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听话地出了去,将门掩上。
门关着,甚至连那扇小小的窗子都被陈初兰给合上了。
光线只透过窗纸照进来,淡淡的,使得这屋里并不甚亮堂。
春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倒不信四姑娘会把她刚才说的话告到林姨娘那里去,毕竟那番话若被人知道的话,对四姑娘也并无益处——如果四姑娘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精明得不似个五岁孩童的话。她怕的是,四姑娘日后对她耍手段,陷害她,害她被打被卖……
“你怕我日后故意找你茬儿?让你得了莫须有的罪名被毒打被发卖?”陈初兰一语戳中春桃的心思。
春桃的后背早被冷汗浸湿,现在一听陈初兰这么一说,她先是一震,继而把头磕到了地上,好半晌,才有力气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只听她低若蚊吟:“四、四姑娘……是奴婢妄言,奴婢错了,求四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奴婢今后再也不敢了,求四姑娘放过奴婢吧!”
春桃的恐惧不是装的。她跪趴着,就如面对一个可以掌握她生死的成年人一般,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陈初兰嘴角扯起一个笑,她说道:“春桃,我才五岁,不是什么大人,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量’。”
春桃一下僵住,但不过下一秒,她就拼命磕起头来:“四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求姑娘饶了奴婢吧!”说着,就抬起手来要往自己的脸上扇去。
“停。”陈初兰制止了她,道,“谁准你扇自己耳光了?”
春桃怔住,终于看向陈初兰,愣愣的。
却是陈初兰不去说那春桃方才私下议论她的事,而是蹲下来,正对上春桃的眼睛,说道:“春桃,你两年前进府,从洗衣丫头做起,因讨了浣洗院朱妈妈的喜欢,被她推荐进我们后院,本只是个打扫丫鬟的你,一年前又被姨娘看中,姨娘回了夫人,让你进她屋里做个使唤丫鬟。姨娘说你吃苦能干,但我想啊,应该再加个‘有心’才对!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初你被姨娘看中的那个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吧!恩……你特地每日等在姨娘回屋的路上,盼望终有一日姨娘会用到你?——而确实也功夫不枉苦心人,终究被你给等到了!”
陈初兰说得不紧不慢,细数春桃的过往。
春桃听得震骇无比,寒气从脚底迅速漫起,直达心里。她不敢再直视那陈初兰,又趴到了地上,额头贴向地面,竟是连动都不再动一下了。
陈初兰则盯住她的脑袋,继续说道:“我听说你是被人牙子拐走的,三岁被拐,养到五岁,经手好几次,最后卖进我们府里。你,是想攒钱给自己赎身,然后去寻你的家人吧?”
春桃顿时大震,额头依旧贴地,但那双眼珠子却陡然睁得老大。
陈初兰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笑:“这可真是天真傻气的想法!”
春桃双手握了起来,仍然没有抬头,但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不可置信:“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陈初兰道。却是说完,她轻笑了两声:“整个后院里谁不知道你春桃是个有名的抠门鬼,一个铜板也要从牙缝里死命省下来。人人笑说你是在给自己攒嫁妆,但这可能吗?”
春桃默然。
屋中顿时死寂。
“抬起头来。”陈初兰突然命道。
春桃惨白着脸抬起头。
“既然有此想法,就该抓住每一个机会向上爬,但显而易见你并不想伺候三姐姐,当然,也不想伺候我。那么,你想去伺候谁?”
春桃的双手捏拳捏得手背上青筋好像都要暴起。
“其实你应当知道,任你去伺候谁,你都赎不了身!”
春桃双目赤红,红唇死命地抿着,似乎就这样抿着都能渗出血来。
“府中一等丫鬟拿多少月钱?那点月钱攒上多少年才够赎身?何况,估摸未等你当上一等丫鬟,你就已经到了要配人的年龄了!”陈初兰冷冰冰地说出这个事实。“当然了,或许你会去想些特别的法子,”她接着又哼哧一声说道,“但你也该清楚,那会有多少困难!”
终于,春桃有了回应:“四姑娘到底想说些啥?”
陈初兰笑了,很灿烂的:“到我屋里来,听我的话,好好做事,那么等我拿到你身契那天,就是你自由的那一天!”
陈初兰给了春桃一个很诱人的承诺。按照陈家的规矩,若春桃是陈初兰屋里的丫鬟,那么等到陈初兰出嫁了,春桃必将作为陈初兰的陪嫁丫鬟一同去到夫家,那个时候,她的身契定会被转到陈初兰手上。
也就是说,陈初兰出嫁的时候,就是春桃得到自由的一刻!
“姑娘出嫁……”春桃咬着唇轻道:“至少,要十年吧!”
“是啊!”陈初兰说,“到时你都二十了!青春苦短,女子多是二八成婚,你若不愿,怕误了……”
“不!”却是陈初兰的话都未说完,春桃就将她打断了。她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奴婢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在府中配人!奴婢不愿终身为奴!更不愿奴婢的后人也为奴!”
陈初兰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她,但却开口问道:“既是如此,你迟疑什么,怕我反悔?”
春桃轻轻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奴婢觉得姑娘可信,只是,奴婢能在姑娘屋里呆上那么多年吗?怕是未待姑娘及笄,奴婢就被拉去配人了。”
陈初兰道:“这你不用担心,我既会给你这样的承诺,就必然会保你平安!”
春桃听着陈初兰这话,呆愣了半晌,然后重重地给陈初兰磕了个响头。
显然,春桃用很快的速度分析了利弊,并迅速决定接受陈初兰的提议。
对于这个,陈初兰倒有些意外,她原还准备给春桃两天的思考时间呢!果然是个做事果断坚定的女孩子!
却是陈初兰没有想到的是,她早在对春桃进行一番剖析的时候,就已经把春桃给震住了。春桃原就觉得四姑娘精明得可怕,但没料到她居然还可以如数家珍地把她的情况一一道来,这般想来,或许整个院里的所有人,四姑娘全都了如指掌。而这样的四姑娘,既会对她说出“听话做事就能好过”这句话,并给了她一个承诺,那么与其艰难地自己去寻找路途实现愿望,还不如就这样跟着这个不一般的四姑娘,给自己许下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这接下来,陈初兰告知春桃,她会尽快找林姨娘把她给要过来,但真要把她放进她的屋里,则需要夫人的同意。“等到姨娘不再被禁足了,我就央她跟夫人讲去,”陈初兰这样说道,“而夫人肯定会要求见你的,夫人喜欢老实的丫头,明白吗?”陈初兰提醒道。
聪明的春桃立马会意了:“奴婢明白!”
最后,陈初兰亲自打开了房门,在阳光的沐浴中向外走去。
春桃,看着陈初兰的即要离去,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你真是五岁吗?”
陈初兰回头,伸出小小的肉手,手心手背摆给她看,笑得甜甜的,就如所有的五岁孩童那般:“五岁,没错。”眉眼都弯得好似月芽儿了。
后来发生的事就都是陈初兰和春桃说好的那样了。陈初兰找林姨娘撒娇,说她看上了春桃,央她把春桃给她。
而林姨娘自然会答应陈初兰的要求。并说,届时会跟夫人说去,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夫人会同意的。
陈初兰要了春桃,柳芽倒惊诧不解了。她私下问陈初兰,为何放一个背地里乱议主子的人进来。陈初兰说,春桃这种人,还是放在自己屋里,她才能放心。
柳芽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时光如梭。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三月十八日。京城那边快马加鞭的消息到了:陈家二老爷陈永义殿试结果出来,二甲第二名,赐进士出身!
终于,陈初兰的父亲金榜题名,要荣归故里了!
和陈家所有的人一样,陈初兰因父亲高中,欢喜自不必说,但不同的是,她同时还长叹一声:“终于,可以出这后院的院门了!”
第11章()
陈初兰并没有等太久。这之后,才三月二十七日,她的父亲陈永义就回来了。
当天,陈府内外就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爆竹炸了千响。包括县太爷,这县里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了。
喜气与欢腾蔓延至陈府每一处角落,就如这一派美好的春光。
“三姑娘,老爷回来了,你不高兴吗?”却是在陈初兰所处的后院,荷香这个实诚到要不是面貌颇似章妈妈,否则无人会相信她是章妈妈女儿的小丫鬟,皱着眉头看着她的姑娘,很不解地问道。
其时陈初雪正靠坐在床上,边上是过来陪她说话的陈初兰。
陈初兰一听荷香这句话,差点没双手捂住眼睛,不忍心去看那陈初雪。
荷香是新进来的,没见过陈家二老爷。关于这陈家二老爷,自己的父亲,不是陈初兰自夸,真的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那副皮相完全是上天绝好的杰作!不要说他现在是个进士了,就算他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公子哥,光靠着那副皮相,也可以把女人们给迷得神魂颠倒。
她的父亲,可算是上天的宠儿。不但长的好,家世也好——当然,这所谓家世,是万万比不得那些豪门世家,王宗贵族的,但在河阳县内,甚至整个洛州府里,都可算是头等——这些也就罢了,偏就还给了他一个好脑袋瓜子,读书好,聪明伶俐,这不,考上了进士!真叫旁人羡煞了去。
荷香想是听了许多二老爷的好话,小孩子家家的对这个未曾见过面的男主人产生了些许憧憬,于是这些天来一直盼望着能够见那二老爷一面。而今,二老爷终于归来。前宅那边正热闹着。她却只能等着晚上家宴的时候,跟着三姑娘一起过去,才能见到这个让她念想好些时日,神秘高大的男主人。
但是三姑娘显然对此没起什么劲,甚至有点畏缩。
一向话少的荷香终究疑惑不解地开口问了。
陈初兰猜测荷香是不知道张姨娘通奸一事的。章妈妈应当没同她讲。大抵章妈妈也觉得她这个女儿不是个聪明人,凡事皆写在脸上,唯恐她进来后,一时说漏了嘴,被夫人知道了去,让她们母女都遭了殃。因此,只同她讲这三姑娘是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不讨大人们喜欢,叫她就算去伺候了三姑娘,也要尽可能地在四姑娘面前示好,让四姑娘喜欢上她,把她从三姑娘那里讨了去。
而荷香是听她母亲的,如春桃之前和那个粗使小丫鬟所讲,荷香“身在曹营心在汉”。当然了,她为人实诚,既伺候了陈初雪,勤快认真倒都是有的,且刻意去讨好陈初兰这种事,也不是她这种性子的人能够做出来,但是,那种闷闷不乐的样子却总挂在脸上,令人对她的心思一目了然。
陈初兰觉得陈初雪真能沉住气,果然遭到变故,整个人都变了。若在以往,她没狠揍荷香一顿,然后动不动折磨她才怪!可现今却随荷香去了。当然,难说她是不是在等待时机,准备抓个荷香的错处,把她给赶出去。
陈初兰朝陈初雪瞧去。
只见陈初雪的脸白了,变得比墙上的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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