊他:“师兄,有人来拿实验补贴了。”
沈青冲他点点头:“你赶紧过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研究生答应了一声,笑着点点手里的奶茶杯:“谢谢主任了。”
沈青微微颔首,继续手上的事情。一旦工作开始,那些让她百般纠结的心事就散退开来。
筱雅曾经感慨过她做事一根筋,只要手头有工作,那全部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工作上,外头下刀子了,她都不带看一眼。其实筱雅也差不多,这大概是她们这些女医生的通病吧。
沈青一直忙到仪器开始自己运转,才缓缓地吁了口气,准备去水龙头旁冲个手。
实验室的主管在门口夸张地鼓掌:“哎呀,沈主任,我就该让那些孩子过来好好看看什么叫规范化操作。咱们硬件差哪儿了,主要还是软件问题,人的主观能动性。”
沈青没接他的话茬,只微微一笑:“您过奖了,陈主任。”
陈主任见她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立刻又热情地介绍起身边人:“来,沈主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何教授。我们实验室积极争取升重点,全靠专家指点啊。”
沈青平静地冲对方点点头,微微欠了下身:“你好。”然后掉过头去继续做她的实验。
陈主任眉毛快飞上天了,装模作样地要去旁边交代点儿事情:“那个,不好意思啊。要不,何教授,我们不玩虚的,您自己看实验室的环境。”
操作台背对着门口,沈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她目光朝前,只留心观察仪器上的数据。
何教授站在她身后,半晌才冒出一句话:“那个,事情差不多解决了。舆论那边,也在处理。”
大众对热点新闻的记忆都是金鱼脑,据说不会超过七秒钟。只要有更劲爆的新闻出来,之前的全民热点立刻凉凉。顾教授的黑历史一堆,随便翻翻都能出好几篇八卦。很可以为吃瓜群众提供茶余饭后的消遣。
今天下午,关于他曾经逼得学生患抑郁症被迫退学的新闻,就已经在医学论坛上流传开了。
其实谁又经得起被放在显微镜下死命瞧呢。
何教授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只点了点头:“你先忙着吧,我去隔壁实验室看看。这边还不错。”
沈青绷紧了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她告诉过雷震东,她不后悔曾经与何教授相恋。单身男女,谁都有选择伴侣的权利。只是,不后悔不意味着她还愿意再跟对方有联系。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沈沐骄的行动力非凡,已经通过内部关系调查出田大鹏的基本信息。三十八岁,男性,籍贯是新市,既往曾经在新市收容站工作过。他果然是少阳带她去见的那位大鹏哥。
“现在他好像自己做生意,具体情况我还得再调查一下。从户籍上看,他倒是没老婆孩子。”
沈青眯了眯眼睛。田大鹏已经三十八岁了,为什么不结婚。他应该不是不婚主义者。
从他既往的生活圈子来看,他的周围人基本上普遍早婚早育。沈青隐隐约约记得当年他就有女朋友,少阳在路上见到人的时候直接叫对方嫂子。那是个泼辣明快的姑娘,还硬是掏钱给她跟少阳买零食吃。
于医生说了,田大鹏每次去医院看望朱佳凌,都是独自一人。如果他有妻子孩子的话,没理由不带上他们看望老人,尤其对方还是位孤独的老人。
这些年,田大鹏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那位谈婚论嫁的女友又去哪儿了?明明当时少阳说她也会跟着田大鹏去江州。少阳还很高兴,因为这样他们在江州就都有了伴儿。那个时候,少阳一心想着的就是怎样跟她过日子。
沈青强迫自己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她看着手机,字斟句酌地回复:“麻烦你了,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警察的回答十分迅速:“你要这样跟我客套的话,那我不给你查了啊。”
沈青笑了,摇摇头,慢慢地敲下两行字:“那我等你升职加薪的时候,请我吃饭。”
她放下了手机,目光落到了仪器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临床医生最警惕的高危人群中就包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患者。因为这样的人牵挂少,一旦偏执起来,没有家庭的顾念,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的出来。田大鹏无牵无挂,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何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了实验室,站在离沈青不近不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自己的调查结果:“现在我还没搞清楚照片的具体来源,不过我会继续调查的。东西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想对方的目标应该是我。实在抱歉,我连累了你。”
沈青微微垂了下眼睑,记下了第一个数据:“您不用自责,这原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实验室里头重新恢复凝重的静谧,只有离心机发出的震动声响。沈青转到别的实验桌上,帮着去吃饭的研究生看他们的电泳情况。
何教授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其实,我一直对你少了句对不起。是我没有详细交代清楚我的个人情况。尽管现在这么说,非常残忍,可我的确没有真正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过。”
男人没经历过怀孕的过程,所以当他们不亲自抚养孩子的时候,情感的羁绊就单薄得可怜。私生子的存在,对何教授而言,更加像不光彩的黑历史。即使他自认为问心无愧,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头,他不愿意提。
“请你不要再说了,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兴趣。”沈青放下了手中的移液枪,正色道,“何教授,请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还有事,真抱歉。”
鬓角已经夹杂着银丝的男人,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时光似乎无比地眷顾着她,落日的余晖下,她的脸微微发着亮,依然一如当年。那个郁郁寡欢,总是满怀心事的女孩,鲜少展颜。
也许,他从未走进过她心里吧。她给自己锁上了一道门,无论门外的人如何敲打哀求,她都无动于衷。他曾经以为自己有机会打开她的心门,结果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何教授微微叹了口气,欠了欠身:“你忙吧,我先走了。”
沈青靠着实验桌,握紧了拳头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没有吭声。她的心中激荡着强烈的愤懑,为少阳鸣不平。
少阳牺牲的那个夏天,她跟疯了一样崩溃。她愤怒于何教授的冷静,那明明是他的骨肉血亲啊,为什么他还无动于衷。
何教授却平静地告诉她,他的确心痛一位年轻人的离世。可他完全没有对少阳的亲情。对他而言,少阳只是个他不得不从道义角度支付抚养费的陌生人。因为这种近乎于被绑架的付出,他很难对那个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集的孩子产生情感。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吧。如果他们父子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也许就会变成她跟林副局长的关系,相互厌烦憎恨。
她曾经无数次从林副局长眼中看到那种强烈的不耐烦,她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厌弃。因为对于林副局长而言,她是多余的累赘。
只是何教授怎么能不喜欢少阳呢。明明少阳的母亲每年都给他寄少阳的照片。那么阳光那么明亮的男孩,跟阴郁古怪又沉默寡言的她截然不同的男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沈青伸手去拿试管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胡乱地抹了把脸,然后转到水龙头下去洗脸。
外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去吃饭的研究生应该要回来了。
“小雪,你在这边啊。”赵建国进门打招呼,看她拿面纸擦脸,他满意地点头笑了,“对,就应该这样,早点回来工作。你这么聪明,总归能做出成绩来的。这可不比一直窝在家里头强?”
沈青胡乱地擦着脸,抬眼看赵建国:“赵处长,您有事吗?”
赵建国有种热脸贴上冷屁。股的尴尬。他本以为沈青是听进去了他的话,才痛下决心跟雷震东离婚的。今天他去民政局查一桩案子的时候,偶然知道了他们离婚的消息,他内心颇为欣慰。
雷震东被牵扯进省人医的案子当中,赵建国是知道的。虽然最后专案组好像没查出什么具体的东西,那也是这小子实在圆滑,跟滚刀肉一样。要说他多清白,赵建国无论如何都不信。
这种常年走悬崖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跌下去摔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赵建国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现在能认清楚情况,挺好的。不过你要坚持住原则,不能随便心软。”
雷震东那张嘴巴跟花长在舌头上一样,一开口就是天花乱坠。小雪这姑娘没爹没妈,就缺爱。他要再多忽悠几次,保不齐小雪就又心软了,重新调回那个坑里头去。
赵建国在心里头反复掂量着,决定给小雪打针预防针:“你别以为那案子就这么完了。现在我们还限制他不准出江州市区。这里头的意思,你心里头要有个数。真没事的话,这么多人,为什么就查他?男人在家里头跟外面是两回事,你自己要把握准了。”
沈青心头一阵慌,立刻抬起眼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查清楚的那一天。”赵建国警惕地盯着她,“小雪,你跟你赵叔说句实话,你没掺和他的事情吧。尤其是那种当他公司法人代表的事情,你老实讲,有没有?那就是个背锅的坑,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沈青急了:“我不管他的生意。赵叔你也跟我透个底,你们究竟要查什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省人医的那位老爷子都要被当成黑医的话,你们找不出来白的了。我真不明白你们到底要闹什么。这种闹剧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下来。”
“我不懂这些。”赵建国绷着脸,“我知道,人不能违法犯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沈青完全无话可说。她跟外行人说内行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就是赵建国听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他也不过是听命行事。
实验室的门板被敲响了,何教授伸进脑袋来跟沈青打招呼:“沈主任,你忙,我先走了。预祝你实验成功。”
沈青朝他点点头:“麻烦教授费心了,谢谢你。”
赵建国变了脸色,等何教授背影一消失,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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