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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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月无边-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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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老大没了,死得那么悲壮干脆胡不言吸了吸鼻子,背起他重新折回金缕城。城墙下的夯土很硬,他的前爪扒出了血也没有停下。他一般很少全心全意干一件事,以前在九州时,但凡有一点让他感觉吃亏,他二话不说就走人。没想到走了一趟红尘,微小脆弱的人教会了他何为大义和坚持,他自觉妖性得到了升华,即便不能脱胎换骨,他也要做一只讲义气的狐狸。

    掩埋了明王,他从城墙上摘了一盏灯笼下来,放在他坟前,“拿上灯,照着点脚下,下去的路有点黑,别摔了。”他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来,伸进灯笼里点着了,边烧边道,“这是我全部的家当,省吃俭用好几十年才攒下的,本想拿来迎娶苏画,现在全给你吧!到了陌生地方,打架不合适,拿这个钱打点打点,来世托生个好人家,别再当杀手了。”

    说到最后,说出满心悲凉,又略站了会儿,才转身追赶他们去了。

    ***

    木象城里正兴建楼台,崖儿站在一处庙塔上俯视,街道上行人往来,临水的码头上停着巨大的船舶,船上装满合抱粗的木料,要运送到工地,每次往返需百余人推拉。

    木象城是唯一有水路连通外邦的城池,因此商业要比其他四城发达得多。木宗的宗主也不像金宗宗主那么神秘,他倒是个诸事愿意亲力亲为的人,生得一副膀大腰圆的身架子,穿佛头青的大科绫罗。大概是个审美有偏差的人,腰上系紫色的蹀躞带,挂了满满当当一排彩色的装饰。虽然人胖,但他不怕热,站在骄阳下挥汗如雨指挥运输的板车,说到恼火处,自己跳下去,推着车辕便走。

    喜欢抛头露面,那么刺杀的机会就相应增多。但崖儿仔细观察过,这位宗主的周围隐藏着很多平民打扮的暗卫。毕竟波月楼的人到了天外天,他不是不知情。为防忽然跳出来的杀手砍了他的脑袋,顺便用这种看似大意的表象混淆对方视听,他还像往常一样为建城忙碌着,只是左右换了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以自己为饵,等着波月楼的人上钩。

    这种情况下,最忌盲目行事,崖儿远观了片刻,从高塔上退了下来。

    回住地的路上,居然发现了楼里人留下的暗号,她心头一喜,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只是不便立刻碰面,她在墙皮上刻画着,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傍晚时分接到了他们的回信,告诉她明王为了突围,已经殉职了。

    她从外面回来,坐在灯下怔忡很久,才消化了这个消息。早在进入天外天之前,她就再三问过他们,是否决定跟她赴险。这是一场恶仗,注定会有很多牺牲,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迟早会到来的第一个噩耗,但没想到,出事的会是明王。

    膀臂啊崖儿喟然长叹,立在窗前遥望天上的月亮。四大护法里她最信得过明王,他老练周到,即便她不在楼里,他也能管束好那帮没轻重的小子。如今出师未捷,这才第一城而已,就让她损失如此惨重,接下来还会有多少的劫难?她忽然觉得害怕,有些不敢去想了。

    眼下他们都进了木象城,必然开始筹划刺杀木宗的首脑,明王的悲剧摆在面前,所以最难对付的人,还是由她来杀吧!木象城和金缕城不同,不可能让她那么轻易横跨,她必须静下心来观察,找出木江流固定的行踪和喜好。

    如临大敌对于自信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瞬的事。第一天她看见他身边暗卫围拱,第二天他坚持在府邸待了一夜,第三天便再也耐不住,又去了那个让他销魂的去处。

    木象城中的风月场,分三六九等。最次的那等占据城的外环,为贩夫走卒提供快乐。第二等的在中环,接待商贾和小吏。头一等的在内城,专供宗主和旗下御者亵玩。木江流的爱好很特别,他并不固定点谁的名头,但这些被点的女人无一例外,必须身段柔软。男人寻欢,一番调笑周旋后,最终的去处无非是床上,而这位宗主却不是,他喜欢把女人关在笼子里,当兽一样骑驾。

    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坐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大约只有受过这种苦的人才知道。他营建的乐园里,几乎每个女人都对他的“抬爱”叫苦不迭,而为了生计,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接待。

    崖儿混进了内城,换上侍儿的衣服,为今晚被点卯的美人送熏香。美人百无聊赖,坐在案前喝茶发呆,抬起视线看见兽场中央的笼子,厌恶地调开了视线。

    崖儿接了一个侍儿的活计,为美人熏最后的汗巾。那条汗巾是用来扎在胯间的,宗主觉得全/裸的女人没有美感,只有那种类似男人般粗犷的狂荡,才能激发他的欲望。

    汗巾在香烟上飘拂,美人叹了口气。崖儿适时把汗巾呈了上去,“银环姑娘,这是宗主最偏爱的香。”

    叫银环的美人斜眼瞥了瞥她,接过汗巾贴在鼻上嗅嗅,“唉——”又是一声长叹。

    “有事令姑娘不快?”

    银环姑娘说:“宗主变着花样折腾我们这类人,他府里的夫人可不必遭那份罪。你看那笼子,让我想起猪羊送到集上待价而沽的牢笼,什么时候我能不用笼子,活得有个人样?”

    崖儿笑了笑,“姑娘想离开内城么?”

    可银环姑娘又摇头,“当然不,像我们这样的人,锦衣玉食受用惯了,谁还愿意回家受穷!”

    “那就想办法进木府,当上宗主夫人。”

    银环姑娘嗤地一笑,“哪里那么简单!你这小侍懂什么,知道这内城有多少姑娘么?”她拿手一比,两指大开,“八十。”

    “姑娘一定是八十个里的佼佼者。”崖儿矜持地微笑。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差,但有时候不承认也不行。妓/女之间互相攀比,行行里都有状元。银环姑娘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比不过别人,于是更加重了叹息的声调。

    崖儿掖着手道:“姑娘可以想些奇巧的方法,赢得宗主的欢心。”

    银环摇头,“这样的地方,连个想奇巧法子的余地都没有。”

    崖儿转过身,看向那个不大的笼子,外圈有道曲水流觞般的小渠,离笼子很近,近在咫尺。

    她掖着手说:“古人唱酬,流杯渠里流的是清水,姑娘何不用烈酒?男人好酒,烈酒封喉,美人在怀,昏昏沉沉间做那事才痛快。姑娘还可以准备孔雀毡毯,将这笼子围起来,顶上悬萤火,四周雀羽摇晃,是不是会让人想到少年时仰卧在星空下的美好?”她抿唇轻笑,“姑娘,有时候曲意逢迎,还不如使点小心思。宗主为什么喜欢点姜姬?因为姜姬从不浓妆艳抹,但她全身纹满了牡丹。”

    一朵人形的、盛开的牡丹,确实惊悚又魅惑。银环听了她的话,立刻就决定照做了,女人争起宠来,什么都豁得出去。

    很快流杯渠里盛满了烈酒,那酒之浓郁,穿过兽笼看对面,景象都是扭曲的。

    后来孔雀毡来了,萤火也来了,唯一稍作改变的,是萤火里加了白磷,磷本身不灼人,但它有个特点,易燃。宗主和银环颠鸾倒凤时,帐顶所谓的星空会因震动撕裂,磷随流萤飞舞,落进满渠烈酒中,目的就达到了。

    站在庙塔上看,城中城果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笼子上了锁,木江流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崖儿长长叹了口气,这火就算是对明王的祭奠吧,他在天上看见这一切,应当也会感到欢喜。

第 73 章() 
***

    大司命从司命殿出来;身上穿戴整齐;束上了压箱底的发冠。虽说他以前也一板一眼;但今天的行头太过庄严;像个将要上朝面圣的文官。

    少司命抱着书册追到他面前;歪着脑袋问:“座上;您打算上天么?”

    大司命瞥了他一眼;“是啊,我要上天找人诉苦。蓬山岌岌可危,琅嬛倒了不要紧;蓬山这么多紫府弟子,难道要葬身在乱石之下吗?”他边说边系好了腰带,三尺宽的如意带;愈发收出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条来。

    少司命自认为了解一些内情;压低声道:“座上,岳楼主不是已经攻破木象城了么;我看十天内她一定能进烛阴阁。万一天君不让君上出山平乱;岳楼主照样可以闯进八寒极地;救君上出来。”

    大司命斜眼审视他;寒声道:“这世上好像所有人都不急;只有本座急。”

    少司命缺根筋地眨巴一双牛眼:“那座上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希望能早早把你扔还给君上。如果君上不回来;我觉得你这辈子可能都开不了灵窍了。”末了很诚恳地对他说,“你实在太笨了。”

    第三十五位少司命,是府君的关门弟子;也是所有少司命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当年紫府君经过北邙山;看见一小儿追着日影插竹竿,日头每偏过一点,他就插上一根。仙君看了半天,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上前问,他咧着缺了门牙的大嘴说:“我在研究计算时辰的方法。”

    仙君一听,顿时惊为天人,“小小年纪大智若愚,将来肯定有出息。”

    虽然做法很蠢,但和百余年后出现的日晷,在原理上居然不谋而合。不过可惜,三十五少司命后来的兴趣又发生了改变,日晷最终不是他发明的。府君培养这位关门弟子,养着养着发现他“愚”是真的,“大智”竟丝毫没有,可见神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现在府君进去了,三十五少司命转而由大司命亲自授业,他的愚顽,时常令大司命品咂到修行生涯的无望。

    戴罪立功出狱,和被人劫狱亡命天涯是一样的吗?谁不愿意正大光明行走在日光下,只有老鼠才东躲西藏。

    之前缚地链的松动,他派人接连呈报天听,结果不知为什么,岳崖儿都打到绿水城了,上面也没有半点动静。大司命想了又想,即便他那么讨厌上九重天,这回也还是得亲自跑一趟。无论如何琅嬛现在扔给了他,只要浮山出事,第一责任人一定是他。他得设法让责任转移,否则届时上面一句“没接到呈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乘着清风扶摇直上,先去拜会大禁,看看有没有机会直面天君。这次大禁亲自出来迎接他,请他进了大禁殿,心平气和和他面对面坐着,告诉他,“上面还在想办法。”

    “我的道行浅薄,给链子加了道符咒,最多只能撑十天。现在三天过去了,方丈洲好多地方开始出现塌陷,蓬山山系大多是浮山,方丈洲又在东海中央,山要是砸下来,那方丈洲会直接沉进水底,九州便再也不完整了。”他低着头说,“我日日如坐针毡,西北角上锁链松动,就预示着西北很快会有妖患。大禁知道紫府妖鬼卷么?”

    大禁点了点头,“万妖卷和百鬼卷么,是紫府君建立的,我当然知道。”

    大司命哀叹连连,“那些本就是恶煞,原本臣服于府君,自从府君受罚进了八寒极地后,蓬山经常回荡起百鬼夜哭,弄得人间地狱一样。不论妖鬼,都念旧主,就算你我”他的手指来回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你说我家仙君的不是,我要生气,我对你家天君表示不满,你也会发火,人之常情嘛。我这次来,一是向大禁亲口禀报方丈洲的境况,二是向大禁打听,天君有没有释放仙君的打算?缚地链、六爻盾、天环那些都是仙君一手创办的,除了他,谁也无法驾驭它们。现在想想,让我这个三千年道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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