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前来,所谓何事?”
“还须问我吗?”傅衣翎不慌不忙地道。
沐霖一愣,转而倒是轻笑了起来,“若说为了兑现当日之事,娘娘是否太过心急了点。”
傅衣翎眉宇见隐含一股怨愤,沐霖却视而不见,清清淡淡地又道:“那娘娘当日答应奴婢的事,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那日傅衣翎承诺帮沐霖出宫,只是,临到头来,她又是如此不舍。况且,傅后虽将沐霖交于她处置,可出宫一事,却还不是时候。傅衣翎唯有将苦涩往心里咽,冷下脸道:“你以为这紫禁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那就请娘娘送奴婢回辛者库。”
傅衣翎一番苦心,倒是半点不领情,她一时对沐霖又气又怒,招手吩咐莲心,“从今日起,将沐姑娘调入坤宁宫,派几个人看着,不许她踏出坤宁宫半步。”
莲心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大气也不敢出,她从未见一向喜形不露于色的傅衣翎如此生气,小心道:“奴婢遵旨。”
向来温和内敛,没半点脾气的沐霖也沉着脸,冰冷地看了一眼傅衣翎,连礼节都不顾,转身离去。
待沐霖一走,傅衣翎便气势全无,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疼的额际,对莲心吩咐道:“一旦京师有变,你便秘密将她送出宫去。”
燕王大军已围城数日,京城内人心惶惶,这个天下,说不准就会换了主人。若真到了那一天,只有离皇帝越远,离紫禁城越远,方能保得周全。傅衣翎瞒天过海,将沐霖深藏于坤宁宫,不仅出于私心,更是为了她的安危打算。
京郊外,燕军大营内,三日之期已到,关乎生死成败的大战一触即发,燕王纵然在兵力上占了优势,却还不放心。他看着京城防卫图,细细琢磨着排兵布阵,以及攻城之法。京师城墙非比一般,若是硬攻,伤亡会极大,且京师九门,各处兵力分布不明,若齐力全攻,只怕兵力不足,个个突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
燕王对在坐的诸将问道:“你们认为该将兵力集中于何处?”
坐下一位将领道:“京师九门中以龙光门离宫城最近,所谓擒贼先擒王,末将以为当集中攻打龙光门,直抵紫禁城,拿住傅后和小皇帝。”
薛平立即出言反对,“龙光门虽离宫城最近,可也是历来防卫最重,城墙最为坚固之地,我军一时恐怕难以攻下,拖下去,反倒折了士气。末将倒认为,东西便门墙体较低,守卫也松散,应当先从此处下手,一旦京师城破,紫禁城也不怕拿不下。”
坐下诸将也相继表态,两方争执不下,燕王早料到了如此,他沉沉地看着洛京城图,心里却有了主意。
养心殿内,段知尧、李谦、柴国林等几位将领,以及于孟阳、赵原、余良甫、袁介、杨惟中等内阁中枢,均齐聚于此,商讨应对之策。京城兵马有限,只能重点防卫,于孟阳道:“李将军和柴将军负责守卫宫城,原来的兵马半点不能少,以保太后、皇上安危。”
众人皆无异议,段知尧道:“除去守卫宫城的一万羽林军,其余城门每门可调兵一千余人,只是东西两便门防卫较弱,臣以为应该抽调一些兵马,将此二处兵力增至两千。”
赵原道:“以段大人的意思,应当从何处调兵才是。”
段知尧早有谋划,答道:“宫城兵力不可动摇,安定门、建春门等处墙体坚固,城墙又极高,叛军不易攻城,可以从这几处调兵。”
此法倒是稳当,只是在燕王强攻之下,又能守多久?傅后只盼着能多撑几日,以待援军,她强打起精神,决议道:“就这么办吧。”
话音方落,就听太监前报,“圣驾到!”
诸臣皆跪地请安,皇帝在高愚的搀扶下踏入殿内,欲要下跪行礼,却是撑不住要倒,傅后又急又气,“高愚,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高愚吓得一抖,忙将皇帝扶住,傅后又语重心长地道:“皇帝应当在宫里好好养身子。”
又挥手令人搬来靠椅,让人扶着她坐下,皇帝回道:“儿子已无大碍,母后勿要过忧。”喘了喘气,又道:“朕听闻诸位大臣在养心殿商议退敌之法,便过来看看。走到殿前,略听了个大概,按老法子布防确为稳妥,只是如今敌强我弱,一味求稳,只怕难有胜算。”
皇帝一语道破众人所忧,段知尧忙问道:“圣上有何指示?”
“为今之计,只有险中求胜!”
李谦也不解,“还请万岁爷明示。”
皇帝接着道:“将宫城及龙光门兵马全部撤走,只留千余人守备!加强东西便门防卫,并抽调一部分兵力出城,从背后袭击燕军。”
皇帝因一时激动,又咳了起来,拿出帕子捂了一会儿,才勉强忍住了。众人一听,皆是大惊,段知尧只沉吟不语,于孟阳、袁介等几位内阁文臣则极力反对。袁介言辞激烈道:“万万不可!一旦燕军从龙光门进攻,宫城毫无守卫,如何确保太后、皇上安危!”
于孟阳也道:“臣身为首辅大臣,也绝不让太后、皇上陷入危难之中。”
连一向支持皇帝的余良甫也出言劝道:“皇上三思!圣上安危关乎社稷,切不可大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谏皇帝,皇帝早知如此,她强忍住身子不适,面有怒容道:“朕的安危?若一旦城破,朕还何谈什么安危!”
于孟阳堵得无话,一时恼羞成怒,“皇上不怕,何曾考虑过太后和吴王殿下?”
袁介耿直,口无遮拦道:“若不是当初皇上执意削蕃,又何至今日!”
二人的指责,字字诛心,皇帝胸口一闷,却怎忍得了臣子如此放肆,遂起身大怒道:“放肆!”
“太后的安危,朕心中有数。一旦京城有变,朕就以死谢罪,就劳诸位护送太后、吴王迁往南京,重振社稷。”
皇帝竟报了必死之心,将身后事都料理了,众人惊诧不已,皆被一向文弱的小皇帝震得哑口无言。这时,半晌不语的傅后,却忽然大怒道:“都给我住嘴!”
诸臣回过神来,吓得忙跪地请罪,皇帝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傅后,也撩袍跪了下来。傅后起身下了龙椅,冰冷地扫视众人,怒道:“看看你们都像什么样子!君不君,臣不臣,把这朝堂当做什么地儿!”
看了一眼皇帝,训道:“皇帝,你身为万民之主,遇事却毫无人君之范,动不动就将生死当做儿戏,哀家以后怎么放心将天下交给你打理!”又看了于孟阳等人,“还有你们,身为朝廷大员,却似泼妇骂街,不顾臣礼,哪有将哀家和皇上放在眼里!”
第五七回 临大难宫眷密出逃 险求胜延寿献毒计()
殿内跪着的诸位大臣,一时吓得噤若寒蝉,只慌忙赔罪,傅后这才稍消了些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遇到这点事儿,就开始窝里斗,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听傅后松了口风,一向圆滑的赵原忙接茬道:“太后教训的是。”
皇帝自知理亏,一时心急,失了体面,跪在那垂首不语。倒是傅后心平气和地道:“皇上既然有了主意,咱们不妨一搏,此事就由皇帝做主了。”
傅后一发话,众人即使有异议,也不敢再出言劝阻了。几位将领商议了具体事宜,令旨一下,京城连夜换防。本列于宫城的羽林军,甚至宫内巡视的禁卫军都全部抽调,为了迷惑燕军,宫城上拉开大旗,并将仅剩的侍卫全部调往城墙上,远远看去,旌旗蔽空,甲士林立,警卫似是比平日还严了几倍,外人哪里知道,城墙这边至宫城内竟无一兵一卒。
这么一忙,就到了下半夜,皇帝撑着一宿未眠,派人秘密将傅后、周后、吴王等宫眷送出宫,安置妥当,城外也交待了接应的人。即使燕王一时得逞,攻下京城,待各路勤王军一到,再由傅后出面,立吴王登基,号令天下,也能保住先帝留下的基业。
皇帝坐在炕头,叫张彬把盔甲拿来,她看着挂在架子上的战袍,愣了会儿神。玉溪一见皇帝这阵仗,吓得一跳,慌忙道:“主子,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亲自上阵?”
皇帝却已起身,用手指抚摸着光可鉴人的甲片,吩咐道:“明日若要是败了,你就逃出宫,自谋前程去吧。”
玉溪噗通一声跪下,泣道:“奴婢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若有那一天,奴婢就一头碰死在正大光明殿的柱子上。”
皇帝走过来,一把扶起她,笑道:“正大光明殿可不是你寻死的地方。”玉溪哽咽道:“那就跳进御花园里的那口大井”
“你倒是还嫌那里的冤魂不够多吗?”
听皇帝这般取笑,玉溪一委屈,又哭道:“奴婢自个儿在屋里悬梁自尽,不碍着谁,还不成么。”
皇帝被逗得一笑,叹道:“罢了,罢了”又伸手擦了擦玉溪眼角的泪,“你要是不愿走,就跟着朕吧。”
这一句“跟着朕吧”,又把玉溪惹得泪眼婆娑,想她几年来,把心思全藏在心里,想爱不敢爱,有恨不得解。唯到生死关头,方敢纵情肆意一回,一头埋进皇帝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皇帝与玉溪风雨同舟多年,只当她是心里害怕,遂抱着她,温言软语地好一番宽慰。
这时,高愚慌忙闯进来,见了此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皇帝这才放开玉溪,“出了什么事?”
高愚压住心慌,禀道:“叛军打来了,龙光门、永定门、建春门、东便门、西便门齐齐传来战报!”
皇帝冷笑一声,“倒是未及天亮,就等不急了。”
对玉溪招了招手,又转身往隆福堂走,对立在身后的张彬、高愚吩咐道:“也该好好睡一觉了,无事莫要扰了朕。”
张彬与高愚二人面面相觑,这叛军都打来了,还不算是事,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却只能遵旨,守在殿外,不许旁人进来一步。
镇守在龙光门上的左羽林卫指挥使柴国林,却没有皇帝这等轻松,他站在箭楼上,看着远处潮涌而来的燕军,心里打起了鼓。若皇帝算错了,那么今夜就将一败涂地!锅炉旁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柴国林照得满面通红,他只将不安压在心底,沉着冷静地挥手道:“擂鼓!”
架在城楼上的二十四张大鼓,一时齐鸣,响彻云霄,岳撼山崩,城墙上的将士士气高昂,大喊军号。远处领兵的燕王世子朱载枥,骑在马上,被这一阵阵金戈铁甲之声震地心惊,忽得又是一阵枪戟之声从地面传来,震耳欲聋,惊得他坐下的马儿都吓得止步不前。朱载枥沉下眸子了望龙光门上威风凛凛的禁卫军,还有齐齐对准燕军、泛着寒光的箭簇,他勒住缰绳对身旁的将领道:“此处果真守卫森严!”
那将领正是叛变朝廷的开远守将石勇,他也忙勒住马儿,右手指了指箭楼方向,禀道:“世子爷请看,那楼上的正是右羽林卫指挥使柴国林,还有左虎贲卫指挥使朱寿,二人统领着近一万禁卫军。”
“幸亏王爷多留了个心眼,命我等先来试探,若贸然攻打龙光门只怕会损失极大。”
朱载枥挥了马鞭,调转马头,传令道:“二营三营留下监视龙光门,余下的随我奔赴东便门。”
语罢,便领着大部人马挥鞭而去,只留少数几营在此驻扎,监视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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