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侯爷也在打量她,他总觉得这个大女儿看起来很不同,尤其是和娇宠着长大的安晴相比,他心里短暂地闪过丝的愧疚,把兴师问罪的话语压了下去,先问了句:“安岚,你这两年还好吧?”
安岚垂眸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回了句:“都好,多谢爹爹记挂。”
这句话令谢侯爷愧疚更甚,就算和甄夫人有再多的龌龊,安岚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他又何曾真正记挂过她。他低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走过去道:“这房里还缺什么,你尽管告诉刘管家,还有想吃什么买什么也尽管和爹爹开口。”
安岚轻轻摇头,咬着唇瓣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轻声道:“安岚什么都不要,反正也不过想回来看一眼”她把最后两个字咽在喉中,偏过头掩饰般地摆弄着那个妆匣。
谢侯爷一时无语,想关心却觉得太过刻意,想质问又说不出口,这时王姨娘跟着推门进来,挑眉高声道:“哟,咱家这位小姐可回来了,你这次捅的篓子,可把我们给坑惨了。”
谢侯爷被提醒,也顺势问了出来:“对了,那郑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会牵扯到三皇子的?”
安岚脸上露出讽刺的笑,道:“爹爹觉得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我也无谓去辩解。”
王佩娥见谢侯爷脸上怀疑更甚,又故意叹气道:“要说小姑娘真是沉不住气,那郑公子就算有什么错,何苦把他害成那副模样,还连累侯府和郑家交恶。幸好我与那郑夫人还有些亲戚关系,又帮你们说了不少好话,不然只怕人家护子心切,会把咱家和你们那庄子闹得不得安宁。”
安岚始终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指甲几乎要刻进那妆匣的木纹之中,王姨娘唱了半天独角戏,对方却一直不接招,心里生出些莫名的烦躁,正想扯着谢侯爷再好好质问几句,却看见那我见犹怜的小姑娘,杏仁似的眼眸里渐渐升起层水雾。
她开始觉得不对,可谢侯爷已经走过去温声道:“这是你家,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爹爹。”
安岚一脸倔强,偏头用手背抹去眼角溢出的泪,哑声道:“爹爹何必说这些漂亮话。那郑公子拿着爹爹的手书对我们恶语相向时,爹爹可曾管过我委不委屈。他日日骚扰我,逼得我连门都不敢出时,爹爹可曾在我旁边?”
谢侯爷缩起瞳孔,立即从她滑落的衣袖里,看见娇嫩的手腕上留下的深深红印。他想象这伤是如何而来,顿时涌起些心疼,安岚毕竟才十四岁,被那登徒子纠缠时,该是多么恐惧。
于是他扼腕地一抚掌道:“爹爹不知道郑公子是这样的人,实在是委屈你了。”
安岚在心中冷笑,如果谢侯爷真的关心女儿,怎么会完全没在意过那郑公子的品行,只想着借这机会与郑家结交。可她并不点破,只是楚楚地压着下巴道:“女儿哪敢怪罪爹爹,我只是一直不解,那郑公子是个爱热闹、爱享受之人,为何一定赖到我们那乡野的庄子里去。”
她边说边用眼神淡淡往王佩娥那边扫,谢侯爷也不是蠢人,很快就想通问题的关键,他原本只想着王姨娘热情地牵线让郑公子住过去,是为了侯府的利益,谁知竟还存着如此不堪的心思。他想到所有祸事都是因此而起,气得狠狠瞪了王姨娘一眼,他能容忍她那些为了上位做出的小手段,并不代表他会由着她算计侯府长女的名节。
王姨娘被那逼视看得一阵心慌,正乱糟糟地想着如何应对,就听见谢侯爷冷冷开口,“如此说来,这全是你王姨娘的错,就让她给你好哈赔个不是吧。”
安岚眨了眨眼,叹气道:“爹爹也不用太急,我也没说一定是王姨娘的错,爹爹待会儿回去再弄清楚些,如果实在觉得需要王姨娘道歉,不如等到晚饭时再说吧。”
王佩娥藏在衣袖里的指甲快掐进肉里,到了晚饭时,自己一对儿女,府里的丫鬟、婆子可都少不了在场。她好不容易在这侯府里立下权威,现在让她当众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道歉,自己颜面何存。可谢侯爷已经点了点头,似乎故意想借此事给她点教训。她气得银牙都快咬碎,道:“岚姐儿可不能这么说,那郑公子一表人才,父亲又是朝中重臣,我是想着,如果能顺便撮合你们,和郑家结下姻亲,也是好事一桩啊。”
安岚故作天真地瞪起眼道:“可我娘说过,以色事人,注定只能仰他人鼻息,总免不了被轻贱。所以,安岚只能浪费姨娘一番心意了。下次再遇上这种好事,姨娘只管领回侯府,介绍给安晴妹妹就行了。”
这话听在王佩娥耳中,句句都是在讽刺她今日的不堪,气得几乎想大骂回去,可小姑娘笑得娇俏又无辜,仿佛只是无心之言,令她根本找不到理由发作。
“罢了。”谢侯爷似乎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些事,对安岚道:“你先好好住下,晚上我会让你姨娘给你补个正式的道歉,都是一家人,也莫要再计较了。”
安岚乖巧地点头,又做出十分留恋的模样道:“爹爹待会会陪我一起吃饭吗?”她垂下眸子,用极轻的语调道:“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同爹爹一起吃饭了。”
谢侯爷心头一抽,柔声道:“你想爹爹陪你做什么,爹爹都会依你。”
安岚的身体微微一颤,前世,爹爹曾经无数次对她说出过这句话,带着笑的,无奈的,宠溺的可这一世,他只说过这次,在她说出无数个引他愧疚的谎言之后。
她突然觉得讽刺,然后压下那抹隐隐的心酸,装出十四岁渴望父亲关爱的少女的表情,默默目送谢侯爷离开。
她一共在侯府住了两日,做足了乖巧女儿的模样,王姨娘和安晴安杰忌惮着谢侯爷,对她明里暗里的使坏咬牙忍让,可安岚还是觉得无趣,她想念不用挂着假面的庄子,也想念能让她自由肆意的娘亲,所以无论谢侯爷怎么挽留,她都坚持在第三天离开了侯府。
甄夫人听完她做的一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突然问了句:“岚儿,你想回去吗?”
安岚想了想,轻声道:“我不喜欢那里,可你说过,我们需要回去拿回我们的东西,总不能便宜了王姨娘她们。”
甄夫人道:“我的女儿果然长大了,你放心,等时候到了,你迟早会回去。以后你的路,会比想象的更宽更广,没有谁再能挡住你的路。”
安岚看着母亲,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她脸上有些骄傲,却又带了些悲伤。想起自己与爹爹的那些虚与委蛇,内心还是有些难受,头靠在母亲怀里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亲人,却不能真心相待,甚至还要互相算计呢。”
甄夫人摸着女儿的脸道:“岚儿你记着,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真心相待。真心对你的人,你也用真心回报。可对着想算计利用你的人,哪怕是有血缘亲情,也绝不能心软,那样的愚善,只会害人害己。”
安岚默默点头,将这告诫记在了心里,同时又觉得温暖欣慰。她这一世虽然少了安稳荣华,却得到了许多真心对待她的人,比如母亲,比如傅嬷嬷,比如肖淮,比如现在住在别苑那人。
后来的几日,她忙着帮甄夫人去找农户收租,还有城里的当铺生意,等想起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去看过李儋元了。
眼看这几日天气转凉,她便抽着时间去了趟别苑,开门的护院早已与她熟悉,可这时却露出神秘的表情道:“别苑里来了贵客,三殿下交代,如果她来了,就让她到客房里等着。”
安岚觉得好奇,别苑里向来没什么外人来,莫非是哪家的小姐,还需要避着她去见。她顿时起了玩心,故意乖乖走到客房,然后打发来伺候的丫鬟去倒茶,再偷偷溜到“贵客”所在的花厅外,刚到门口就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道:“皇侄今日身体不渝,我就不多打扰了。”
安岚顿时如遭雷击般呆住,这声音曾无数次在前世响在枕边,可她从未想过,这一世,她竟会提前遇上豫王!
秘密()
上辈子初见;安岚是侯府里受尽宠爱的嫡小姐;妆花褙子锦缎裙;赤金玛瑙珠在手腕绕成一圈;周身都透着华贵。
这辈子初见;安岚刚去了趟农庄;随意穿了套淡紫对襟襦裙;薄底软靴不小心踩进泥地,连带着裤腿都沾上道看的黄渍,她嫌麻烦不爱戴太多首饰;想着是来见李儋元,只淡淡扫了眉,敷了层薄粉。谁知造化弄人;偏偏在她打扮最随意邋遢时;遇上了她最想遇见那人。
安岚紧张地出了满身汗,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就该听李儋元的;好好呆在那房里别乱跑;待会儿豫王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只怕会把她当作不知哪儿来的邋遢村妇;连别苑里的丫鬟打扮都比她要端庄周正。
这时,房里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能听见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一颗心快提上嗓子眼;想象那人该是如何俊逸倜傥;再低头瞥了眼裤脚上的污渍,一咬牙,转身就跑
老天既然安排他们两年后在慈安寺相见,就是冥冥中在给她指引。也许因为今日这么糟糕匆忙的初见,她和豫王之间的缘分也会歪向自己无法预见的方向。
她如今已足够坚强,可和豫王曾经拥有的一切,是她前世仅存的美好记忆,她不敢冒险去毁掉它。
可她刚提着裙裾跑了两步,迎面一个小厮拎着桶水正好走过来,一见有人往这边跑,脚底打了个滑,那桶水整个翻掉,泼得安岚满脸满身都是。
那小厮认出安岚,吓得连声道歉,安岚一把捂住脸,很想现在脚底能出现个大坑,把自己全埋下去。可已经来不及了,李儋元正送豫王出门,两人很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当李儋元认出那个僵着背对着他们的人是谁,脚步慢下来,内心有种古怪的感觉在拉扯,正想叫豫王离开,可他已经走到安岚身边问:“刚才站在我们门外的人,是你吗?”
安岚正低着头,努力想把自己收拾得不那么难看,乍然听见那个温润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站得那样近,口中的热气都扑过来,气息和语调全是她最熟悉的模样,曾在无数个夜晚让她安心沉溺。
安岚的唇开始发抖,一颗心又酸又涩,也不知该不该转身看他,可她很清楚,无论这声音曾对她说过多少缱绻情话,这一次,他是在质问她。
这时,李儋元在旁轻哼一声道:“她是我们府里的粗使丫鬟,大概是仰慕皇叔您的风姿,特地守在这偷看。”
这话刻薄得毫无来由,不过好歹是为她解了围,免除了细作的嫌疑。安岚不敢抬头,干脆配合着伪装羞怯,缩着脖子用掉落下发丝的遮住侧脸,祈祷他不要看清自己的容貌。可湿透的外衣被风一吹,令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出来。
豫王笑了笑,找旁边的随从拿了张帕子递过来道:“你身上都湿了,快擦擦吧。”
安岚内心原本羞愤不已,可偷偷瞥见那张帕子,内心又升起些暖意,幸好,他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如柏竹质洁的谦谦君子。
灰扑扑的帕子,被捏在漂亮纤长的手指间,飞扬着搅乱了安岚的心,她正红着脸想去接,李儋元却突然上前一步,提前夺走那帕子揉在手心,冷冷道:“皇叔还是莫要乱施恩的好,免得这丫头会痴心妄想。”安岚被气得忘了伪装,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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