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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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月无边-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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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没有外人打搅,她可以专心完成她的目标,总比一直隔着山岳眺望琅嬛的好。琉璃宫和琅嬛同在九重门之上,只要进入那里,就再没有关隘可过,至多花点心思破解琅嬛入口的布局,距离成功便是一步之遥。

    她心里称意,嘴上也说得动听:“仙君一个人多冷清,我去了正好可以作伴。”

    紫府君还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反正没有人能在九重门之上久留,至多十天半个月,她就会被无边的寂寞逼走,所以他并不担心她有毅力坚持到最后。

    他们这头摸黑说话,两只凤凰有点看不过去了,观讳叼来枯枝,君野点火,夜色里的凤凰台因那簇篝火亮起来,月光下隐隐绰绰的面目,才重新变得清晰。

    他到这时方看清她的长相,美与不美不过是种表象,但她的眼睛生得很特别。很少有人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可能浸泡过凶险,老辣下却依旧保有朴拙和天真。像一面棱镜,从每个不同的角度看,都会得出截然相反的读后感。所以当她专注地凝视你,如此精准的锁定,会给人一种上天入地都无门的错觉。

    他斟酌衡量,崖儿也落落大方,自信经得起推敲。待他打量完了,才换了弱眼横波,含笑问:“仙君是天上的仙,还是人间的仙?我小时候常听师父说起那些半仙,仙君执掌紫府,应该是天上的吧?”

    他转身朝远处望,淡声道:“方丈洲云集了很多不愿升天的修行者,既然不愿升天,那就不能称之为仙。天帝在蓬山设琅嬛,我不过是琅嬛的看门人,没什么神通,活得久些而已。”

    越是来历不简单的人,越喜欢轻描淡写。虽然他把自己说得平常,但他多年前的功绩她还是有耳闻的。

    据说历劫飞升之后,诸仙可以按照个人的喜好选择身体年龄,崖儿委婉刺探:“仙君是在多大年纪受太玄生箓的?”

    紫府君说:“就在这个年纪,二十七。你是不是还要问至今多少年?不用问,记不清了。”

    活到蜕壳,人还不及一棵树,树有年轮,人却什么都没有。所以这里没谁费心去记年龄,该生时生,该灭时灭,自有天道。

    他嗓音清冷,篝火明灭间,半面脸颊在细碎的芒中阴晴不定,生出孤高的美感。崖儿倒不计较他究竟活了多久,反正现在这个年纪刚刚好,到了不得已时,发生点什么她也不吃亏。

    她低头揉搓衣角,“说了半天,还没自报家门,我叫叶鲤,从烟雨洲来。仙君有俗家名字没有?叫什么?”

    他似乎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启了启唇道:“聂安澜。”

第 16 章() 
安澜?是个可亲又令人心安的名字。

    她想起两年前进入罗伽大池深处;隔着万万波涛远看龙涎屿;惊涛恶浪几欲灭顶。出发之初的水平如镜;回想起来那么温和无害。人的名字有时真和命运有捆绑;她从枞言那里听来万妖卷的故事;四海定鼎时如何的妖风大起;是他力挽狂澜建册安抚;所以他生来是个能定盘的人。

    兰战有眼无珠,但唯一像样的,就是为她取了个贴切的名字。崖儿啊面向绝壁;没有前路,她所有的路都是靠自己杀出来的。苏画隐约知道她的身世,虽然不明说;总以一副悲悯的眼神看她。这两年她执掌波月楼;权力、威望、钱财、美色都有了,可是并不真的快乐。身上萦绕着一种难以摆脱的;潮湿悲剧的腐臭味;需要烈日暴晒。可她又害怕;怕烈日把她融化。现在遇上一片明月清风;虽然步步算计;但也不可谓没有吸引力。

    这位仙君一生;大概没有看过其他女人的大腿,被她这么胡搅蛮缠一通,居然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紫府君御风而行时;她一百二十个“怕”;就势挂在了他身上。

    毕竟不像波月楼里的那群妖孽,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反倒会来招惹你。紫府君性情高洁,清心寡欲惯了,对她的纠缠十分抵触。她欺近,他就抬手阻隔,要不是看他留着头发,她简直以为下一刻他会双手合什,对她说一句“施主请自重”。

    她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抱怨着:“就算我是去琉璃宫做杂役的,仙君也不能看着我摔死吧!”站在云头,脚下空空,没有坐璃带车的实质感,她确实有点怕,也放大了这种怕。

    紫府君又一次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勾缠,“叶姑娘不相信本君御风的能力么?只要不乱动,你就摔不下去。可要是继续扰乱我,那就两个人一起掉下云层,你愿意这样?”

    她一副无赖相,“我扰乱仙君了么?仙君若是心如止水,何来扰乱之说。”言罢又换了个可怜的模样,楚楚望着他,“我是凡人,凡人又不会飞,总得容我抓住点什么我要是吓死了,仙君身上就背了条人命,恐怕对日后的修行无益。你别动,让我抱着,你不挣我就不乱动,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么半带威胁半带耍横,一番七手八脚,紫府君终于放弃了抵抗。

    如同又一场战役的胜利,他每妥协一次,就让崖儿感受到一次胜利的喜悦。人和仙之间的抗衡,居然也能打出胶着的味道,抛却他一身仙骨,终究还是个男人。对付这样的人不能太矜持,看似温和,对谁都没有疾言厉色,其实最能拒人千里之外。反正要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你首先就得准备牺牲些什么。

    弱水门出来的杀手,哪个也不是三贞九烈的。以前她为完成任务周旋游走,男人的味道各不相同,匆匆过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和他靠得近,他身上有清隽的紫檀香气,这个味道倒不怎么让人讨厌。

    抬眼看,看见一个紧绷的下颌,即便尴尬,也许还有些薄怒,始终保持良好的修养。

    她忽然发现有趣,促狭地摇了他一下,“仙君,你抱过女人吗?”

    看得出他不喜欢这种话题,但还是勉强应她:“修行不近女色,我没有抱过女人。”

    崖儿哦了声,愈发紧了手臂,“仙君现在已经有果位了吧?天帝在人间建藏书楼,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琅嬛建成多少年,仙君就在位多久,还需要修行么?”她几乎是自问自答,晃着脑袋说不需要,“况且现在是我抱着你,你只管放心。有人问罪我担着,反正我没家没口,要命一条。”

    他听来觉得好笑,真有人问罪,一介凡人还不如齑粉,吹口气就挫骨扬灰了。不过照她的话头,身世似乎很坎坷,“你家里没人了么?双亲呢?”

    崖儿涩然笑了笑,“他们早不在了,我出生时应当见过我父亲一面,可惜那时候太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紫府君也有些怅然,于是挂在身上的人,似乎没那么让他感觉不舒服了。

    他试着安慰她:“世上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父母和子女缘浅,所以匆匆一面,再无后话。其实看淡了也没什么,我和你一样无父无母,孤苦的年月自己咬牙熬过来。现在回头看,并不觉得哪里不足,日子如常,习惯便好。”

    可她听枞言说过,他生于忘川,长于尸林,既然仙根是天生的,那么他的父母必定不寻常。

    “仙君的双亲,也是仙吧?”

    从凤凰台驾云回紫府不过一刻,他按下云头带她落地,边走边道:“借个肚子临世而已,他们在天涯海角,我在人间看守藏书,缘分尽了谁也不惦记谁,一切随缘。”

    他脚下从容,层叠的袍裾从白玉砖上逶迤曳过,翻卷如浪。崖儿跟在他身后,他负手前行,一道金边镶滚的袖遥Ц沧∈滞螅冻鑫⑽Ⅱ槲盏奈逯福鞘种赋淖糯孤涞奈诜ⅲ缘糜绕淝迨菪蕹ぁ�

    她心不在焉,“至少你知道他们活着”

    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随性的脾气,连安慰人的话都不惜自损三千。

    崖儿一怔,坚硬的心霎时柔软。没来方丈洲之前,确实忌惮这位紫府君的大名,以为他远离尘世,必定丧失了血性和人情味。可是现在看来,倒和那天面对狐后生时的胡诹不谋而合了,一个没有架子的地仙,很好相处。

    “长廊尽头就是琉璃宫。”他偏头道,“我住一间,剩下的随你挑。”

    所谓的琉璃宫,并不只限于一处宫阙,这样乌泱泱的一大片都算在其内,但是没有具体的命名。后来崖儿走过一遍才知道,每一处都用数字编了号,欠缺些美感,但是精准直接。

    九重门上的世界,要比碧梅那一片更洁净。九重门外弟子云集,充其量是带了点仙气的凡尘。九重门上云海浩渺,宫室更巍峨,画堂更高深,甚至连树,都是无根而生的。

    她掖着袖子喟然长叹:“在这里住久了,不是仙也成仙了。”

    紫府君回眸一顾,眼里星芒漫溢。微停留了会儿,又调转开视线,凉声道:“可惜很少有人耐得住寂寞,宁愿少活几年,也要到红尘中去历练一番。”

    所以他一个人守着九重门上的琅嬛,因为深知道那些入门弟子甚至三十五位司命,到最后都可能成为过客。这么一想,竟觉得做神仙也不容易。

    “仙君没有离开过方丈洲吧?”她在身后亦步亦趋追问。

    他慢慢走过长街,宽坦的路面约有两三丈的面阔,只是两掖没有依傍,如同临水的长堤,直而孤单。长街的两侧悬浮着琅疲菹蛄映烧蟆R姑髦榉⒊龅墓馔腹蚰サ眉〉闹槭普郑⒎⒊隹吹眉柯频摹⒄坷渡牧鞴狻�

    路过一盏略暗的灯,他止住步子伸手,那灯自发降落下来,停在他手上。揭了罩子没处安放,顺手递给她,自己卷起袖子细细擦拭明珠。珠玉蒙尘,擦擦就亮了。果然移开袖子又见明珠大放光明,崖儿忙把灯罩扣上去,他随意往上一抛,琅浦匦鹿槲唬饬鹆Ч囊磺校孟翊永淳褪钦饷匆怀刹槐洌刑醪晃伞�

    “离开过。”他到现在才抽空回答她,“很久以前去过孟门一带,那时候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荒凉,没什么好玩的。”

    崖儿内心惊动,他说的,好像是上古时期吧!

    “仙君”

    他嗯了声,转过身来,琅葡碌拿婵装拙惶尥福雎鲆恍Φ溃骸笆裁炊急鹚盗耍医衲甓摺!�

    真的活得忘了年纪,其实也不是。主要是年纪对他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活得再久都是虚度光阴,所以遇见斤斤计较的人,他就不大喜欢。

    崖儿经过了最初的惊讶,不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连枞言都是八十岁才成年,琅嬛存在了多久,根本不用去考据。

    她换了个轻快的语调:“九州之外有个云浮大陆,大陆分十六洲,我是从其中一个洲来的。仙君很久没到人间行走,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云浮现在很繁华,仙君要是有兴致,可以出蓬山看看。”

    紫府君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来,“云浮?九州鱼鳞册上记载过,恶山恶水,不毛之地。”

    说起鱼鳞册,崖儿心里便一沉。这世界很大,九州四海、六合八荒,每一片土地和水域都有明确的划分。她要的四海鱼鳞图,就是其中之一。丘段田亩、山岳河流,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图册也会跟随这些变化自行调整,可见这位府君虽然守着琅嬛,但不爱看书,记忆还停留在很多年之前。

    他不去翻动,倒也好,她笑道:“早就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云浮有诗歌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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