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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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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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挽澜假作不闻,抬手便去推门。秦娇娥一看,犯了急,皱起眉来,又伸手拉拽。二人拉扯之时,那房门忽地又被推了开来,里面的人不察,外头的人无备,两边竟撞作一团,这徐三娘更是被那婢子扑倒在地,摔了个钗横鬓乱,且还被那瓷碗砸了个正着。

    那瓷碗余温犹在,尚还有些烫意,这猛地一碰上这徐三娘露出的小臂,便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烫出了一片红痕。徐挽澜吃痛一声,烫得不行,连忙将手缩入袖中。饶是如此,她也不忘抬眼,自那门间缝隙,朝着里屋窥去,蒙蒙夜色间,只见一人卧于床榻,掩口低咳,至于形貌如何,却是看不真切。

    眼见得徐三娘如此狼狈,秦娇娥不由笑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挑眉尖声道:“徐老三,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却与我装聋卖傻,那我便也懒得跟你耽误工夫了。一来,我有书要读,二来,我还要收拾行囊,忙得很。只要你别惊扰了我娘我爹,还有我表妹,别的地儿我都不管了。你便是想去我阿姐那儿找不自在,我也不拦着你,尽管找骂去罢。”

    言罢之后,她便离身而去,而那两名婢子,也回了后厨。徐挽澜这身边,只余下一名仆妇。这徐三娘立起身来,拍了拍裙上尘土,随即回过头,对着那仆妇笑道:“我醉得糊涂,走不稳当,还请阿姐扶我一把,给我寻个地方,躺上一会儿。”

    那仆妇转了转眼珠,连忙应下,这就找了间屋子,让这徐三娘歇于此处。徐挽澜上了炕席,侧身而卧,半眯着眼儿,倾耳细听着外间动静,却是细细思量起来。

    方才那额前有碎发,时不时轻咳的婢子,扑入她怀中之时,将一个耳坠子匆匆塞入了她的手中。而那秦娇蕊,行事大开大合,偏好棋行险招,剑走偏锋,断然想不出这等心思细密的陷阱。当那婢子将这耳坠偷偷塞入她手中时,秦家大姐儿的这迷魂局,自然便破了阵,也恰合了徐挽澜的猜想。

    那婢子的额前碎发,乃是匆忙之间,一剪子下去,咔嚓一下,剪出来的,因而这刘海很是齐整,瞧起来着实突兀。而这额前碎发,则是用来遮掩那婢子凹陷发暗的印堂的。

    这杨氏所患的疾病,徐挽澜那日听岳小青说了病状,便知道多半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而人若心力不足,便会反映于眉间印堂。故而这徐三娘第一眼瞧见这婢子,心中便立时有了计较。

    这婢子煎药的时候,时不时便轻咳数下,多半是因身子骨儿太弱,又受了连日折腾,活了死,死了活,这才生出了这咳嗽的毛病。而那秦娇蕊,连日里听她咳嗽,只当她是肺气不足,因而命人假扮杨氏之时,也教那人咳上几声,这倒显出来她并非心细之人了。

    只是那杨氏给她的这耳坠子,瞧起来样式却是普通,不过是几朵嫩黄色的小花儿簇成一团,每朵花儿皆有四瓣,交成十字,徐挽澜窝在被子里瞧了半晌,却是看不出有甚么端倪。

    躺了半晌之后,深更半夜之时,这徐三娘但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才好,这便强打精神,披衣起身,趁着夜半无人,往那“表妹”院内行去。她清楚得很,只要她出了门,必会有人暗中窥视,悄然跟随。

    即如她所料,白日那仆妇偷摸跟在她后头,也随她去了那“表妹”院内。这仆妇隐于窗后,侧耳细听,便听得那徐挽澜与那假杨氏说起了话儿了,心上不由一喜,暗想道:咱家大姐儿真是神了,早先说这徐三娘疑心过重,愈是那破绽百出的,她便愈会信以为真,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她又于夜间听了半晌,听得那假杨氏装作被徐三说动,哭哭啼啼,说隔日堂上必会翻案,不由得大喜过望,急忙去寻了秦娇蕊报信儿。那秦家大姐儿得了信儿,但觉得是瓮中捉鳖,胜券在握,全不拿这徐三当回事儿,只勾唇一笑,便又捧卷而读,执笔而书,彻彻底底,安下心来。

    隔日里这徐挽澜早早离了秦府,也顾不上买点儿吃食,填饱肚子,这便急急去寻了那岳小青。那岳家娘子还未曾起身,只神情怏怏地,卧于床榻之上,眼见得徐三入门,便耷拉着眼儿,有气无力,闲闲说道:“阿母这五百两银子,倒是买了个勤快人儿。你比那公鸡起得还早,合该换你来打鸣儿。”

    这岳小青的房中空空如也,便如之前一样,只两把月牙凳,搭上一张床炕,外间也没甚么卧榻,自然也没仆人守夜——想来原本也是有的,该是被她轰了出去。

    岳小青阴阳怪气,徐三娘却并不计较,只趁着还没仆妇过来,匆匆将那嫩黄色的耳坠子,塞进了岳小青的手心里去。那小娘子懒懒抬眼,定睛一看,却是顷刻间浑身僵住,眨巴了两下眼儿,倏然落下泪来。

    徐挽澜眯起眼来,但挽袖抬手,用那帕子,给她拭去泪珠儿。待到这小娘子心绪稍平,她才又出言询问,接着便听得这岳小青带着哭腔,低低说道:

    “我祖上乃是信州上饶县人,阿母早早来寿春投亲,做起了买卖,我却是到了七八岁,才被人接来了这寿春县。我来这寿春县时,途经那徽州婺源县,阴差阳错之下,遇着了她,便收了她为仆。这花坠子,便是我二人的信物,乃是我描了花样,寻来匠人,特意为她制成。”

    徐挽澜一听,这才明白过来。那所谓徽州婺源县,即是江西婺源,素以油菜花开得极盛,而有美名在外。这耳坠子上的小花儿,黄萼裳裳,花冠四瓣,交为十字,簇成金灿灿的一团,指的正是那婺源的油菜花儿。

    她微微蹙眉,又听得那岳小青含泪说道:“我二人这孽缘,起于徽州婺源。婺源又音同‘无怨’,恰合了我二人的宿命。我俩早先曾对着这花坠子起誓,此生成鸳侣,无怨亦无尤。我又与她约好,说是一人持一个坠子,待到其中一个死了,便合作一双。她下葬之前,我背着阿母,偷偷将我那坠子也搁入她衣裳里,合成一双一对。如今我见着这坠子,自是霎时间明白过来——她定是没死,她定是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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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梦短女墙莺唤晓(二)() 
梦短女墙莺唤晓(二)

    岳小青在这儿哭哭啼啼,悲不自胜;徐挽澜却是眉头微蹙;只手持帕子;给她拭了泪珠儿;随即压低声音,沉沉说道:“莫再哭了;哭有何用?隔舍须有耳;窗外岂无人。若让人听了动静;约莫还要再惹事端。杨氏未死之事,你务必守口如瓶,莫要说与旁人。”

    岳小青此时对她;已是言听计从,十分信任。听得徐三娘之言,这岳小青连忙点了点头;紧咬下唇;强自止住哭泣。

    徐挽澜立起身来,缓缓踱步;负手而行;却是兀自思索起来。

    那杨氏死而复活;且对岳小青情意依旧;对于她这案子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杨氏的身契,到底还在岳大娘的手中,她能杀她一次;便也能杀上两次三次。

    她正蹙眉想着,忽地听得外头的脚步声愈行愈近,再一抬头,却是岳大娘缓步而来。那娘子虽是寿春首富,可却穿着一身粗布衫儿,矮小黑瘦,不着粉黛,只那一双金刚眼睛,却是精光外放,目光锐利,令人不敢小觑。

    徐挽澜一见,连忙面上带笑,迎了过去,先是一拜,接着又寒暄数句,溜须拍马起来。那岳大娘淡淡听着,只抬起眼来,又朝那侧卧于床榻之上的岳小青瞥了过去,那岳小青见她前来,却是背过身去,闷声不语。徐挽澜看在眼中,却是不由有些慨叹,但想道:

    男女缔姻,和合双全,本是人间乐事,不曾想却闹到这番田地。现如今亲家成了仇雠,母女相对无言,这岳大娘纵是有良田千顷,家财万贯,这日子过得也没有半分舒心之处,归根结底,正所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这岳小青不想跟阿母说话,而那岳大娘,却是早将她看作是个窝囊废,也懒得跟她多言,只当是白费口舌。她睨了那岳小青两眼,便请了徐三娘出去说话,又听那徐三并未用膳,便又差人去摆些清粥小菜过来。

    徐三娘手持瓷勺,缓缓喝着那白粥,便听得那岳大娘温声道:“昨日你前脚才离了县衙门,我后脚便去寻了咱知县娘子。前两日我听那魏二娘说,她给知县娘子递银子,娘子却是推拒不收,她送了些西域来的稀罕物,反倒讨了娘子的欢心。我便有样学样,又托了人,寻了不少西域物产,亲自送了过去。”

    徐挽澜一笑,又提眉问道:“知县娘子这回可曾收下?”

    岳大娘叹了口气,淡淡笑道:“俗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首。我去送的时候,恰好碰着了太常卿袁氏。那知县娘子,我也琢磨不透,她当着我二人的面儿,将我等送的礼,全都一一收下,也不知是怎么一番想法儿。是帮我?还是不帮我?也没个定论。”

    徐挽澜稍稍一想,随即抹了抹嘴,笑道:“娘子莫怪我多嘴,这官司是何等情状,咱都是心知肚明。这官司,咱其实不占理,明日若是得了胜,难免教人心有不平。我想教娘子一番说辞,明日上了堂,当着那太常卿的面儿,好声好气,这么一说,倒也算是见兔顾犬,亡羊补牢了。虽不能让两家重修旧好,但多多少少,也能消减几分怨怼之气。人道是和气生财,万不可逼人太甚,我也是为了娘子着想。”

    那岳大娘乃是个生意人,自是知道这徐三也是一片好心,便也不曾推拒,只凑到这徐三跟前,令她附于耳侧,细细道来。听罢之后,这寿春首富犹疑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隔日里赫赫炎官,火伞高张,崔钿坐于那匾额之下,高堂之上,身着青绿官袍,头戴犀角簪导的冠帽,抬手一拍惊堂木,这便开始审理这桩牵涉了两家大户的诉讼之案。

    那秦娇蕊负手而立,傲然抬首,很是蔑然地睨了两眼徐三娘,随即高声道:“当日夜里,袁公子入得这岳小青房中,便听得娇吟阵阵,细喘声声,又见那纱帐另一头,两个人影紧紧贴合,缠绵难分,亲密无间。他提步上前,一掀纱帐,便将这一双淫/妇,捉奸在床。人道是: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现如今铁证如山,你又要如何巧词强辩,变白以为黑,倒上以为下?”

    徐挽澜微微一笑,朗声道:“娇吟细喘是真,亲密无间是真,只是这‘捉奸在床’,实乃不虞之隙,一场误会罢了。这岳小青,与那杨姓婢子,七八岁既已相识,虽说一个是主,一个是仆,生来即是尊卑有别,但这两个小娘子,意气相投,脾性相合,便结成了金兰之友。袁公子及其仆侍,也在岳府中住了二三十日,该也知道,这岳小青,向来是不讲规矩。她与那杨氏,虽同处一张炕席,且还娇笑不止,喘吟不休,听起来尤为暧昧,但这二人,不过是在胡闹玩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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