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晙心头一阵剧烈的跳动,艰涩地问道:“这是什么?”
清平抬起头来,眼中只余一片清明:“这是臣述罪的折子。”这本是每个官员都要自己写的折子,早在一月前,就应该上交内阁。但如果写了这个,就代表认下了自己的罪名,清平在严府时对着首辅都坚持自己所做是对的,哪里会上这道奏折。最后连严明华都上了,她始终不肯写。
满朝哗然,这一举动更是引得御史连连参她,称她狂妄之极,藐视朝廷,毫无悔改之心。清平唾面自干,倘然受之。她这么做是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坚持,但不曾想到被人怀疑是楚晙的授意。后来她想了很久,写下了这道折子。承认从未犯过的错误,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这种感觉叫人十分难受。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连带到楚晙,让即将平息的风浪再度掀起。
楚晙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要走,目光落在那本奏折上的时候心中大震。她想说我们之间难道只有这个了,转念一想,必然是清平为了她才写的,她却想不明白,为何为何她却不肯留下来。
清平自然不愿留在此地,受楚晙的庇护生活。她已经不能做官,要是留在长安,也只能看着别人步步高升。仰赖人活着绝非长久之计,而日复一日的乏味相处,只会将一切都消磨殆尽,连最后一点回忆都不剩。
她宁愿离开,也不愿面对这样的结局。
清平起身长拜,这一拜是臣子拜别主上,拜别昔日所有的荣光,她动作间透出一股决绝,转身便走。
楚晙眉头紧皱,不知不觉中,她竟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清平肯留下来,自己什么都愿意做。此念一出,她便觉得又惊又惧,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有天会为了一个人一退再退。但见她仍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情意,还是要离开,顿时有一种被背叛之感,惊怒之余,由爱转恨,不顾一切的把清平留下来。楚晙旋身取下悬挂在墙上的那把弓,拉弓挽箭一气呵成,双目森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冷冷道:“你现在出去,离了长安难保不会遭人暗杀,就这样,难道你还要离开吗!”
清平听楚晙说话时的气息十分不稳,知道她愤怒到了极点。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反而更加坚定地向前走去,她心意已决,什么也拦不住她。
若是她回头看,必定会更加震惊。楚晙此时的模样堪称狼狈之极,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一阵火热,拉弦的手颤抖不停,她如同魔怔了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与其看你死在别人手里,到不如——”话未说完,手中羽箭如流星般飞出。
清平听得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只感觉衣袍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低头看去,袍子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在殿门前,一支羽箭犹自轻颤。
大殿中一片死寂,她身后再无半点声响。
楚晙瞬间以为真的射中她了,那箭射出的时候她眼前阵阵发黑。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弓,俯身捡起那封奏折,以手掩面,颓然靠在椅子上。
楚晙精通箭术,清平如何会不知。她倏然笑了笑,说道:“多谢陛下成全。”
说完踏出殿门,奔向风雪之中。
清平先去行宫外寻了马,此时雪下的大了,她翻身上马向城外疾驶而去,连斗篷都来不及戴,快马加鞭赶到城门,在天黑闭城前出了城。
她这番举动全凭着一腔孤勇,出了城后,她记得去云州的道路,便向着城郊一路狂奔。马儿载着她穿过树林,跨过河流,寒风呼啸,她却并不觉得冷。然雪愈下愈大,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清平在雪中艰难跋涉,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风渐渐小了,她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厚重的云层间落下几道金光,太阳从云翳之间跃出,雪在光中如同金点,从天空中不断落下;冰封的河流仿佛一条融化的金河,灿烂而绚丽,流淌在茫茫无尽的雪原之上。
清平回头望向长安,古老的都城在迷蒙雪雾中只留下一抹极淡的影子,方才那一幕奇异的景象好像只是她的一场幻觉,随着日光慢慢消失,过往如云烟翻涌,一点一点攀上她的心头。她勉强压抑住那些沸腾的情感,屏气凝神,想再看一眼长安的样子,但风雪之中,哪里还找得到长安城的影子。
第236章 枯荣()
她做了一个梦。
依稀是深秋时节;凉风拂面,傍晚时桂花落在宫道上;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金黄;她伸手挽起一枝沉甸甸的花枝,手指间也染上了幽幽桂香。就这么分花拂叶,好像走了很久,却又像只过了一瞬。她的发间落满了细小的桂花,懵懵懂懂地向着花丛深处走去。最后在一株桂花树下;她看见一个人坐着,夕阳落在那人脚边;她侧脸的轮廓被余晖勾勒地清晰无比;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转过头来,在晚风中向她粲然一笑。
这一笑比满树繁花还要动人;于是她便醉倒在这笑容里,心旌摇曳,如饮了桂花酒般;飘飘然地向那人走去。
楚晙从睡梦中醒来,头有些发沉。昨夜是中秋;也是她的生辰,宴上大臣敬酒,不得已多喝了几杯。她记得那是辰州新上贡的果酒,后劲极大,宴席中醉了好些人;连她也不能幸免,撤宴回宫后,便昏沉沉地入睡了。
悠长的钟声在宫中回响,清晨的阳光如水般从太和殿前泻了满阶,顺楚晙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好,去紫宸殿上早朝。
行至长清宫,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花香,楚晙有片刻失神,她从行辕上下来,伸手捻起垂落的花枝,目光落在长长的宫道上,只见宫道两旁都种满了桂花,风轻轻一吹,便如金雨簌簌而落,铺满了整条宫道。
恍惚之中,她将昨夜梦见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光熹四年,距朝廷在辰州推行新法已过去六年之久,后广推恩科,废除了几代以来平民入科试需世家或官员举荐的条律。皇帝又以六州广袤,偏远之民不知皇威为名,再行分封,将聚集在辰州两郡的部分藩王分往其他州郡;且立延平宫学,召翰林学士及朝中大臣为侍讲,凡藩王向承徽府请立的世女皆需入京就读。藩王威势已经大不如前,明知皇帝这是要以世女为质,也不得不照令而为,含泪挥别爱女,送入京中。
这日楚晙下朝,在重华宫考问太女课业。太女年仅八岁,穿着朱雀纹饰的王服,头戴金冠,往椅子上一坐,有些吃力地把头伸长,照着平时师傅教的坐正。楚晙只看见这小小的人板着脸,努力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屁股却扭来扭去,心中有些好笑,悄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太女措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从椅子上滑下来向楚晙行礼:“儿臣参见母皇!”
孩童的声音十分清脆,只是今日太女咬字有些奇怪,楚晙让她起来,问道:“楚泽,你的嘴怎么了?”
太女说道:“儿臣的牙掉了三颗,说话是有些不顺,等日后长出来便好了。”说着太女扒在楚晙膝上,向她张开嘴,示意她看自己掉了的牙,楚晙数了数,唏嘘道:“竟掉了三颗,怪不得你方才说话都漏风走音了。”
太女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大大方方的点点头说道:“发齿脱落本是常理,儿臣也没有法子呀。”
楚晙拍了拍她的头,太女爬上椅子坐正,楚晙瞅着她悬空的小腿,忍住笑问道:“近来都学了些什么,说与朕听一听。”
太女说道:“今日学了一首新诗,儿臣很喜欢那句‘地迥古城芜,月明寒潮广’。”
楚晙觉得很有意思,接着问道:“你为什么喜欢这句?”
太女一本正经地答道:“因为儿臣读的时候,好像真的看到了诗中所写的景色。天地辽阔明月高寒,江水悠悠潮涨潮落。”
楚晙微笑着不说话,楚泽是先帝遗腹子,算起来应该与她是姐妹。虽说当初是世家从中作梗,但她也便这么将错就错地将妹妹当作女儿来养。楚泽虽然只有八岁,但早已显现出自己的性格。为她讲课的翰林院大学士就不止一次的说过,太女殿下早慧善思,或遇书中陈教之言,总能寻其弊处而辩之,非常有主见。
就如同现在,明明是楚晙在考她,太女却睁圆了眼睛反问道:“那母皇喜欢这诗中的哪句?”
楚晙慢悠悠地说道:“你不背完,朕如何知道有哪几句?”
她如何不知这诗,说这话只是在逗小孩顽,太女却觉得非常有道理,大声把诗句背诵出来。清朗的童音回荡在殿中,待太女背完,却见母亲怔怔地坐着,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太女十分懂事,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何处寄相思,南风吹五两。”
孩童稚嫩的声音渐渐远去,浮现在楚晙眼前的,却是许多年前的一幕。似乎她也曾这么问一个人,那个人却说,她喜欢这诗句的最后两句。
她问为什么,那人说道,天地间不见长存之物,但唯有相思最是情长。只是不知道,如今她还会这么说吗?
太女到底是孩童心性,见她沉默这么久,也觉得有些害怕,一时竟忘了教导师傅的叮嘱,伸手去拽楚晙的袍子。
楚晙回过神来,见她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便摸了摸她的脸,温言道:“朕只是想了一会事。楚泽,你的师傅教的很好,你学的也很好。”
小孩子最是敏锐,太女觉得她此时说话的语气不同与常日,竟是格外温柔,便大胆地攀着扶手看向她的脸。这一看之下,太女咣当一声连人带椅子翻了个天,椅子压在背上,四肢不停捏动,趴在地上像个甲鱼。楚晙顿时哭笑不得,忙把她拉起,另叫了宫人进来服侍。
太女被带下去换衣裳的时候有些懵懵的,方才她在母亲脸上见着从未见过的神情,这让她非常费解,以至于宫人以为她被惊吓着了,又是召医师,又是去请平日教导太女的师傅来,好一通忙碌。
多年之后她还记得这件事,倒不是说从椅子上摔倒有多么丢人,只是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流露出那种神情,她的眼眸温柔而悲伤,如同平缓幽深的暗涌,没人知道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光熹十年,夏。
电闪雷鸣,大雨瓢泼。风裹挟着水汽长驱直入,将殿中轻纱吹的上下飞舞,隐约还有一点极淡的香气。那是前几日为避酷暑,驱散燥热,宫人们点燃寒檀香以静心神。这香的味道在殿中经久不散,似乎已经成为了宫殿的一部分。
这天不必上朝,折子也不多,楚晙批完后照例去重华宫看过太女,却因为渐猛的雨势在此多呆了几刻。太女已经十四岁,去年年初入朝听政。近年来随着新法的推广,许多积弊已久之事逐渐显露出弊端,从律法到刑法皆要修改完善,大臣们往往因为一字之差吵上一整天,太女也得以见识到文官唇枪舌剑的威力。
朝会往往能从早上拖到中午,这期间只要皇帝不发话,就没人能离开,太女也要站在一旁,还不能说话只能旁听,极为考验心性和定力。幸而太女对政务还是非常感兴趣的,看大臣们吵的面红耳赤也是一种乐趣。一年下来,人倒是稳重了许多,褪去了稚气,变的有些像大人了。
所以当太女颇为惊慌地来到她面前请罪的时候,楚晙反倒有些诧异,问道:“出了什么事?”
太女犹豫片刻,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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