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和庄思宜双双皱了皱眉——浙省亏空案他们当然有所耳闻,可这件事与他们何干?
要说真有的关系的,应该是他们的同年张怀野才对。
今年初,张怀野被派至浙省任学政,八月院试时,考场中出现了一份离奇的答卷——卷上并非八股文章,而是列举了浙省温远府清屏县县令黄连贪污腐败、亏空府库、横征暴敛、敲诈勒索的种种罪行,考生还于卷后写道:我敢告,你敢管吗?
这份卷子很快被递送至主考官张怀野手上,尽管卷上所书并非张怀野的分内事,但以他连先皇都敢喷的胆子,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吗?
于是,张怀野在暗中走访调查后,认为卷上所列罪行应当属实,当即就将此事上告了朝廷,从而揭开了一场震动大江南北、朝野内外的贪腐大案!
要知道,浙省千百年来都是鱼米之乡,也是大安的钱粮仓库,浙省的财政出现问题,嘉帝必然严正关切。他收到奏折后大发雷霆,立刻命令浙省自查,可浙省巡抚张雁鸣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核查后,却说浙省全省的亏空加起来仅有六十万两白银。
嘉帝震怒非常,认为张雁鸣在骗他,因为张怀野的奏折上明明白白地提到,仅是清屏县县令黄连,在任十年造成的亏空便有八百万两。因此,嘉帝罢免了张雁鸣,另外派了三位钦差赴浙省调查亏空一案。
哪知三位钦差的调查结果竟和张雁鸣一致,称浙省的确仅有六十万两的亏空,且在嘉帝下令自查后,各府县已在全力弥补亏空,如今账目上只差了三十余万两。
嘉帝犹不相信,盖因浙省每年的财政收入足有数千万两,六十万两的亏空几乎等于没有,难道浙省所有官员都如此清廉?他认为这些官员分明是在敷衍了事,甚至官官相护。加之张怀野此时递上了第二封奏折,奏折中特意提到浙省官场交际应酬的风气很重,间接造成府库亏空,比如原浙省巡抚张雁鸣到各府县视察时,仅仅是随行下人就能收到上千两银子的红封。此外,奏折中还列举了一些实例,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让嘉帝不得不信,并对浙省的吏治败坏深感震惊,于是,他又任命林阁老为钦差,再次南下调查此案。
但让嘉帝万万想不到的是,林阁老的结论同样与张雁鸣一致,不但如此,林阁老还称张怀野只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就敢胡乱举报揭发,对方所告之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这一回,嘉帝终于犹豫了。
因为林阁老是他的老师,即便能力有限,但忠诚无疑。
故此,嘉帝便发了一道圣旨,质问张怀野为何要污蔑同僚,并要求他做出自我检讨。
没多久,张怀野第三封奏折到了,但这份奏折差点儿没把嘉帝气死——张怀野居然抗旨不尊,还在奏折中痛骂嘉帝忠奸不辨,是非不分,并固执地表示要亲自赴清屏县调查此案。
嘉帝彻底火了,再次下圣旨申斥张怀野,指责他身为学政却插手地方政务,举止癫狂有失大臣体面,不可不严惩。同时,嘉帝还要求继任的浙江巡抚即刻捉拿张怀野,就地革职,押赴京城治罪。
至此,这件“贪腐大案”差不多有了定论,正所谓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只有张怀野一人。
程岩和庄思宜私下还议论过,他们都觉得张怀野没有撒谎。但亏空一事的根源乃是大安的财政制度问题,并非只存在于一省一县,张怀野贸然检举,触动的何止一两个人的利益?若他一旦成功,足以引发官场大地震!如今被群起而攻之,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时程岩还问过庄思宜,能不能私下里跟皇上通通气,捞张怀野一把?庄思宜却说皇上正处于盛怒中,且这件事的细节他也不甚了解,还是不插手为好。
反正以皇上的性子也不会拿张怀野如何,顶多就是罚俸降职,让人坐个冷板凳罢了。
可明明已经结束的案子,嘉帝为何突然要重审?
嘉帝看出两人的疑惑,很快给出答案:“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张怀野被押赴回京的路上失踪了,据浙省官员们上报,他乃是畏罪潜逃。”说罢,他顿了顿,“但,朕不信。”
第 128 章()
畏罪潜逃?
一个还是学生就敢和阁老对着干;当官后不但怼过先皇;还怼过今上的人;会因为这一点风浪畏罪潜逃?开什么玩笑!正确路线不该是回京路上骂皇帝;奉天殿上骂皇帝;牢里骂皇帝;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当官依旧骂皇帝吗?
程岩和庄思宜同样不信张怀野会“畏罪”;那么对方失踪这件事就很可疑了。
他们正暗自分析着几种可能,嘉帝却直言道:“朕怀疑有人想谋害张怀野,但被他给跑了;如今生死未卜。”
程岩和庄思宜都颇为认可,因为人若死了,回奏就会说是畏罪自杀;而非潜逃。
“那么为什么要害他?张怀野是在清屏县被抓住的;是不是他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还是有人担心他回京后会乱说话?”嘉帝眸光一沉;“当然;张怀野的失踪还有其它可能;但此事让朕不得不提高警惕;朕想派人再去浙省查一查。”
话说到这份上;程岩和庄思宜都明白皇上叫他们回来做什么了;可朝中那么多人,为何会选他们?却听嘉帝道:“朕透露过此意,但朝中大臣的反应让朕很失望”
程岩一想就悟;盖因浙省水太深;大多人都不想去淌。如果被委任为钦差,你查,那就是和整个浙省官场以及林阁老作对;你不查,可皇上已经疑心到连林阁老都不相信了,若再敷衍了事就等着丢官送人头吧。
那朝廷就真的没人敢去了吗?也不尽然。
只是这些人往往胆子大、性子独、不擅变通,皇上不放心,害怕又是一个张怀野。
可皇上看中的人哪个不是心思深、思虑重?即便自己清清白白,大都明白利害,选择了明哲保身。
简而言之,皇上就是找不出人了。
这时候,深得皇上信任,手段能力上佳的庄思宜就成了上上之选,至于为何让程岩一块儿回京原来,嘉帝竟想让程岩任钦差,在明处吸引众人的视线;而庄思宜则作为暗线,执行真正的调查任务。
也就是说,程岩只是庄思宜的一道障眼法。
“朕想过了,程卿在明,庄卿在暗。”嘉帝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如此,程卿不必冲锋陷阵,只需与他们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以免有人想对程卿不利。而有程卿挡在前头,庄卿行事会更方便,同样可以减少遇险的可能。二位卿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嘉帝大老远把他们召回来,又事事都为他们考虑了,两人还能拒绝吗?
见程岩和庄思宜干脆地叩首应是,嘉帝的神色终于缓了下来,安抚道:“此事虽难办,但朕相信二位的能力,所谓夫妻夫夫同心,其利断金”
“咳、咳咳”程岩被吓得失态了。
如此,倒是让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君臣又具体商议了一番,最后,嘉帝留了两人一同用午膳。
等要离宫时,程岩不忘献上了梁文昭的春山图卷集,当十八幅画同时铺展开来,曲州府的一山一水,一城一人尽皆跃然纸上,让嘉帝大为震撼。
如程岩所想,嘉帝在细问了作画之人后,便提出想见一见梁文昭。
这时,程岩微微露了个笑,指着画上某个站在酒肆旁的男子,道:“回陛下,梁先生说,他在这儿呢。”
年少的帝王一怔,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程岩奉诏回京一事,百官们早有耳闻,但大多人都以为是他这些年政绩卓越才换来了机会,毕竟安朝历来有类似传统——如若某地方官员深得帝心,那随时都可能被召回京述职。
不久前,程岩不是刚擒获了十三太子吗?还助五王爷治好了伤。
故此,也没什么人觉得意外,他们倒是对程岩献上的那幅画很好奇。
据说皇上很喜欢那幅画,在程岩离宫后还独自欣赏了一个多时辰,又邀来几位阁老共同鉴画。
直到几日后早朝,众臣们终于亲眼见到了春山图卷集,他们才知原来不是一幅,而是十八幅。
理所当然的,春山图卷集名声大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梁文昭也迅速被京城士林所熟知,还有些人甚至派了家仆前往曲州府,试图重金求画。
但这场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五王爷居然要迎娶一个花魁当侧妃!
八卦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对百姓们来说,什么字啊画的哪儿有王府艳/情有意思?更何况,这件事还是个连续剧!
原来那花魁本为孤女,五王爷为了抬高她的身份,派了人去查她的身世,看看有没有可以操作的地方。谁知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那花魁居然是静安侯的嫡出长女,婴儿时期被奶娘掉了包,而现在的侯府小姐其实是奶娘的女儿。
真假明珠啊!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居然真实发生了!
更戏剧的是,花魁认亲后,静安侯不愿意女儿嫁给五王爷作妾,可就在这时,五王妃白氏忽然没了。
据小道消息说,是一场急症带走了五王妃的性命,可未免也太巧了吧?
很多人都觉得其中必有猫腻,等着白家人找五王爷算账,毕竟白氏一族也不是好惹的。但奇怪的是,白家人居然帮着五王爷解释,称五王妃确实是病死的。
人娘家人都这么说了,吃瓜群众也只有信了,不过白氏一死,花魁和五王爷的婚事自然要延后了。
“阿岩,你说白氏到底是不是病死的?”由于剧情实在太精彩,就连阮小南都忍不住吃瓜了。
程岩失笑:“我怎么会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雷剧里白氏一直活得好好的。程岩记得,原本剧情应该是慕容紫魅成了侯府嫡女,身份被抬高,便以平妻的身份嫁给了周勉。没多久周勉登基,直接立了慕容紫魅为后,但白氏也被封为贵妃。
虽说如今剧情已被改到亲妈不认,但男女主感情线相关基本还是符合的,怎么到了白氏这里却出了意外?
“那你见过那个慕容紫魅吗?我听说她的容貌冠绝无双,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阮小南一脸惋惜:“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她已经是五王爷的人了。”
程岩顿时警惕起来,这慕容紫魅的人设不就是阮小南曾说过的心仪女子的标准吗?他突然庆幸阮小南之前没见过慕容紫魅,万一
只想想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程岩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安抚地拍拍阮小南:“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可我到不了天涯,我只能在京——”话说一半,阮小南猛一抚掌:“阿岩,要不我跟着你去外放吧!可能我的姻缘就在京城之外呢?”
程岩失笑:“你不是要老死在翰林院?”
阮小南丧气道:“只怕不等我老死,就要被我爹烦死了!还是你爹好,你比我还大两岁呢,他都不催你。”
程岩:“”
我爹可能比较想催我和离,据说天天在家施法,还给庄思宜扎了个小人
然而单纯的小南不知世事残酷,又道:“说起来,庄、钦容兄比我们都大,他也不着急吗?”
程岩尴尬微笑:“不着急吧”
阮小南双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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