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灵州,她即使担忧家中安危,也无法通半点消息,只能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暗自揣摩局势,期盼着沐家平安无事。
自当值以来,沐霖与慧如每日四更起,与宫人清扫殿宇,整理药材,待陆续来了看病的宫人后,就开始给医官打下手。来了近一月,沐霖对这里的情况也摸得七七八八,司药司有六位女医官,四个在御药房两两轮流当值,两个在司里换班坐堂。单凭沐霖观察,司里的两个医官医术平平,勉强能看得了病,每每用来用去总是那几副药,好在宫人们都是小病,随便吃些倒也无碍。
临近年末,事情也多,忙了一一天,到傍晚时才得了些空。坐堂的医官正是何素萍,她好不容易盼到下值,却在这时,又来了个看病的小宫女,便没了多少耐心。小宫女惨白着脸,额头冒汗,哑着嗓子说了些病症,何素萍看了她一眼,并未把脉,就写下方子交给沐霖,对她和慧如吩咐道:“你们配好药,收拾好了就可以回去了。”
沐霖看了一眼药方,又暗自思量着小姑娘的病情,似觉得不妥。遂口上应着何素萍,待人走后,却又问了小宫女几句,看了脉确证后,便添了几味药。待将新添的药包装好交给小宫女时,小宫女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我用何大人开的药就行。”
沐霖以为小宫女不信任她,笑着解释道:“你不用担心,这正是何大人开的方子,我只不过添了两味药,加了剂量,或许见效快些。”
小姑娘嗫怯着急忙解释道:“不不,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身上没多少钱”
沐霖立即明白过来,她加得几味药价钱略贵些,只怕小姑娘钱不够,她笑着道:“不打紧,你拿着,不用加钱。”
小姑娘一听,有这等好事,心里虽还有些怕,但看着沐霖笑盈盈的样子,便接过药,再三谢过才走。待人走了,沐霖便自掏了腰包将帐补上,慧如边收拾着屋子,边笑叹道:“真没见姑娘这样的,平白来这里吃苦,受累不说,还得自个儿贴钱。”
沐霖回道:“受累倒不怕,只是改了何大人的方子,她莫要怪罪就好。”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何素萍没回,秋娘却从乾清宫下值来,正听到此言。她黑着脸走进来,吓得二人一跳,忙停下手里的伙儿,行礼道:“杜大人。”
秋娘姓杜,宫里的人多敬称其一声“杜大人”,她不言不语的走到方案前,翻了方子,看过后脸色愈发的难看,问道:“你们俩是哪个医官带的?”
沐霖起先有些犯怵,以为自己开错了方子,细想了一下觉得没错,便也安下心来,回道:“奴婢是新来的典药,并非医女,只是在此做些杂事。”
秋娘撇过眼,细打量了一番沐霖,怒气愈甚,冷笑道:“呵,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秀女?怪不得如此胆大妄为。”顿了顿,又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以后又是什么,既然你来了我司药司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你擅改医官药方,又私自用药,犯了大忌,该怎么罚,你自个儿清楚。”
司药司的规矩素来严苛,面对这突如而来的怒火,二人均是一愣,慧如忙跪下帮沐霖求情道:“大人息怒,沐典药只是见那宫女病得严重,又无钱买些好药,一时不忍心,便自个儿掏钱加了几味药,并非有意触犯司例,还望大人开恩。”
秋娘毫不留情道:“勿要求情,你身为副手,看着却不阻拦,与沐霖同罪论处。”
沐霖见秋娘如此不通人情,心里来了气,出言顶撞道:“杜大人,若奴婢开错了药,自然甘愿受罚,可何大人的方子明明缺了两味药,奴婢改了药方,也因救人心切,自问无愧于心。”
秋娘怒极反笑,“若你真开错药,我也不会在这跟浪费功夫闲扯了,直接送交宫正司处置。”
沐霖讶然,平心静气之后,才又道:“既然未开错药,大人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秋娘冷哼道:“别自以为懂几分医理就可胡来。人命关天,但凡行医开药,不能半点马虎,且不说你未经医官考核,擅自开药,违反了宫规。再者,为医者不仅要会治病,还要懂得治人心,宫人们大多出身贫寒,薪俸不高,还得存钱寄往家中,你的方子虽效果好些,可价格极贵,她们如何担负得起?”
“我早吩咐过了,若是小病能不用药的尽量不用,若非得吃药不可,也应以最小的代价医治病人。你倒好,什么贵用什么,你今日能补贴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
一通教训下来,沐霖竟豁然开朗,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素萍明明能用更好的方子,却偏偏退而求其次,老用那么几种药,原以为是医官医术不高,竟是这个原因。
一时,沐霖羞愧不已,甘心跪下认罪道:“是奴婢自以为是了。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大人饶过慧如,奴婢甘愿受罚。”
秋娘脸色这才和缓些,从医理上看,沐霖的方子确实比何素萍的高明,不仅添了两味药,又根据病情调整了药剂的份量。她心里对沐霖不由得改观了些,嘴上却不放松,“慧如我可以不追究,你却难逃责罚。念你不过初犯,在外头跪两个时辰就行。”
大冬天的,眼看着天就黑了,这么跪两个时辰,人不得冻死才怪。慧如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忙磕头求情,秋娘不为所动,对沐霖冷哼道:“你若受不得,别怪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们俩儿。”
若真被赶走,哪里还有她们的容身之地,沐霖是公侯之女,一般人动不了,可慧如只有死路一条了。沐霖拉住慧如,忙道:“谢大人开恩。”
第四八回 相见日沐傅解怨情 除夕夜帝后衔旧恨()
为防宫苑起火,各宫都置了蓄水的大铜缸,每日都须换水,可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铜缸里的水刚换上不久就结了一层厚冰,到第二日须费大力气方凿得动。天未亮,内侍凿冰的声音就一阵阵传来,慧如也早早起来,蹲在院子角落里蹑手蹑脚地在小炉上熬着药,又烧了些热水,将药碗放在陶盘里温上,端进屋来。
做奴才的比不得那些主子,宫里既有地暖,银炭也从不短缺,手炉、脚炉哪一样不备齐全了。慧如离了火,一进屋竟如冰窖一般,冻得打了个寒噤,她轻手轻脚地往东厢房里走去,掀了门帘,竟见沐霖也下床了。慧如一惊,忙放下药碗,小跑过去,嗔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起来做什么?”
沐霖自受罚后,大病了一场,如今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却笑道:“都歇了一天,快过年了,司里正忙,我可不能再偷懒了,省得旁人道论。”
慧如为沐霖打抱不平,“您这病还未好全,就是做奴才的,也得给人喘口气吧,杜大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沐霖穿好衣服,宽慰道:“是我行事鲁莽,杜大人已网开一面了,我们也不能不知个好歹。”
慧如劝阻不住,只好将温着的药递来,沐霖用了药,两人才赶往司药堂。二人照例将厅堂药房打扫一遍,收拾完了,坐堂的医官才来。从辰时起,就陆陆续续有看病抓药的宫人,忙到晌午,才得了些空。可负责采办的太监又来了,每到月末,药材须得新进,几大箱的药材,都要一一分类,安置妥当。
沐霖、慧如忙得脚不沾地,连午膳都未及用,二人正忙着将药材归入药柜,这时,掌药宝芬却跨门进来,将手里的一摞账本啪地一下放在案上,对沐霖道:“沐典药,这是尚食局四司一年来的账目,杜大人刚核对完,你去交给坤宁宫的莲心姑娘。”
宝芬职位本在沐霖之下,但因其资历久,所以傲气十足,沐霖又性子和软,竟不把她放在眼里,使唤起人来倒十分自如。沐霖听到坤宁宫三个字,却是一怔,出了会儿神,宝芬以为她是在摆脸色,皱了眉头哼道:“沐典药不乐意的话,就禀明杜大人,再另择人选。”
这不是明摆着拿秋娘压人,慧如有意争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道:“宝姑娘这是哪里话,杜大人的吩咐我们自然照办,就怕是有人拿了鸡毛当令箭。”
宝芬羞怒不已,正要发作,沐霖却接过帐册,说道:“宝姑娘放心,我这就送过去。”
宝芬这才作罢,临走前,不忘对慧如冷哼一句,“还是沐典药识大体,懂分寸,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做个下等奴才。”话音方落,就婀娜多姿地转身走了,把慧如气得不轻,骂道:“整天就颐指气使的,就知道欺负咱们。”
沐霖安慰道:“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看了半天热闹的何素萍边写着方子边道:“这个宝芬,仗着和李公公手下的吕宝有几分关系,平日里就有些横,你们二人初来,少不得要吃些闷亏。”
她停下笔,对沐霖又道:“如今皇后娘娘方主事,正是立威的时候,前些日子才查了承运库、尚膳监还有惜薪司的烂账,罚了好些人。这个档口,宝芬自然不愿去坤宁宫触这个霉头,将烫手山芋扔给你,你可要当心些。”
却说宫里多年没个正经主子,周后又一心吃斋念佛不大管事,傅后忙于外朝,也没功夫,虽有景萱帮着料理,可到底不是主子,许多事也管不了,以致底下的奴才欺上瞒下,积攒了许多腌臜事。傅衣翎一主中宫,便雷厉风行,借着战事的由头,精简人员,遣散大量宫人出宫,使得那些滞留在内的宫女得以自行婚配,赢得宫内朝外的一致赞许。紧接着又开始查宫里的旧账,不仅使宫中作奸犯科、贪污受贿的风气收敛了许多,也立了威,在宫里坐稳了位子。
慧如一听还有这道渊源,更是焦急,沐霖却不慌不忙,“何大人治下严谨,应当出不了差错。”慧如急道:“就算尚食局的帐没问题,要是皇后娘娘有意为难,该怎么办?”
有意为难?怕是连见都不愿见了。沐霖苦笑着摇摇头,波澜不惊地收拾好账本,起身前往坤宁宫。
到了坤宁宫,沐霖对执事太监说明来意,倒是没等多久,就见一个着紫衣的十七八女官款款而来,看仪态,倒是十分稳重。沐霖认得,这是傅衣翎身边的丫头,她正待要行礼,对方却忙拉住她,“沐姑娘,莫要折煞我了。”
论等级,莲心是皇后身边的得力女官,自然在沐霖之上,可她晓得沐霖与傅衣翎关系匪浅,自不敢托大。沐霖深知原委,也未坚持,呈上帐册道:“这是尚食局四司一年来的账目,还请莲姑娘转呈给皇后娘娘。”
莲心却是不接,只意味深长地道:“还是姑娘亲自交给主子的好。”
沐霖一怔,莲心看着她不再多说,却暗有逼迫之意,沐霖只好随着进去。跨入殿门,进了暖阁的西次间,只见北面设了宝座,香几扶手铜炉一应俱全。傅衣翎着蓝底绣金龙襦裙正坐在案前,一手翻书,一手执笔写着什么,神态稳重自如。沐霖不禁暗叹,宫中关系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傅衣翎能在短短数月间站稳脚跟,虽与傅后的鼎力相助脱不了关系,也少不了她本人的手段谋略。
莲心上前为傅衣翎换了杯新茶,并小声提醒道:“主子,沐姑娘来了。”
傅衣翎置若罔闻,只接过瓷杯,小饮了半口,沐霖抿了抿唇,行礼拜道:“奴婢司药司典药沐霖拜见皇后娘娘。”
傅衣翎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