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天下百姓来看,李家皇帝待得最为亲厚的,就是定北侯一脉了。
多年前秦家战败,正德帝非但没有追究秦家的责任,更是力排众议,让秦钧继续领兵,单是这一点,秦钧就应该对正德帝感恩戴德做牛做马了。
哪知得胜还朝的秦钧身上血迹还未擦干,就开始风风火火杀朝臣了。
世人不知秦家战败,是被奸人出卖以致满门战死,更不知秦钧能统领军队并非正德帝力排众议,恰恰相反,正德帝当年下的圣旨,是要秦钧交出兵权。
世人知道的,只是秦钧暴虐,滥杀无辜,却不知秦钧杀的那些朝臣,全是通敌卖国的奸贼。
世人知晓的李家皇帝待秦钧甚为亲厚,也不过是秦钧势大,正德帝不得不亲厚罢了。
若论亲厚,如今的李易,时不时给秦钧添堵的李晃,甚至于杀秦钧不成后来变为招降秦钧的李昙,都比正德帝待秦钧待的好。
身为臣子,秦钧的权利已经到达了顶峰,秦钧懂这个道理,李晃也懂。
李晃看了一眼秦钧,慢悠悠道:“孤相信侯爷不会反,有甚用处?纵然孤为此时降下旨意,世人也只会说孤被侯爷胁迫,不得不降旨。”
“所以侯爷啊,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天下人相信你不会反。”
说实话,秦钧挺好奇秦钧是如何作成这种地步的。
明明是一个不世出的绝世悍将,怎就落了个到处不讨好的地步?
虽与太后李易处同一个阵营,但据他所知,太后不爽秦钧很久了,他若是能给秦钧添点堵,在不伤害李易的利益下,太后还是颇为乐意见到的。
再提提朝臣,恩,朝臣之中与秦钧交好的人寥寥无几,一个个巴不得秦钧早点去死。
至于四方诸侯,那就更不用提了。
诸侯们相信秦钧没有谋逆之心,但不代表着他们会帮助秦钧,更有甚者,还颇为希望秦钧早点被人料理了,秦钧若是死了,三州之地的兵力,可不就是任由他们瓜分了吗?
人呐,能活到这种遭人惦记遭人恨的程度,也是一种本事。
李晃收回视线,目光在马逐溪身上游走。
大才,委实是大才,只是可惜,杜云彤先他一步收在麾下了,若是不然,倒可以为他所用了。
想到这,李晃又忍不住埋汰郑氏一番。
空有忠心没甚作为,没甚作为也就算了,还会时不时拖他后腿,就好比今日,若不是突如其来的杀手,荥泽郑氏的名声必会一落千丈,被世家学子们群起而攻之。
虽然郑氏的名声本来也不怎么好,但李晃觉得,若没有出了郑家调换学子文章的事情,以郑家在中原之地经营多年的势力,还会成为他不小的助力。
但出了这宗事后,别说郑家成为他的助力了,只怕郑家自顾都不暇了,哪还有精力去帮助他夺嫡?
靠不住啊靠不住。
茶水喝了半盏,小内侍们哆哆嗦嗦来添茶,马逐溪呷了口茶,不急不缓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侯爷不用急于一时。”
“至于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马逐溪看了一眼李晃,道:“依在下看来,侯爷不若先暂避锋芒,待此事过后,再做打算不迟。”
宫七拧眉道:“马公子的意思是,要侯爷退出春闱评选?”
今年的春闱虽然是杨节代为主持,但真正能决定三甲人选的,是秦钧,就连太后,都要依着秦钧的意思。
秦钧插手春闱,除了为大夏选些栋梁之才外,还有选一些文臣为自己所用的心思在里面。
毕竟现在看上去是秦钧一手遮天,但朝臣们并不服秦钧,明面上不会反对秦钧,但背地里却没少做给秦钧添堵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在朝中安插一些自己的人是非常有必要的。
“正是。”
马逐溪点点头,道:“侯爷身为武将,本就不应插手朝政之事。”
他如何不知道秦钧的打算?
但出了杀手之事后,在没有查清幕后主使人是谁之前,秦钧只能暂时退居幕后。
若不然,一旦激起民愤,对秦钧会更为不利。
马逐溪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秦钧的表情。
若此时坐在这里的是杜云彤,不用他开口提暂避锋芒,杜云彤也知道该怎么做,但偏偏,坐在这里的是秦钧。
以性情反复无常,暴虐嗜杀闻名的修罗左手,马逐溪心里实在没有把握,秦钧会不会采取他的建议。
毕竟秦钧是正面直刚的代表人,人生里从来没有退避之说。
马逐溪颇为忐忑,心里琢磨着如何去劝说秦钧。
最坏的打算他已经做过心里准备了,就看秦钧态度如何了。
哪曾想,秦钧面无表情点头,漠然道:“继续说。”
马逐溪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还是世人传言的固执己见不听人言的杀神秦止戈吗?
马逐溪的表情太过吃惊,宫七开口解释道:“马公子,侯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只管往下说便是。”
骗人的。
他家侯爷才没有这么高的职业操守,他家侯爷就是一个以武立世的人,心里没有文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马逐溪若不是杜家姑娘推荐过来的人,只怕他家侯爷这会儿已经把手放在陌刀上了。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作为一匹明珠蒙尘的千里马,马逐溪太知道伯乐的重要性了。
宫七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马逐溪的心海搅出了翻天巨浪——秦钧以后只要不谋逆,他就跟定秦钧了!
马逐溪情绪高涨,什么敢说的,不敢说的,统统一股脑说了出来:“在下看来,此事谁收益最大,谁的嫌疑也就最大。”
“金銮殿中试才,郑氏一族调换在下的文章一事做不得违,此事一出,郑氏必然名声扫地。可偏偏就在这时,伪装成学子的杀手横空而出——”
马逐溪看了一眼李晃,道:“太子殿下,并非在下妄言,您的母族郑氏,才是最有动机操作今日一切的人。”
李晃险些被马逐溪的一番话给噎死。
闹了半天,矛头又指向郑家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郑家的家主要是有这智商,他至于退而求次跟齐家人合作吗?
马逐溪怕不是对郑家家主的智商有什么误解。
李晃手里摇着的描金扇频率升快,立刻就呛了回去:“马逐溪,郑家若有调动禁卫军的能力,还轮得到你在这大放厥词吗?”
秦钧有马逐溪在前面冲锋陷阵,可以安坐一边看戏饮茶,他不行。
别说郑家能给他什么帮助了,他的腿都快被猪队友给扯断了。
“太子殿下息怒。”马逐溪拱手道:“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此次杀手之事,谁收益最大,我知,您知,今日在场之人都知晓。”
李晃微抬着下巴,用眼缝瞅着马逐溪。
亏他刚才还夸马逐溪是大才,不为他所用实在惋惜,这会儿马逐溪就把他的大才施展到他身上。
他就该在郑家给他递消息的时候弄死马逐溪,而不是看中马逐溪的才华放马逐溪一条生路。
马逐溪继续道:“荥泽郑氏上不敬天家,下不怜百姓,此等世家存在的意义,便是给太子殿下蒙羞,以在下之见——”
李晃啪地一下投出手里的描金扇。
说不过马逐溪还不能动手?他的人生里就没有君子那一套。
扇子直冲马逐溪而去,王少斌眼疾手快,忙拉了一下马逐溪。
描金扇打了个空,落在桌上,实金的扇柄将桌上的茶杯砸了个粉碎。
一击不中,李晃捋着袖子,大有不把马逐溪打死他就不姓李的架势。
李易连忙去拉李晃,周围的小内侍见此也去抱着李晃的大。腿不松手。
开什么玩笑,马逐溪虽然现在没有一官半职,但他是秦钧的人,他要是在这出了意外,倒霉的还是他们这帮伺候的人。
李晃身上拖着环着他腰的李易,腿上挂着两个哭天抢地的小内侍,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马逐溪走去。
马逐溪垂首,并不认错,而是不停道:“太子殿下暂息雷霆之怒。”
场面乱成一团,秦钧眉头微蹙,低哑出声:“太子殿下累了,送殿下回东宫休息。”
“孤不累!孤打死你个王八蛋!郑家是老子的外祖家,老子能说不好,你不能!”
众多内侍齐心协力拖着李晃走,李易忙捂住了李晃的不断叫嚷。
李晃性子一向不着边,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再让他继续说下去,指不定就该问候马逐溪全家了。
内侍们半拖半抬把李晃弄出延英殿,一路送往东宫。
禁卫军统领颜松云看了一眼,眸色幽深,继续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李晃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讥讽人,贱兮兮地摇着他的描金扇,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出来的都是戳人心窝子的话。
明明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杀手的目的和主使人,结果被李晃成功歪到秦钧不得民心,逼秦钧自证清白,不得再插手春闱之事。
李晃的行为,让王少斌想起了一个不大好的形容词:搅屎棍。
少了李晃这根搅屎棍,延英殿里的气氛比刚才和谐许多。
最起码能继续讨论杀手之事而不会被人刻意转移话题了。
马逐溪怀疑是齐家。
如果李晃李易在这次事故中死了,被秦钧关押着的李昙就成了最大的受益人,没死也无妨,也能逼得秦钧近期不再插手朝堂之事,真正的一箭三雕,让人措不及防。
王少斌仍在延英殿,马逐溪不好直接与秦钧说,只是在心里细细思虑着。
他不止怀疑齐家,还怀疑琅琊颜氏一族。
如今的禁卫军统领,是颜家的子弟,皇城之中各处守备的情况,没有人比颜松云更清楚,也没有人比他更容易调动禁卫军。
可颜松云有作案的能力,并没有作案的动机。
颜家一向不理朝事,谁做皇帝对颜家的影响并不大,颜家是保皇派,无论谁登上皇位,他们都表忠心,同样的,对于尚没有成为皇帝的人,他们也并不理睬。
如今正德帝昏迷,颜家静观其变,并未向任何皇子投诚,颜松云没道理去做这件事。
马逐溪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加上姜劲秋重伤昏迷,他的注意力被分去了不少,刚才怒怼李晃,完全是因为李晃幸灾乐祸的态度太招人厌,他才出口去呛李晃。
不过说实在的,他虽然不大喜欢李晃的行事作风,但李晃的那句关于郑氏智商的话,他还是挺认同的。
郑家家主一代不如一代,这一代的家主更是沉迷享乐,连调换学子文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可想而知,郑家已经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这种事情,搁在其他稍微有点远见的世家身上,想的都是如何拉拢他,而不是去调换文章。
纵然能仗着他的文章能一时得利,可文章能偷,才华是偷不来的,拉拢他,让他为自家所用,才是上上之选。
杀鸡取卵这种事情,是世家大族最为忌讳的。
小内侍们继续哆嗦着手续茶,一旁沉默着的王少斌突然出声:“侯爷,太子殿下的性子虽有些跳脱,但有句话讲得颇有道理。”
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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