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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读史书笔记,每逢灾年常有“易子而食”,“人相食”等字眼,皇帝常觉不可思议,人与禽兽有别,知情义二字,以为这些记载都是文人笔下夸张修饰之词,可如今,在饥饿面前,尚且自相残杀,若面临生死,人与禽兽无异。
皇帝四周巡视了一眼,并未见着连日来挂念之人,略微失望的同时却又松了一口气。再看主持此次赈济的李垣与王员外,焦急地在人群中来回打转儿,劝阻着作乱的难民,可哪有人理会,李垣被推到在地,王员外也被人揍了一拳。皇帝正欲前去相扶却被傅元翎伸手拦住,“前面太乱,还是不要过去。”
皇帝想了想便也作罢,问道:“冯道乾还得多久来?”
“快得话也须小半个时辰。”
官兵再不来,这米仓就守不住了,不仅粮食被抢光,只怕伤亡也会更多,皇帝看着混乱的人群默不作声。这时,突然人群中一阵锣鼓喧天,正在忙着抢粮的人皆是一愣,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黄衫女子手提着铜锣飘然立在人群中,大声道:“大家住手!不要抢东西!”
女子温柔清脆的嗓音中透着股坚毅凛然,可众人见是个丫头,就没人理会,肆无忌惮地闯入米仓,还有趁机为偷为盗的。女子见状,又放狠了语气喊道:“我已报了官,官差马上就来,若你们再不住手,便逃不了官府锁拿!”
一听官府快来了,忙着抢劫的人这才吓得停住了手,女子继续劝说:“你们放下抢来的东西,既然朝廷赈济的公文下来了,就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你们莫要乱来。”
小老百姓们都怕担上造反的名声,若官兵来了他们怎是对手,听了这番劝说已有些动摇,可人群中有个大汉气愤地啐道:“呸!公文顶个屁用,乞讨一个多月了,官府的米老子一粒都没见着,倒是板子吃了不少,如今搬出它来唬弄人,他妈的谁信!就是你报了官,从玉清山来回承州府也得两个多时辰,兄弟们把米仓开了,咱们就有吃的了。”
这么一煽动,本不平静的人群又骚动起来,附和声响成一片,大汉一吆喝,难民们又齐力撞着米仓木门前的护栏,几个仆从吃力的在里头抵着护栏,眼见着护栏被撞开,难民蜂拥而入闯向米仓大门。女子见局势越发的不受控制,她双目泛红的挡在人群前,推搡的难民抓伤了她的胳膊,她也不顾,拦着领头的汉子道:“你们把东西都抢走了,那些别人呢!”
“老子连自己都管不了,还管旁人!”
劝说全然无用,女子发狠了对汉子道:“焦大武,你以为你抢了米就逃得了,若今日犯了事,官府不会放过你的,你不怕死,别连累三娘和毛毛。”
汉子一愣,没想到才行过几次医,沐霖便认得他,她救过自己的孩子,焦大武本心存感激,又提及妻儿便忍不住动摇起来,这时三娘也挤过人群拉着汉子的胳膊,苦苦劝道:“大武,别闹事了,沐姑娘对咱们有恩,咱们就是饿死也得晓得知恩图报,况且官差来了问罪,我们俩娘儿咋办!”
焦大武恼羞成怒地甩开三娘的手,低着头不说话,却也没在动手了,沐霖又转过眼,扫过人群,一一点名道:“黄小虎、胡文秀、王华林、钟山”
“你们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别犯浑。”
被点到名的人都垂头丧气的低着头不说话,似乎都有动摇,焦大武半晌才抬起头来,愤恨道:“沐姑娘,我感激你为了咱小老百姓出头说话,可那黑心的狗官欺人太甚,肃州府饿死了多少人,那些王爷大官儿没人管,我们一家老小好不容易逃到承州,以为皇上要来,总得知道咱的苦,可他们自己喝酒吃肉逛窑子,却赶我们出城,不许咱南下乞讨,还诓骗说开仓赈济,到现在连个屁都没见着,如其饿死还不如反了。”
这么一说,难民们又激愤起来,秋狄时达官贵人云集,自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沐霖亦是痛恨官场黑暗,她无可辩解,只能安慰道:“此次赈济是皇上亲旨,你们的难处朝廷必然晓得,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再等等粮食就会发的。”
这话实难令人信服,百姓见不到米,怎会松口,焦大武冷笑道:“沐姑娘,你是好人,可替不了朝廷作主。你让开,我们不愿伤了你。”
沐霖正陷入两难之中,进退维谷,只听人群中传来一低沉清雅的声音,“她作不了主,我做得了。”
转眼一看,人前立了一华服少年,身后跟着一随从,她面目俊秀,神情沉着,只须一眼沐霖就记起她是前几天出手相助的少年,她正诧异此人身份,就见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印玺,说道:“我乃承州布政使幕僚,朝廷确实下了赈济公文,可昨日常平仓突然起火将储粮全部烧毁,才至官府不能按时开仓发粮,冯大人已下了调令,从恒源县调粮来,最迟不过明日,粮食便会运来,大家莫要心急。”
第二六回 沐家女危难保仓粮 少年郎情急负重伤()
少年是来救场的,沐霖心有疑惑却也就没有拆穿,感激地回望了她一眼,附和道:“官府也是事出有因,我们耐心等两日,明日调了粮就都有着落了。”
既然朝廷安置,大家伙儿也不再闹了,其中有几个谨慎的,不放心地多问了几句,追究道:“若明日还不发粮该怎么办?”
皇帝一笑,沉着有力地回道:“大家放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明日一定发粮。”
焦大武沉着脸思索了一番,对沐霖和皇帝拜道:“二位对我焦大武有救命之恩,我信得过你们!”
拜完又对身后闹事的人劝道:“大家伙儿都散了吧,若是明日不发粮,我焦大武就是死也得闹个天翻地覆。”
领头闹事的几个壮汉见状也都松动了,哄闹一阵后,积聚的人群渐渐散开,沐霖也松了一口气,脸色苍白的对皇帝感激一笑,皇帝心里一动,平生了几分怜惜。她因忙于政事,说来却拖了许久,此次终于寻了由头来见,心里欢喜,正欲走向沐霖,可散开的难民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有人指着皇帝大喊道:“这人根本不是承州府的人,她是来骗大伙儿的,大家不要上当受骗!”
话音一落,难民又起了骚动,人群涌动,吵闹声一片,守在皇帝身边的傅元翎立觉不妙,盯着人群中几个难民打扮的壮丁,紧护着皇帝小声道:“有危险!”
皇帝寻着傅元翎的目光看来,见人群里夹杂着几个身形矫健、面色红润的年轻男子,虽一身褴褛,可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像面黄肌瘦的难民,她也意识到危险,还未及多想,只见一柄明晃晃的刀闪来,砍在她面前,被傅元翎用剑挡下,刀剑相持下发出呲呲的摩擦声,泛着阴森的寒光。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尖叫声,难民四散而逃,不远处的侍卫闻声而动,四面而来的刺客也不断涌来。此次出行带了不少侍卫,刺客虽多,可也占不了多少便宜,皇帝若无其事的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目光深沉,静看两方打斗,即使刀剑晃在眼前也不显慌乱。
而沐霖还未从突如而来的变动中反应过来,就被逃跑的难民推倒在地,皇帝瞥见后,心里一急想上前护她,又怕将祸端引到沐霖头上,只得忍住不动。可就是那关切的一眼就被敏锐的刺客看出端倪,其中一人心思一动,陡然提剑刺向沐霖,皇帝一惊,顾不得危险,离开侍卫的庇护,拔下随身的短剑挡下那一剑。
转而对沐霖大呼:“快走。”便又投入打斗中,以短剑对长剑本不占优势,加之那些刺客个个武艺高强,才不过几招皇帝就落了下风,刺客长剑一挑就将皇帝的手臂割伤,皇帝一时吃痛,手臂发软,短剑掉落在地,刺客接着又是迎面一掌,皇帝迅速闪过身子躲开,身侧却又有刺客趁机来了一刀。
傅元翎正被人缠得厉害,一时抽不开身,急得满头大汗,暗道不好,忙抽出一记飞镖,刺客收刀避开,皇帝暂解了危险。可刺客们已看出来了,只要将皇帝隔离,他们就不缺时机下手,于是立即将主力围攻傅元翎,牵制他们以隔开皇帝,只以一二高手刺杀皇帝。
这么以来,傅元翎与刺客打得愈加激烈,也与皇帝隔得越来越远,两个黑衣刺客紧随着两面夹击,使得皇帝半点不得空隙,但一时也得不了手。眼见着傅元翎那边的刺客一个个倒下,蒙面领头人心知拖得越久越难下手,冯道乾的人已赶在路上了,等官兵一到他们就功亏一篑了,遂越发的下了狠手对付皇帝。
皇帝手臂血流不止,却也勉强应付,好在傅元翎已占了上风,抽身来护皇帝,蒙面刺客暗呼不好,急中生智,又故计重施将剑指向一旁的沐霖,刀锋直下,皇帝心里一急,一个不留神,手臂又中了一刀,顾不得伤口,一个鲤鱼翻身跃到沐霖跟前儿将她抱在怀里,用后背生生挡下一刀,两人双双滚落在地。
沐霖惊魂未定,她本躲得了那一刀,却不想有个身影突然抱住她,将她护在怀里,一时清香袭来,柔软的触感让她一瞬愣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却不觉疼痛,突然被一阵拉回神思,她抬眼一看见自己正压在一少年身上,只见她俊秀的脸蛋一阵阵的发白,咬着牙闷哼一声,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也血流不止,沐霖来不及道谢就慌忙起身。
这时,刺客又追上来了,皇帝挣扎着要起身却又痛得直皱眉,好在,傅元翎已赶来将刺客挡下,一边对付刺客一边对沐霖吩咐道:“劳烦姑娘照看我家主子了。”
沐霖忙扶起皇帝,手触到背后才发现湿腻腻的一片,她抬手一看,温热的猩红沾满一手,忍不住焦急,惊呼道:“你受伤了。”
少年的脸越发苍白,冷汗涔涔,却还不忘对她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说完又猛烈的咳嗽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水,沐霖不及回话,慌忙执起皇帝的手欲要看脉,皇帝知道了她的意图,怕身份泄露,用力抽出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不过挨了几掌,并无大碍。”
身为医者,怎会任由病人胡来,还不知那几掌是否伤了心肺,沐霖一急,顾不得皇帝推拒,强硬的拉过手来听脉,皇帝失血过多并无多少力气,还未挣扎就疼得晕过去了。
沐霖见人不省人事,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皇帝嘴里喂了一粒苏合香丸以开窍通闭。她的伤口也急需处理,不然失血更多,可此处并无可用药材,也不适宜疗伤,沐霖费力扶其皇帝,欲将其带到山上医治。
才走了几步,就见满是惊慌的绿珠和沐三赶来,四处寻人,巡视了一周这才看到沐霖,绿珠高兴地大呼“姐姐”,拉着沐三奔来,见了昏迷不醒的皇帝,眉头不由得一皱,开口问道:“这人是谁?”
沐霖来不及解释,焦虑地对沐三吩咐道:“她受了重伤,快帮我把她背回去。”
沐三依言接过皇帝,绿珠瞥了瞥嘴却也没阻拦,几人避过打斗的人群,往山上奔去。
到了山上,人还未醒来,因情况紧急又没多的住处,便将皇帝安置在沐霖住的屋,沐霖一边吩咐沐三烧水,又叫绿珠去拿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