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霖手里拿着一本通典,读着读着,思绪早已神游天外。不知何时,禅房里已多出一人,不动声色地站在沐霖背后,笑道:“看什么竟如此忘神?”
沐霖一愣,回头竟见傅衣翎俏生生地站在身侧,她今日作女儿打扮,未将头发绾起,着一身白底水红领子交领印花袄,水红撒花百褶裙,这身打扮虽与皇后身份不符,却显得俏丽脱俗,沐霖不免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傅衣翎挑眉一笑,坐在她身旁,“想来自然就来得了。”
“宫里的事,又如何脱得开身?”沐霖仍旧不可置信。
傅衣翎见她惊讶的神色,不免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此次出宫,我早已安排好了,可以在此多陪陪你。”
沐霖一时感动万分,皇后虽不至于日理万机,但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须料理,且底下有万双眼睛盯着,傅衣翎能不顾一切来看她,她怎么不动容?沐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叹道:“你坐坐,就早点回去吧。”
傅衣翎不见气恼,反而抽出沐霖手中的书,说道:“通典,你也看这类书?我以为你只看医书呢。”
沐霖被她岔开话题,笑道:“你别忘了,我师父是做什么的,这学医是为救人,读书却是为救人心。他老人家尝对我道,进则救世,退则救民,我时刻不敢忘这读书人的本分,如今闲下来,何不安心读会儿书。”
傅衣翎不过随口扯开话题,竟引得她一番宏篇大论,不免笑道:“天下之书何岂多,不提四书五经,就是史记、汉书也够我们读一辈子了,你为何单单挑了这通典来读?”
诚如傅衣翎随意一问,沐霖亦不过随意一看,她想了想,回道:“人人都知秦汉唐宋,我一直在想,朝代更替,周而复始,这世道盛衰到底是何道理,难不成真是尧舜一人可兴邦,桀纣一人可亡国?我想一朝制度之优劣,才是立国之基,这通典乃唐人所作的制度之书,记食货、职官、礼、乐、兵、刑、边防、州县九门,一览则知天下典章之历代沿革。”
顿了顿,又叹道:“可惜,此书体例详略失当,礼典一门竟为全书之半,州县一门也述之太简,终究寻不出个所以然。”
傅衣翎反驳道:“周因分封而享国八百载,秦置郡县而二世亡,太祖分封诸王,皇上却削蕃灭国,这么看,到底是分封好,还是郡县优?这天下没有永世之法,只怕什么样的制度,都是因事而异,因时而变。”
沐霖叹道:“分封之弊,其专在下,郡县之弊,其专在上。皇上削蕃固然无错,只是朝廷权重,也非好事,一旦国有内忧,外有鞑靼入侵,趁机突破长城边防,内地十三省,将无兵可守,无险可据,亡国灭身指日可待。”
傅衣翎听罢大惊失色,一时既叹沐霖之智识,又怕犯了朝廷忌讳,说朝廷权重,不是在骂太后皇帝大权独揽,她放下手里的书,连掩其嘴道:“你不要脑袋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可再说了。”
这些话沐霖自然不会对他人说,她只当傅衣翎为知音,才口无遮拦,傅衣翎却心惊不已,又道:“如今大明开国方五十余载,你说的恐怕是百年之后的事了,一代人救一代之弊,千秋万代之后,哪里是我们管得了的。”
见一向冷静自持,宠辱不惊的傅衣翎露出如此神色,沐霖也晓得自己失言了,她自知个人之力不过蚍蜉撼树,有些东西,不过自己想想,当下实无可行之处。沐霖释然一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并不会当真。”
傅衣翎叹道:“幸亏你不是男子,须得什么扬名立万的功劳,就你这性子,入了官场,岂不是一辈子沉沦下寮,郁郁不得志?”
得此评价,倒是贴切,沐霖不禁一笑,“我也不求什么立德、立言、立功,做男子,有什么好?”
此话惹得傅衣翎也是一乐,不动声色地执起沐霖的手,笑道:“不求荣华富贵,但求与卿共度年华。”
说着说着,傅衣翎又扯到二人的事上了,沐霖脸色微红,故意笑骂道:“好啊,你倒是会左顾言它,坐一坐,就该走了。”
奸计被拆穿,傅衣翎不觉尴尬,调笑道:“哟,看来你也不笨。”说着又倒卧在炕上,摆出一副无赖姿态,“我如此大费周章,与你费尽口舌,今儿是无论于何也不走了。”
沐霖被她这无赖的样子逗得抿嘴直笑,也上了炕,弯下身子,伸出魔爪,往傅衣翎腋下挠痒痒,“好啊,你倒是会耍赖,看我怎么治你。”
傅衣翎痒得咯咯直笑,待缓个气儿来,才讨饶道:“我的好姐姐,饶过我一回吧。”
沐霖也闹得累了,躺在了傅衣翎身边,微微喘着气。两人静静躺着,相视一笑,谁也不说话,只听窗外的寒风呼呼咆哮,室内温暖如斯,岁月静好。过了一会儿,傅衣翎瞥见窗外竟纷纷扬扬下起了雪,她坐起身子,趴在窗口,开口道:“下雪了”
沐霖也坐了起来,一看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今年怕是个好年头,她微微一笑,“是啊,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说:沐霖所说的一番话,实际上在质疑传统的圣君贤相政治,甚至在抨击君主专制,这样的言论在当时确实是大逆不道。傅衣翎能理解她,只是怕她出事,不得不出言阻拦她。
中国历代王朝的帝王都在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君主专制,以期维护统一,在这个过程中,地方的势力不断削弱,可地方过弱也会带来很大的问题。一是皇帝绝对权威带来的独裁统治,其危害就不必细说了。二是一旦国家有难,地方将无力组织有效力量进行抵抗,这也是明朝无力抵抗满洲的原因之一。历史上西汉灭亡后,还有个两百年的东汉,西晋、北宋亡后,还有存于一百多年的东晋、南宋,清军入关后,南明满打满算不过只有断断十几年的历史,这一定程度上,与过分加强中央集权,地方无力组织有效力量抵抗有关。
第67章 第六回 两虎斗皇帝谋国利 求得援郡主入为质()
夜里风雪正紧,寒风呼啸;恨不得破窗而入;东暖阁里的地龙火烧得旺,并无丝毫冷意;皇帝坐在沿炕上,秉烛看了今日的折子,不禁犯了困意。她打了哈欠;端起几案上的茶;喝了一口似觉得不解乏,又吩咐道:“去换一杯普洱来。”
这普洱味苦;皇帝向来不喜;只怕是为了驱逐困意;才不得不如此。皇帝每日早朝,须得四更起,中午会小睡一会儿;可今日恰逢经筵,便没时间歇息,晚上又得熬夜看折子。这么多年;玉溪早知道这做皇帝的艰辛,可还是不免心疼;忙去换了杯热茶来。
皇帝喝了一口苦茶;稍来了精神,这时,张彬却进来禀道:“皇上;于阁老和英国公求见。”
皇帝放下杯子,诧异道:“这么晚了,他们有什么事?”想了想,她坐正了身子,理了理衣袍,又道:“宣吧。”
不一会儿,于孟阳和傅友德跨进殿门,来到暖阁里。二人的身上和官帽上还沾了不少雪花,却顾不得擦拭,先跪地请了安。
“起来吧。”皇帝使了眼色,令张彬赐座,待二人坐定后,又道:“将军和阁老深夜求见,是出了什么事?”
傅友德面有忧色,回禀道:“臣方才收到军报,延丹汗忽然集结十万铁骑出兵铁勒,直逼漠南汗廷,呼延特与铁勒之间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皇帝一惊,竟想不到延丹汗动作如此迅速,一旦攻取漠南汗廷,他们的势力将直逼京师。于孟阳又道:“延丹汗一边出兵漠南,又前往朝廷进贡,奏请和亲之议。铁勒的齐木耳也知其中厉害,派遣了使团来到京师,请求与朝廷联姻。如今两边都向朝廷施加压力,还请圣上决断。”
“太后知道此事吗?”
于孟阳回道:“还不曾,今日夜已深,臣不敢轻扰太后。”
皇帝想了想,“如今铁勒势弱,一旦延丹汗取胜,恐怕就会威胁到朝廷安危。”
“是啊,延丹汗的野心谁人不知,这几年,他平定天山南北,又进取青海,转而东侵漠南,再任由他坐大,总一天会晾成大祸。”傅友德道:“臣请朝廷出兵,协助齐木耳合击延丹汗。”
皇帝还在思索,于孟阳却道:“大将军不可。如今国内方安定下来,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如今又轻起战端,只怕引得天下怨声载道。此战若胜了,朝廷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若败了,就会动摇国本。”
朝廷如今的困境皇帝是一清二楚,她难得的赞同于孟阳所言,“这仗,现在还不能打。”
“且不说如今国库空虚,无力再战。还有,不管是呼延特还是铁勒,谁赢了,都对朝廷没有好处。”
傅友德一急,“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呼延特人统一漠南,到时候漠北漠南连成一片,直接威胁着朝廷安全。”
“不。”皇帝站起身来,吩咐道:“于阁老,你拟一道诏书,警告延丹汗,不可任意在草原上横行肆掠,朝廷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至于和亲,就说朕尚年轻,膝下并无子嗣,和亲的事就作罢了。”
于孟阳领旨,又道:“特勒那边呢?齐木耳上书,为表孝忠朝廷之心,已遣其妹齐齐格郡主随使入京,恳请入宫侍奉皇上。”
皇帝一听,笑道:“这么多年,这个齐木耳确实谨慎顺从,既然他将人送来,就先留下来吧。”
想了想,又道:“齐木耳都做到这个份儿了,朝廷不能不给个面子。大将军,你传令下去,让凉州、云州、朔州、同州一线加紧整饬边防,以震慑呼延特。至于援助一事,待明日召见了铁勒使臣再议。”
朝廷不直接插手战事,并不代表坐视不管,齐木耳将其亲妹送入朝中,有了这个筹码,皇帝也放心支援铁勒,以制衡呼延特。可这个援助,只怕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不过半个时辰,皇帝从容应对,将事情前后安排妥当。于孟阳不禁暗暗佩服,皇帝行事之果决,眼光之敏锐,远超于遇事左右三思的先帝,又不免忧心,这般乾纲独断的英类之主,只怕日后是容不得半点束缚,这到底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等议完事,二人告退回内阁值房安置。皇帝却来了精神,提灯到挂着地图的竖屏前,暗自琢磨着草原的形势。她看着部落林立的西域,被呼延特占据的河套地区,还有争战不休的鞑靼各部,叹道:“从高皇帝起,鞑靼从未停止过侵扰边境,所谓绥远安抚之策,不过暂时休战。每年长城一线都要耗费大量财力、兵力,压得朝廷喘不过气来,这何时才是个头啊!”
以夷制夷,以防为主,这是太祖留下的国策,几十年来,朝廷处处忍让,虽与鞑靼时有摩擦,却从未大起冲突。玉溪和张彬都不大明白皇帝到底是何意,二人不敢回话,皇帝怅然若失地放下烛台,挥了袖袍,吩咐道:“伺候更衣吧。”
皇帝转身走向寝居之所,站在龙床前,由着玉溪解下腰带、外袍,脱下鹿皮靴,身后的宫女立即接过衣服。皇帝踏上床,挥手令宫人们都下去,自个儿动手解开中衣,玉溪见状,忙上前帮她解着衣带。不过片刻,衣衫落下,露出一片雪白,只见皇帝身材长挑,肤若凝脂,俊眼修眉,这等神采,玉溪倒是习以为常,神色镇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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