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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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 第2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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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棠垂眸,默然良久,沉沉说道:“不。是我告知陛下,我要随你南下。勘察陵址,是官家替我寻的幌子。皇陵其实早已选定,就在嵩山邙山一带。”

    徐三一惊,挑眉道:“那官家岂不是知道你我的事了?”她顿了顿,又有些急切地道:“先前我递了折子,请求退婚,官家召了我不少回,对此却是只字不提。”

    夜色之中,她莫名心慌起来,眉头紧皱,思绪纷扰。

    她知道,官家不批复她的折子,乃是借着这门亲事,麻痹薛氏。毕竟薛鸾与军中许多将领,关系密切,往来频繁,如若打草惊蛇,只怕大宋境内,又会生乱。而只要徐三和狸奴的婚约还在,薛鸾便会心安,觉得那开封府的龙头铡,暂时还铡不到自己头上。

    她也知道,最多半年之内,官家就会为了宋祁,将薛氏一系彻底铲除。那么,周文棠呢?

    三大王向来不喜周文棠,每每提起,都嗤之以鼻,用“阉人”代称。他若登基,周文棠必受冷落。这还只是其次,怕只怕宋祁尚未登基,官家便会代子将周文棠除去!

    徐挽澜功高盖主,惹了官家猜疑打压;而周文棠则是才高盖主,官家能将他压住,宋祁却是未必。如今官家知道二人有情,定会更为忌惮,她或许会留下徐三,可多半不会再将周文棠这个威胁,遗留给自己的掌上明珠。

    徐三的不安与焦虑,男人自是尽收眼底。明月茫茫,夜色苍凉,他身披黑色鹤氅,紧了紧她汗粘粘的手儿,对她沉声说道:

    “阿囡放心。我既然敢对官家直言,自然不怕她对你如何,对我如何。我护得住阿囡,阿囡也能护我周全,对吗?”

    徐三紧紧抿唇,点了点头。她坚信,哪怕皇权如天,压得密不透风,她也能用自己的能力,保全自己和周文棠。她也相信,周文棠从军入仕,二十余载,又掌管兔罝多年,绝不会被官家或宋祁轻易铲除。

    徐三想了想,见四下无人,唯有寒风催树,夜色侵霜,便凝步而立,凑近男人耳畔,悄声问他道:“官家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周文棠垂眸,一言不发。徐三皱眉,紧盯着他,许久之后,方见他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沉沉说道:“柴荆是我的人,那大理巫医,我也早已买通。依这二人所言,官家并未染疾。”

    官家不曾患病?难道她连月以来,那枯黄的面色、嘶哑的声音、浮肿的躯体,全都是在作假?

    徐三震惊不已,却见周文棠缓缓抬眼,望向自己,声音极轻,道:“官家有孕了,其父乃是柴荆。巫医禀报于我,说官家所怀,乃是女子。他可使之生,亦可使之死,只要我银子给够,全看我的指示。”

第240章 轮回生死几千生(四)() 
轮回生死几千生(四)

    刹那之间,千头万绪;齐齐涌来。

    徐三眉头紧皱;心慌意乱;忍不住想道:这六十有子;便如老蚌生珠,实乃当世之罕见。巫医虽神通广大;能将腹中女婴保住;但是这怀孕之事;绝非儿戏,保得住孩子,未必保得住大人。

    且不说官家能否自顾;就说她这怀孕之事,若是被薛鸾、宋祁等知晓,那她和这女婴;必将是凶多吉少。薛鸾倒还罢了;眼瞧着时日无多,可宋祁呢?他几乎已经认定;自己是唯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了!

    当年宋祁为了栽赃薛鸾;不惜给官家下毒;而如今他的皇位受了威胁;天知道他又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

    可若想隐瞒此事;又是绝无可能。官家这肚子,以后定是一日大过一日,宋祁若是见了;如何会不起疑心?

    官家多年以来,身居高位,虽称不上作恶多端,可枉死在这妇人手中的,也说得上是白骨累累,堆垛如山。徐三的生父柴绍,当年被她豢养,不知受了多少折辱,之后行至寿春,更是生死不明,多半是丧命于官家或宋裕之手。

    可官家对待徐三,虽有忌惮打压,却也还算赏识器重。当年若不是官家钦点她为状元,她也绝不会有今日光景。之后官家力排众议,并未将她远嫁金国,更还派她赴往北地,这知遇之恩,徐三断然不敢忘怀。

    思来想去,她睫羽微颤,对着周文棠轻声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你我二人管得住的。只是这腹中胎儿,何其无辜,我亦是女子,若坐视不顾,于心何忍。”

    周文棠微微一顿,轻轻揉着她的手儿,勾唇说道:“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耳。稚子何辜,不该池鱼遭殃,受此牵连。”

    徐三闻言,甚是心安,知道周文棠离京之前,必然已经向那巫医交待过了。她眉眼弯弯,含笑看着身侧男人,不再提及此事,只又紧紧挽住他的手臂,随他一同,踏月下山而去。

    豆蔻花梢二月初,芳时偷得醉工夫。在寿春度过的这小半个月,乃是徐三穿越以来,最为放松,也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半个月里,她与周文棠游街串巷,走过了她与晁缃相识的花市,二人带着裴秀,骑马倚斜桥,赏遍紫嫣红香、芬芳馥郁;也去了她初见崔钿的钓月楼,她靠在男人怀中,望着窗楹之外,夜渚月明,湖上小舟点点,飘浮似叶,舟上灯火如星,望之荧煌无数。

    更还去了栽种出似荷莲的后山园子。二人带上裴秀,晨兴理荒秽,荷锄戴月归。悠悠天地之间,惟余一茅屋,一花田,一裴秀,还有这一个姓周的男人,以及一个姓徐的女人。至于朝堂倾轧、匝地烟尘,皆恍若隔世,不值一提。

    徐三还为他与裴秀亲自下厨,做的是当年晁四教过她的,那一道槐叶冷淘,连带着蒸了几根玉米,粒粒金黄,灿灿飘香。

    她倒是未曾想到,她还未开口,周文棠便将那蒸熟了的苞谷,从蒸屉之中取下,接着又自篓筐之中,取出他白日上街买来的草木灰咸鸭蛋。男人先将那红得流油的蛋黄碾作细末,再将玉米一粒粒剥下,接着默默生了火,炒了一道咸蛋黄玉米粒。

    小小后厨内,一时香气四溢,诱得人食指大动,可徐三倚在门外,凝视着男人的背影,却是忍不住抬起手背,悄悄抹泪。

    多年以来,她时有感叹,想着自从晁缃逝后,再不会有人为了她,亲手将那玉米细细剥下。可谁知今时今日,周文棠不止为她剥了粟米,还惦记着她白日说过,想要尝尝草木灰腌的咸鸭蛋。她不过随口一提,他却牢记于心。

    周文棠炒完了菜,才一盛入瓷盘,忽觉腰身一紧,却是徐三从后方将他紧紧抱住,环住了他那结实有力的窄腰。

    男人稍稍一顿,勾唇轻声道:“阿囡可是等急了?”

    徐三靠在他背上,虽忍着不曾落泪,却仍是带了哭腔,咬唇说道:“谁急了?我是想着,等咱们一回开封,就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

    周文棠捏了下她的手儿,眼睑低垂,轻声说道:“只要你在,我在,无论身在何地,皆是此心安处。阿囡,我说的可对?”

    徐三却已泣不成声。

    她知道,京都不得不回,那髹金雕龙的皇位,也是不得不争。前路茫茫,艰险未知,她和周文棠,早已如笼鸟池鱼,纵有江湖山薮之思,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方可挣脱藩篱。

    周文棠见她低泣,无奈一叹,转过身来,用那微带薄茧的指腹,一点一点,蹭去了她的泪珠儿。

    他分外温柔,注视着她,好似哄着孩子一般,轻声说道:“阿囡乖,不哭了,若是哭得眼肿,一会儿裴秀那小子,该要瞧你笑话了。”

    徐三闻言,连忙抹去泪水。周文棠勾唇,捏着她的耳垂,又低低说道:“更何况,阿囡信我——你我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个今日,与今日无异的今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过得你要嫌烦。”

    “江山社稷又如何?千钧重负又如何?都困不住你我。有朝一日,你我会政成归去,闲云野鹤,无所羁绊。大丈夫言出如山,我周文棠,必会说到做到。”

    徐三立时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笑道:“大女子也言出如山。有朝一日,我徐挽澜,也会说到做到。我绝不会让这狗屁朝堂,将我困一辈子!”

    男人勾唇,又含笑道:“好了,咱们得去伺候那小子了。他等了这么久,可不能将他饿出事来。”

    徐三睁大眼睛,又让他仔细看自己脸上,可曾留下哭过的痕迹。周文棠装模作样,凝视许久,忽地趁她不备,俯身而下,咬了下她唇珠。徐三一惊,再一反应过来,却见周文棠已然捧着饭菜,扬长而去。

    徐三又羞又恼,可偏偏碍于裴秀在场,又不好表现出来。用膳之时,她和周文棠捧着瓷碗,相对而坐,面上一本正经,言来语往,可桌子底下,却是缠来斗去,全无消停。

    裴秀耳朵多尖,自是早听着了动静。可连日以来,他对这二人的恩爱,早已是见怪不怪。小少年端着碗儿,吸溜着犹带槐香的冷面,沉心静气,默默背诵起了周文棠白日所教的兵法来。

    只叹槿花凝露,转眼凋残,几日过后,三月初旬,徐周二人,便不得不启程回京。山水迢迢,徐三望着帘外春光,听着周文棠教导裴秀,一会儿想着官家的腹中胎儿,一会儿又担忧起自己与狸奴的婚事,六根不净,心绪不宁。

    幸而一行人马,入了京畿一带后,徐玑在当地安排的探子,竟送来了一封喜报。徐三展信一读,却是不由一惊——

    郑七竟然死了!

    却原来薛鸾因着崔氏之事,对于郑七,已是恨之入骨,加之郑七已沦为官家弃子,薛鸾只欲除之后快。偏巧郑七身边,早有她安插的奸细。她便令那武官劝诱郑七,趁着无人之际,故作好心,对那妇人皱眉说道:

    “将军如今已有孕吐之兆,日后这肚子,再一日日大起来,如何还能遮掩得住?依末将之见,倒不如寻医访药,早早拿去。末将先前听乡里人说过,若欲落胎,就得在头三个月下手。三个月往里,将军便会安然无恙,三个月一过,那可就凶险了,指不定要把命搭进去!”

    她这意思,便是劝郑素鸣,趁着还没怀满三月,赶紧将这胎儿拿掉。郑七听过之后,思虑万千,虽有传宗接代之心,可一来,她不想要那薛公子的孩子,二来,眼下朝局未定,实在不是生孩子的时候。

    思来想去,她便派遣这武官,让她请来大夫,把脉开方,殊不知这人请来的大夫,早就为薛鸾所买通,开出来的这一纸方子,每一味皆是虎狼之药。

    汤药入腹之后,起初郑七还没甚么反应,只倚在榻上,耷拉着眼儿,对着那心怀鬼胎的武官说道:“如今看来,我是能怀孩子的,是那贱皮子,没得这般本事。我想怀,偏怀不上,你说我该不该打他?”

    那武官连忙笑着附和道:“该打,该打!这些带把儿的,向来是‘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嘛。将军打他又如何?没休了他,已是仁至义尽!”

    郑七点了点头,对她这番言语,很是满意。她仰卧榻上,又躺了一会儿,只觉腹内渐渐有绞痛袭来,疼得她冷汗不止,青筋凸起。倏然之间,她忽地又忆起徐守贞的好来,想她当年在北地受伤,回了宅子之后,贞哥儿忙不迭地给她搽药,一双眼儿哭得红肿。

    人活一辈子,只怕遇不着几个人,能视其之痛,如在己身。感同身受这四个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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