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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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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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回来,苏乔本就是个麻烦。

    第二日,陆明远带她出门。

    他心存了糊弄的意思——把苏乔引向一个复古集市。这里有古董、珠宝、美食、纪念品,初来乍到的人,很容易眼花缭『乱』。

    苏乔到底不能免俗。她四处穿梭,买了一些小玩意。店主们找给她的硬币,装满了她的衣服口袋。

    她方才学会通过硬币的形状,辨认它们的面值——二十便士不值钱,却长得最大。她握着一把英镑,晃出“叮铃”的敲击声,兴致勃勃道:“陆明远,你认不认识古董?”

    陆明远道:“你还想买古董?”

    “是啊,我爸爸喜欢。”苏乔答道。

    她伸出手,指向了一家店铺。

    那家店里挂着几块玻璃,玻璃上绘了人像,手法古朴,造型别致。在阳光的照耀下,『色』彩含蓄,熠熠生光。

    陆明远却一口咬定:“假的。”

    苏乔问:“不是古董?”

    陆明远摆了摆手:“绝对不是。”

    苏乔轻笑:“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了。”

    她绕路去了另一边。

    陆明远目送她的背影。

    他像个守旧的年轻人,先买了一份本地报纸,又买了一杯加果酱的酸『奶』。苏乔在附近转悠时,陆明远就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报纸。偶尔有人路过,热诚地搭讪,他应不应全凭心情。

    直到一只雪白无瑕的手,缓缓攀上他的肩膀。

    苏乔站在他身后:“我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她神神秘秘的样子,诱发了陆明远的好奇。

    江修齐和陆明远的关系,并不止是表兄弟。陆明远是创作者,江修齐是幕后推手——无论在哪个地方,想出名都要依靠营销和推广。

    没有对公众的曝光量,再好的作品也容易消沉。苏乔深知这个道理。

    陆明远的想法和她不一样。

    他岔开话题道:“你带了行李箱?考虑得挺周全。要是还缺东西,门口往北,步行十分钟,有一家小型超市。”随后又说:“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他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拉开窗帘,光影落在油画上,随风轻轻晃动。

    不同于西装革履的江修齐,陆明远的衣着打扮很随意。单从表面上看,他言行散漫,一点也不严谨,偏偏手下的作品都是一丝不苟的写实派,像极了沾染颜料的浑然天成的风景。

    除了风景画,他还擅长雕像。

    尤其是围着披风、或者衣摆飘浮的雕像,因为比起人物本身,他更喜欢雕琢细节环境。大理石在他手中变成了服装和配饰,充满栩栩如生的流动感。

    可惜大城市里,从来不缺天才。

    思及此,江修齐笑道:“反正超市离你家只有十分钟的距离,她要是想去,你陪她一起去。还有,陆明远,再过两个礼拜,你的画展开办了,带着女朋友一起来。”

    他显然误会了苏乔和陆明远的关系。

    这也不能怪他。

    姑娘都住到家里来了。除了同居的女友,没有别的可能,江修齐这样想着。

    于是他劝解道:“陆明远,你想做展览,公司就给你安排了机会。你不要名利,可以,我不反对。但是你现在呢,也要为家庭考虑……”

    陆明远放下了茶杯。

    他落座在沙发的另一侧。

    江修齐和陆明远的座位距离超过了一米。陆明远拿着一个抱枕,捏了两下,方才回应道:“别绕弯,和我说实话,参与画展的人,只有我一个么?”

    “单纯地说有几个人,意义不大,”江修齐说,“只会影响你的判断。”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摆在了茶几上。

    那一沓文件,少说也有二十几页。

    江修齐伸出手指,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按在空白处,吩咐道:“来,你在这里签名。包括中文名和拼音名。”

    陆明远还没有出声,苏乔就弯腰凑近了。

    她说:“江先生,我是学法律的,你让我看一眼合同吧。”

    江修齐没有异议。

    于是苏乔坐在了陆明远旁边。

    凉风吹过窗户的缝隙,游『荡』进了客厅里。陆明远略微前倾,闻到了苏乔身上的香水味——那香味很浅,又很好闻,像是阳光晒过的玫瑰花瓣。

    他再一次坐直,距离苏乔更远。

    苏乔却拿起文件,附在他耳边道:“参与的画家共有五位,每个人的作品都要明码标价,挂在墙上。客人付完钱,就能直接拿画。”

    她说了什么,陆明远听得不仔细。

    似乎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苏乔红润的唇角,快要碰到他的耳尖。

    而他无动于衷。

    虚幻的假象只有一瞬。下一秒,苏乔正襟危坐,道:“我猜陆明远不习惯把自己的作品和别人的作品混在一起……”

    “你说的没错,”江修齐低头喝咖啡,接话道,“但是呢,还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机会,抢都抢不到。”

    他双手握住杯身,似笑非笑:“每一所大学的艺术学院都有毕业生,叫得上名字的,能有几个人?你作品少,耗时长,开不了工作室,就要多看看现实。”

    现实通常是冷漠残酷,充满竞争的。

    而在陆明远看来,现实的场景需要依托环境。

    就好比大修道院里的神圣雕像会让人心生敬畏,继而垂首、弯腰、顶礼膜拜。倘若将雕像放在广场上,便会有无数人抚『摸』、拥抱、甚至骑在他身上。

    日久天长,风吹雨打,他将彻底失去光彩,浑身遍布青苔。

    每个人都有私心。陆明远的私心在于,他不想泯然众人。

    江修齐轻轻叹气,继续点拨道:“你大学毕业三年了,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代表作吗?在你们这一行,名和利,你至少要拿到一个吧。”

    陆明远大概听进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道:“我再考虑两天,后天给你答复。”

    江修齐满怀期待:“到了后天,你就会签合同了?”

    陆明远回过头,实话实说:“我打算在那个时候拒绝。”

    江修齐摊开双手:“你不如立刻拒绝我。趁着我有空,还能和你讲道理。”

    陆明远向他坦诚:“我暂时,不想听你废话。”

    客厅里的气氛紧张,窗外却有金『色』阳光。雨后初晴,拨云见日,万丈光芒都闪耀在地上。

    室内的沉默在延长。

    江修齐道:“你随便找一条商业街,都能看到几个街头画家。二十分钟之内,给路人画一幅肖像,能挣15英镑。陆明远,如果你沦落到那一步……”

    陆明远满不在乎:“哦,如果我到了那一步,你来街头找我。”

    他顿了顿,笑道:“我给你打折。”

    陆明远站在茶几外侧,身量笔直,气质出众——不过苏乔更在意的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他笑得恶劣。

    江修齐与他不欢而散。

    送客出门的人,就只有苏乔一个。

    门外人影稀少,树荫遮住了院落,江修齐拎着公文包,看向了苏乔:“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是我表弟的女朋友吧。”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乔今日进门的时候,江修齐就已经误会了。陆明远完全有机会解释,可他不想解释,算来算去,恐怕是不愿意透『露』自己父亲的消息。

    苏乔便将错就错道:“还好,不算辛苦……”

    她说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谎话:“陆明远经常叫我小乔。”

    江修齐挑眉,有些不敢相信。

    他以长辈的身份,随口搭话道:“你是学法律的,还在上大学吗?”

    “我今年二十三岁,”苏乔自我介绍道,“已经毕业一年了。”

    江修齐自言自语:“嗯,他二十四了,你们很合适。”

    他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旁敲侧击了一句:“年轻的时候很难出名,你们也要为将来考虑。”

    苏乔琢磨了他的意思,笑着回答道:“乔凡尼24岁完成了《阿波罗与达芙妮》,米开朗基罗在24岁做出了《圣殇》,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她看向了远处的教堂:“老天爷愿意赏饭吃,无论走哪条路,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修齐沉默以对。半晌后,他终于走了。

    苏乔目送他离开。

    原路返回时,她看见陆明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刚才的所有对话,自然而然道:“小乔。”

    苏乔道:“你说什么?”

    “小乔,”他又念了一声,“我在叫你。”

第80章 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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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乔停下脚步; 蹲在那条清澈的小溪边; 伸手去捞水里的金鱼。

    父亲温声劝诫道:“小乔; 起来。你怎么能捞鱼呢?”

    年幼的苏乔抬起头,懵懂道:“我想『摸』它们的尾巴。”

    “这是你爷爷家的金鱼,”父亲低声说,“小乔; 你今天要有礼貌。”

    六岁的苏乔还不懂察言观『色』。但她被父母的情绪感染,当天的表现十分拘谨。当她堂哥心爱的卡斯罗犬狂奔过来时,她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尖叫。

    古罗马时代; 卡斯罗犬被用来狩猎狮子。它们有锋利的牙齿,暴烈的『性』格,和对主人的绝对忠诚。

    苏乔觉得; 那只狗想咬死她。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正确。

    烈犬近在咫尺,张着血盆大口; 咬向她的脖子。父母都站在凉亭边; 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救她,她听到母亲发疯般地惊叫; 还有从哪里传来的轻飘飘的一句:“狼牙; 回来。”

    发话的人; 是她的堂哥。

    堂哥名叫苏展; 那年也才十二岁。

    苏展用看笑话的眼神看待堂妹。他岔开双腿; 坐在草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抚『摸』那条名为“狼牙”的恶犬。

    狼牙在他手中,乖得像只兔子。

    而他们的爷爷就站在狼牙的身后。他戴着一副眼镜,两鬓微白,身姿笔挺,开玩笑一般说道:“小乔吓哭了吗?”

    苏乔摇头,又点头。

    眼泪哗地滚了下来,她自己不知道原因。

    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被突如其来的泪水宣泄——她当时毕竟只有六岁,她抱紧了母亲的手臂,死活不肯和堂哥打招呼。

    爷爷便说:“苏家的孩子,胆子这样小。”

    苏乔的父亲开口道:“爸,这和孩子没关系,我七年没回家了。阿展养了一条大狗,热烈欢迎我们小乔。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没有表示。”

    他在凉亭边点了一根烟。烟火缭绕时,长辈们的只言片语,就传进了苏乔的耳朵。

    爷爷共有三个儿子,苏乔的父亲是老小。父亲早年便离开家门,在乡镇里做生意,日渐壮大。

    父亲不愿意将自己经营的公司并入家族企业,他和两个哥哥充满了矛盾。时间一长,激化的矛盾影响双方关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诸多猜忌。

    苏乔依稀记得,她堂哥的那条狗不久之后就死了。

    死因不明,无人追寻。

    父亲教导她:“小乔,如果有狗来咬你,你侥幸脱身,哪怕不能伤害它的主人,你也要拔掉它的牙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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