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写,他就越觉得身体轻盈,周围的污浊之气似乎闻不到了,昏暗的牢房似乎也变得明亮。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最后一字,落成。
握笔的手突然一松,笔杆摔在干草堆上,洒下点点墨迹。
程岩怔怔望着满篇字迹,竟心生恍惚,忍不住掉下泪来。
此文并非他作,而是他借了宅男记忆,写出了这篇不存于本世界的正气歌。比起原作,他改过的文章自然不如,但却更符合他的境遇,而那文字中的浩然正气太过强烈,根本无损分毫!
写完这一篇文章,程岩只觉得浑身骨血仿佛被淬炼一般,让他勇气倍增,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缓缓抬头,却见牢前已不止狱卒一人,还站着一位官员,正是布政使高广著。
说来也巧,高广著原本想来一次夜审,因为夜里是人心最为脆弱的时候,但他一入牢中,就见狱卒傻乎乎地站在牢前,而程岩正在奋笔疾书。
于是他瞧瞧靠近,然等他看清程岩所写时,就再也挪不开眼。
那一行行字,仿佛圣人之音,让他仅仅是看着就有敬拜的冲动,也让他对眼前年少的书生肃然起敬。
高广著只觉得血脉偾张,胸口好似有什么要冲出来,他抖了抖唇,“你”
程岩原本想等庄思宜来探望他时将文章传出去,但此刻见了高广著,他当即改变了主意。
“大人,此文章并非学生所作。”
高广著:“啊?”
程岩冲高广著拜了拜,“学生昨夜入梦,见一年约不惑的中年书生,他自称浮休道人,说”
“说什么?”高广著眉头一皱,催促道。
“他说:‘汝等冤枉,吾悉知之,天地共知。故赠汝一篇正气歌,还证乾坤朗朗,青天苍苍!’”程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忘了,所以赶紧抄录下来。”
“”
怕不是在逗我?高广著想。
但普天之下,谁又能拿出这样一篇文章来逗他?
想来想去,在“圣人入梦指点”和“程岩一夜书成足以流传万载的惊世文章”之间,他觉得还是前者比较靠谱,盖因这篇文章,绝对不是程岩这般年纪和阅历的人能写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受了正气歌的感染,顿觉程岩比白莲花还要白不对,还要高洁无垢,又怎会参与舞弊呢?(接作话)
第 48 章()
京城;皇宫。
御书房中;总管太监李胜时不时隐晦地瞄一眼书案前的半百老人。皇上已盯着一份折子将近半个时辰不;确切地说是盯着随折子递上来的一页纸。
李胜当然知道纸上写的什么;不过数日;大安都传遍了;说有仙人入一少年梦中;赠了少年一篇正气歌。
近些天,整个京城不论王公贵族或是平民百姓,都在议论这篇文章;若说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李胜是不信的。
老实说,李胜并未将那等荒谬的传言当回事;可也不敢相信此文出于少年人之手;不过他怎么看不要紧,关键是皇上的态度。
所谓正气歌;在此时此刻看来;其实是书作“正气”;读作“冤屈”
“李胜。”
“奴才在。”
“你觉得朕算了。”
真帝将那也纸搁在御案上;眼底晦涩不明。
问了又如何呢?他是君王;对与错心中应自有衡量与担当;有些事即便明知是对他也不敢妄动,而有些事哪怕错了,他也必须要做。
真帝如此说服自己;但却仍忍不住看向那力透纸背的五个字——天地有正气!
何为正?人人都懂;可要贯彻始终却很难。
如今朝堂上南党愈发强势,上一回关于南北进士名额之争,他明明已有暗示,但那些南人依旧不知收敛,将北人压得无法作声,也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真帝压在御案的一只手猛地用力,骨节凸出,指尖发白。
他乃帝王,至高无上,怎能被臣子威胁?
可是
真帝的五指缓缓松开,可是他的刀并没有斩向想斩之人,而是斩向了他的学生、他的子民,用后者的血来震慑前者,真的有意义吗?
九月的那场雪,又是否真是天意呢?
他,要逆天吗?
真帝又看向御案上成堆的奏折,都是替苏省考生求情的,其中不乏北派官员,更别提民间的物议沸腾。
据他所知,南北方各大书院已蠢蠢欲动,想要联名为苏省士子求情。
到头来,他竟里外不是人了
最终,真帝叹了口气,“李胜,磨墨。”
七日后,南江府。
程岩被府牢外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他已有十多天没见过太阳了。
人声、风声、花与食物的香味,让程岩有种重新活过来的错觉,等他终于适应光线,就见到了牢前等他的人。
庄思宜就站在秋阳下,似乎也带着点摇曳的微光,他看上去清瘦了些,但此时的笑意却很舒朗,“阿岩,回家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霎时扫去了程岩满身的疲惫,他扬起唇,“好。”
临上马车前,程岩想再看一眼府牢大门,还未回头,就感觉一只手按住他后脑,“别看,不吉利。”
“嗯。”
他知道,自己是第一个从那道高墙中走出来的考生,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路上,庄思宜问了程岩这些天的经历,其实他期间有去探监,知道程岩没受什么罪,但还是想听对方再说一遍。
可程岩还真没什么好说的,除了头一天有人找他问话外,几乎就没人来打搅他。自从高广著将他的正气歌带走后,他每日都好吃好喝的,除了住处有些糟心,其他方面简直不像在坐牢。
庄思宜见程岩语气带着笑,也跟着笑起来,道:“你入狱的事,你家里人还不知道,等你回了家可别说漏嘴。”
程岩正奇怪呢,他被关了将近半月,家里的人早该找来南江府了,可居然连人影都没见着?
“消息应该早传回去了吧?是你拦下的?”
庄思宜坦然道:“嗯,我让人在村口守着拦截消息,顺便以你的名义往你家中送了三两封信。”
程岩一怔,“以我的名义?”
庄思宜:“你知道,曦岚最擅于临帖其实只有七八分像,但足以瞒住你家人了。”
程岩微微一笑,他已从庄思宜口中得知,书院诸位同窗这些日子一直在为他奔走,心中很感动,“多谢你们了。”
“跟我客气?”庄思宜笑了笑,“晚上曦岚在得月楼定了一桌席,本来他们都打算来接你,但我觉得府牢前晦气,就跟他们说算了。”
程岩挑眉,“你不怕晦气?”
庄思宜耐人寻味地看他一眼,“我有准备。”
等马车到了庄府,程岩终于知道所谓的准备是什么。
他刚下车,庄府的下人便递上来一根柳条,庄思宜很自然地接过,就朝着他身上轻抽了几下,接着又往自己身上抽了几下。
“打晦气。”
程岩:“”
两人即将入府门时,下人又端来一个火盆,示意他们跨过去。
程岩斜睨庄思宜,见对方老神在在,“烧晦气。”
“”
好容易进了院子,程岩道:“我这晦气驱完了吧?”
庄思宜似笑非笑,让程岩顿感不祥。
待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房门,当头就洒下一堆白沙似的的东西,扑了程岩一脸。猝不及防下,他不小心吃到了点儿咸的。
“盐,冲晦气。”
“”咋不冲你呢?!
最后,当然还要洗晦气,等程岩神清气爽地出来,就听庄思宜说庄敏先想要见他。
程岩提着心随庄思宜去了庄敏先的院子,他还以为这位精明的老人要打听正气歌的事,哪知庄敏先只关心了一番他在狱中的情况,又暗示他舞弊一案快结束了,便笑道:“你能顺利出来,也不枉宜儿天天往我这里跑,他前些天还去了趟大觉寺,把自己攒的银子都捐了。”
程岩正觉得感动,又听庄敏先道:“你是个好孩子,宜儿和你一起,我就放心了。”
???
虽说程岩知道庄太老爷没啥特别的意思,但不觉得说法很怪吗?
等告辞了庄敏先,程岩和庄思宜慢悠悠走在庄府精巧的花园中。叠石假山上种着一棵老松,于碧蓝青天下更显苍翠与挺拔。
“思宜,你真把银子都捐了?”
庄思宜语气淡淡,“捐就捐了,今后又不是没了,怎么?替我心疼了?”
程岩故意叹了口气,“没,我就想跟你说,大觉寺供奉的神灵又不管刑狱,你该去狱神庙。”
庄思宜:“”
程岩正憋着笑,就见庄思宜忽然停住脚步,“有一件事”
“嗯?”
庄思宜面露迟疑,但还是横心道:“阿岩,其实山长也来南江了,但他牵挂于你以至走得太急,不慎邪风入体,如今正在城西的郑家老宅里养病。”
“什么?!”
“山长本不让我与你讲,可我想你应该知道。”
程岩也顾不上计较其它,赶紧让庄思宜带他上门拜见老师。
路上,庄思宜劝慰道:“你也别太急,郎中已看过了,说山长没有大碍,只需卧床静养便好。”
程岩心事重重地点头,他此去见老师,还想说一说别的事。
马车停在了城西一座僻静的小院前,程岩知道老师年轻时曾在南江府住过几年,多半就是此处了。
待两人道明身份,便有下人领他们先去茶厅等候,又过了会儿,才有人带他们去见云斋先生。
此时,云斋先生正半靠在张软塌上,腿上盖着条薄毯,一见程岩便有些激动地往前倾了倾身,一脸疼惜道:“都瘦了”
“”
程岩觉得老师才瘦了,但好在精神还行,于是心中稍安。
他询问老师的病情,对方也没瞒着,道:“除了身上有些没力,别的倒没什么不适。”
程岩微一垂头,惭愧地说:“是弟子不孝,让老师担心了。”
云斋先生爽朗一笑,“何须如此啊?我来也并非为你一人。此次乡试舞弊闹得沸沸扬扬,书院中有多少学生都牵扯其中,我身为山长,当然要出面为你们奔走。”
程岩仰头,认真地说:“老师,其实书院中只有我被牵扯了。”
云斋先生:“”
“老师是为我来的吧?否则舞弊案发生了这么久,您早该到了。”
“咳,若有别的学生被下狱,老夫也会来。”
“所以,就是为了我。”
“”
如此聊了一刻钟,云斋先生自然问起了正气歌,程岩称文章确实乃他梦中所得,他只是做了一些修改。
他说自己梦见国破山河时,一位中年书生被囚于敌国,期间有许多人来劝降他,包括书生的旧主,但书生概不理会,并作下此篇。不久后,书生被处死,死前朝故土拜望,留下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云斋先生默念着这一句,良久,眼底竟泛出一点泪光,“阿岩,原文你可还记得?”
程岩稍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将原文背了出来。
许久,云斋先生道:“我读此文,便知非你所作,并非单指文字,而是其中的气节与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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