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只小碗里都盛满海鲜汤,他忽然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来,拇指拨开瓶盖,将里面的粉末状物体倒进其中一碗汤内。
倒完,他猛然回头,对宁宁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宁宁什么都看见了,于是问他:“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老厨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猜猜我的腿是怎么瘸的。”
宁宁摇了摇头。
“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被车压坏的。”老厨子说,“现在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嫌恶我,说我帕金森,质问她的父亲为什么还留着我,要他赶我走。”
宁宁楞了一下。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家。”老厨子笑了笑,“走之前,我要让她吃一次教训。”
连老爷子的人性测试开始了。
老厨子是在演戏,临时演员的水平。
但即便对方是临时演员,宁宁也尽心尽力的配合他,她站在门口,压根不敢过去,故作轻松的笑道:“你是开玩笑的吧?下毒?就因为这么一两句口角?”
“为了我的腿。”老厨子指了指自己的坡腿,阴冷冷道。
笑容从宁宁脸上一点点褪去,她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你跟忘恩负义的人计较什么?这种人就跟屁一样,你早点把她放了,还能身心健康多活几年”
老厨子楞了一下:“你这娃子说话真不讲究”
“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市井里长大的刁民,讲究什么?”宁宁大大咧咧的一摊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之前她还在老厨子面前端着名门淑女的架子,现在已经彻底沦为市井小民了,但这幅模样反而让老厨子感到亲切。
因为老厨子自己也是个下等人,就算是因为豁出一条腿,救下连媛媛的命,然后被连老爷子委任为家里的大厨,也依然没能成为上等人。
即便他穿得昂贵整齐了,字正腔圆已没了家乡的口音了,连媛媛不还是认为他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因此找到了一个铁饭碗,算是赚了一笔?地位平等的人之间可不会发生这种事,连媛媛高高在上,把他当下人,才会这么说。
感慨过后,他奇怪的看着宁宁:“你在干什么?”
就在他发楞的时候,宁宁已经越过他走到灶台旁,捡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回来,老厨子在里面看见了盐,辣椒酱,味精她每个瓶子里舀一勺,倒进一碗海鲜汤里。
“让她死,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宁宁将搅拌完的汤递给他,“拿去,我保证她会从鼻子里喷出来,怎么样?你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吗?我觉得我能拿这件事笑话她二十年。”
老厨子盯了她好一会,才问:“她可是你的竞争对手,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没帮她,我只是想笑话她。”宁宁哼了一声,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模样,“而且你要是杀了人,谁来做饭?我饿了,很想吃小鸡炖蘑菇,你能做给我吃吗?”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宴席上。
进门的时候,老厨子给连老爷子递了个眼色,然后不动声色的将那一碗加了料的汤放在连媛媛面前。
——这一碗的料非常丰富,包含了辣椒酱,味精,盐等等。
不等连媛媛尝试这碗黑暗料理的味道,连老爷子已经开口道:“差点忘了,医生说我最近不能吃海鲜。媛媛,你跟老陈去厨房,给我拿一瓶药酒来。”
“哦。”连媛媛不情不愿的起身。
等她回来时,不但带回来一瓶药酒,还带回来一瓶白酒。看见那瓶白酒,大儿子眼前一亮,主动替她接过,一边开盖一边对连老爷子说:“爸,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早日康复。”
连老爷子将手边的杯子移开,对他笑道:“要想我早点好,就少灌我酒,问问其他人喝不喝吧。”
连媛媛哪里肯喝他那瓶加了料的白酒,立刻做了个拒绝的手势:“我戒酒了,喝汤就好。”
她喝了一口汤,然后汤从鼻孔里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这里面放了什么?”连媛媛涕泪横流道。
众人用嫌恶的眼神看着她,大儿子父子几乎是立刻将眼前的海鲜汤推远,连老爷子也叹息一声,看着被她污染的桌布说:“还好菜还没上来,成信,去厨房催一下菜,顺便让老陈过来换个桌布。”
“好。”大儿子放下手里的白酒,对身边的儿子说,“走,咱们一块去。”
宁宁察觉到连老爷子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看来他没想到这父子两个会一起行动,但他的眉头很快就抚平了,因为两父子已经端着菜回来了,大的那个端着小鸡炖蘑菇,小的那个捧着一块新桌布。
换完桌布的同时,老厨子也端着菜过来了。
大儿子抢先将小鸡炖蘑菇放在了宁宁面前。
宁宁低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
出于某种目的,他们吃饭用的是一张长桌。
上面没有转盘,两道菜如果隔得远了,想吃就得站起来夹,这有点不雅观,所以大部分人会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比如加了料的海鲜汤,加了料的白酒,以及加了料的小鸡炖蘑菇。
剧名:
演员:宁宁,连老爷子,连家父子,连媛媛。
a。
一群人都看着连老爷子,在连老爷子动了筷子以后,众人才开始吃饭。
宁宁率先夹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
在咬着蘑菇的同时,她瞥了眼连家父子。大儿子城府颇深,他将小鸡炖蘑菇放宁宁面前之后,就再也没看她,一直在跟老爷子说笑,但小儿子就没他那样的城府了,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宁宁身上,似乎在等她出丑。
没等宁宁出丑,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就响起来。
“别喝!!”
大儿子吃了一惊,转头看着连媛媛:“你干什么?”
连媛媛手里还拿着从他那抢来的酒杯,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不能喝,酒里有毒。”
大儿子一楞:“你说什么?”
“对不起,哥哥。”她忽然捂着嘴哭道,“虽然你这个人自以为是,老把我当傻子看,可我这个傻子还是不忍心看你死谁叫你是我哥哥呢,哥!”
大儿子:“”
宁宁眼睁睁看着她表演,她的演技那么浮夸,以至于连老爷子都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够了。”
连媛媛:“爸爸”
连老爷子:“你都已经哭了十五分钟了,还是一滴眼泪都没哭出来,白瞎了你的智囊团给你准备的台词。”
连媛媛:“”
“爸。”大儿子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不对头了,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小的测试而已。”连老爷子毫不在意的笑道,“我让老陈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件下了毒的东西,再让你们亲自送上餐桌,送到自己的某个亲人面前,看你们是会眼睁睁看着对方吃下去,还是开口阻止。”
大儿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而连媛媛则喜笑颜开。
“都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尤其是你。”连媛媛瞪了宁宁一眼,“我跟我大哥好歹有点嫌隙,跟你?话都没说过一句吧,为了多分点财产,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老厨子凑到连老爷子耳边,对他耳语几句。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出去。”
“听见么没?”连媛媛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宁宁说,“叫你出去!”
“不。”连老爷子看向她,“你出去。”
连媛媛惊愕的看向他:“爸!”
“还有你们。”连老爷子连眼神都吝啬给她,对大儿子说,“也出去。”
大儿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至于跟连媛媛那样失去风度,他起身离开,顺便还拉走了歇斯底里的连媛媛。
“放开我,放开我!”连媛媛一路挣扎。
“行了,你已经输了。”大儿子说。
“胡说!”连媛媛气愤的看着他,“我怎么会输?只有我,只有我阻止你吃,你们两个可没阻止!”
“你还没明白吗?”大儿子冷冷道,“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外人?”
不等连媛媛给出答案,他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是我们。”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紧闭的大门,他们被赶出来了,可老厨子却还在里面。
“这件事厨子都知道,黄律师肯定也知道,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啊?全部都是外人。”大儿子喃喃道,“老头子宁可相信他们,宁可跟他们商量计划来为难我们,到底谁是外人?”
连媛媛闻言一愣,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大门看去。
那紧闭的大门,就仿佛连老爷子紧闭的心,外人能进去,他们这些“自己人”反而进不去。
“所以咱们两个都输给了那个私生女。”大儿子咬牙切齿道,“在咱们讨好老头子的时候,她去讨好厨子了。”
“可,可那只是一个厨子”连媛媛支支吾吾道。
“但老头子信他的话。”大儿子无奈笑道,“比起我们这些亲儿子亲女儿,他宁可相信厨子,律师,家庭医生的话,所以讨好他有什么用?还不如讨好那些‘外人’没想到居然是那个私生女先发现这点,你没见刚刚厨子跟老头子说完悄悄话,他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连媛媛愣愣半晌,然后面色扭曲道:“不!我还没输!”
她冰冷冷看向眼前的大门,心想:反正她马上就要死了,我还没输!
第90章 舍得()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来吗?”连老爷子和颜悦色的问。
宁宁心里明镜似的,表面上还是一脸疑惑的摇摇头。
“我大儿子明明知道菜里有问题;还把菜放你面前;眼睁睁看你吃下去。”连老爷子叹了口气,“我的三女儿呢?她明明可以立刻阻止老陈;为什么要等到上了饭桌才阻止?还不是为了表演给我看;可她又演得不行;你也看到了;哭了那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流下来”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空虚又落寞;朝宁宁伸出两只枯瘦的手道:“来;过来爷爷这。”
宁宁朝他走过去;连老爷子像抱芭比娃娃一样,把她抱在怀里;苍老的手指抚摸她的头发,喃喃道:“还好有你;至少还有一个有良心的连莲啊;爷爷只有你了。”
说谎;宁宁在心里说。
如果说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中了毒;那就是老爷子自己。
他中了一个叫“不信任”的毒。
从现在开始直到二十年之后,他沉迷于这种针对自己家人的人性测试;少则数月,长则一年;就要伙同外人出个题目测试一下自家人的品性;然后重新做一份遗嘱。
新的遗嘱覆盖旧的遗嘱;新继承人覆盖旧继承人,他乐此不疲,像个登了台就不肯退场的戏霸,逼着所有人配合他演着这场名叫毒药戏永远永远的演下去。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阻止他了。
“好了,先吃饭吧,就要凉了。”连老爷子擦擦眼角泪水,松开怀抱,“桌上的菜够不够?不够叫你陈叔再去做。”
“够了。”宁宁说。
今天的菜是按照六个人的分量做的,足足有十道菜,大菜小菜都有,甜咸酸辣都有,连老爷子又吃不了多少,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一直催促宁宁吃,可她心里有事,哪里有胃口?
还好连老爷子有睡午觉的习惯,大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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